后来,回酒店的路上,两人就这么一路沉默着。
莫离走路不老实,时不时大跨步摇摆不定,像幼时的孩童,这一幕,也不经让江照晚想到了她住的老破小里面的小孩儿。
这是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是她缺失的无忧无虑的童年。
江照晚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才猛然惊觉,她没有带安眠药,心底顿时一阵不安。她害怕再做噩梦,害怕再次直面19岁满归死亡的画面。
她想过去药店购买,但是现在已经凌晨,药店几乎全部关闭,就在她以为晚上要这么熬过去时,房门突然被敲响。
莫离端着一杯牛奶站在她的面前。
他将温热的牛奶递到了她的手上。
“我看你眼里有红血丝,精神也不好,就觉得你晚上睡不着,给你送的牛奶,喝了看看能不能好好睡一觉,晚安。”
江照晚看着莫离没有停留,挥手告别,探出身子,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走廊,便也将门关上。
她不爱喝牛奶,但还是抿了一口,是甜的。
一杯牛奶下肚,刚才因为情绪焦躁而导致的胃痉挛,也渐渐被抚平。
她洗了个澡,躺在床上,虽然还是做了梦,但好在,醒来后,她不记得了。
清晨。
剧组人员早早赶到了拍戏现场,江照晚虽然考上了大学,但和学校交代了职业原因,经常不去,只参加重要的考试。导致她现在除了失眠没有吃药,很少早起。
主角戏份安排在了晚上,先拍摄的是配角。
江照晚全程拿着剧本,站在一旁,仔细盯着剧情,生怕剧情被魔改。演员情绪细节动作不对,她比专业的指导老师还认真,她是这本书的创作者,最了解人物底色的人,是她。
拍摄一直持续到了晚上,中午吃饭时间也被压缩得很短。
最先拍摄的是男女主大结局的亲密戏份,两人因为生疏,动作难免会僵硬。
站在故事的开端,却预演了故事的结局。
江照晚看着莫离抱住鹿灵拥吻,之前在荧幕上看觉得没什么无所谓,但是在现场,心里总是不舒服。
她冷着一张脸,上前调整两人的姿势,直到导演喊开始,她才退到一边。
拍摄场地背靠大海,江照晚知道这是最后的戏份,直接提前离开了。
走到海边,她感受着海浪漫过脚背,光脚踩在沙滩上,竟然是软的。走到海边这条路,她用了20年时间,可满归一辈子也没感受过这种感觉。
江照晚像被人扼住了喉咙,脖子上的青筋直跳,她想,如果可以,她宁愿不要这份感受。
可想着想着,思绪却被一道响亮的声音拉回。
“嘿!晚晚,想什么呢?一脸不开心?”
莫离故意吓她一跳,和她并肩站在一起,注视着眼前同一片风景。
江照晚开口的声音带着沙哑,但还是强撑着。
“没什么,风大,吹得难受。”
莫离认同地点了点头,望着没有尽头的海,开口道。
“之前那位叫满归的粉丝和我说过,不开心的时候,就吃颗糖,然后回头,爱你的人,永远会站在你身后。”
说完,他掌心摊开在江照晚面前,里面是一颗用彩色透明纸包裹住的糖。
江照晚听完,喉咙在一瞬间发不出声音,她看着莫离,眼前浮现的却是满归的脸,她身体逐渐踉跄,满归明朗带着稚气的嗓音围绕在身边。
“照晚,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吃颗糖,别不开心了嘛。”
一声声“照晚”,像是诅咒一直挥之不去。
江照晚转过身,痛苦地一遍遍用手砸着头,莫离想上前阻拦,却被江照晚用残存的理智轻轻推开,喘着粗气说。
“让我…一个人…待着。”
莫离停在原地,眼神里从茫然变为担心,上次在机场也是如此,“满归”就好像是江照晚的情绪开口,只要一提到,便会失控。
一路上,路人异样的眼光,纷纷向江照晚投射而来,可此时的她已全然无视,跌跌撞撞回到房间,去到浴室打开花洒,从头上,不断冲刷着。
“照晚,我爱的人都因我而死,我不能再看着莫离陷入险境,我必须要去。”
说完这句话,满归毅然决然地转身,江照晚因为发生争吵赌气,没有去追。
再次见到时,医院头顶刺眼的白灯照射在满归毫无血色生机的脸上,她的身上盖着白布,锁骨处露出一条沾满血的项链。
江照晚泛着干呕,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拿起一看,上面是她和莫离的照片。
她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上,旁边几个医生护士都拉不起来,她在冰冷的地面上蜷缩成一团,看着行人投射过来的目光,撕心裂肺的声音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
“满归!!!”
自那之后,她再也没有意气用事,无论这件事发生的概率有多小,她都不愿去赌那百分之一。
她在浴室哭到眼睛充血,哭到抱着马桶呕吐,哭到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又是刺眼的白灯,又是监测仪的滴答声,消毒水的味道在周围充斥着。
她身体虚弱到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向床尾看去时,发现鹿灵正趴在她的腿上,睡了过去。
许是察觉到身下的人一动,鹿灵还是睡眼惺忪的模样,见江照晚醒来,她一脸欣喜。
“你醒了啊,我现在叫医生。”
江照晚还是满脸发懵的样子,任由医生摆布。
“没什么事了,输完液就可以出院了。”
鹿灵跟在医生后面道谢,直到人走出了病房才愿意停下。
江照晚看着身上换好的衣服,又看向忙前忙后的鹿灵,疑惑地问。
“你怎么在这?我为什么在医院。”
鹿灵将一块板子横加在病床上,将床摇起,嘴上又说道。
“你都睡了一天了,是莫离发现不对劲,把你房门打开,路上堵车,他就一路抱着你跑着来的医院,现在买饭去了。”
见江照晚还是一脸提防着她的模样,鹿灵无奈开口解释。
“我对你真的没有恶意,你和我妹妹一样大,一个小姑娘在社会上,我想照顾一下你,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让你误会,抱歉。”
鹿灵语气里透着心酸与真诚,江照晚眼里的提防,也渐渐散去,点了点头。
她被鹿灵扶着,一点点调试位置,直到她舒服为止。
莫离提着两碗粥走进来,见到醒着的江照晚,眼里浮现的也是雀跃,开口却是调侃,全然将海边江照晚崩溃的事情揭过。
“呀,晚晚睡美人醒啦?”
一边说着,一边将粥放下摆好。鹿灵看了一眼手机后,开口。
“该拍我的戏份了,先走了。”
她向莫离和江照晚挥了挥手后,便小跑着离开。
江照晚住的是单人病房,只剩下她和莫离两人,江照晚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怎么着都有些别扭。
她看着莫离将粥放到她的面前,又温柔地搂住她的肩膀让她坐正一点,在旁人视角看来,江照晚是整个被人圈在怀里,这份靠近,让江照晚心安不少。
但她身体上还是在刻意小动作地躲避,莫离也意识到,立马撤回到床边。
江照晚忐忑的攥着被子,声音极轻,像在人心尖轻扫。
“前天晚上我…”
莫离却打断了她。
“粥凉了,快喝吧。”
莫离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反而冲江照晚坦然一笑。江照晚哑然,眉眼舒缓了下来,低头小口小口喝起了粥。
当时的江照晚并没有意识到,她内心的刺,正在被莫离一根根徒手拔下。
输完液,莫离本想送江照晚回酒店。
但她却不想,回酒店她又是自己,又会陷入回忆,她不想,这份回忆太疼,她不敢。
江照晚来到了沙滩上的一处餐厅,二楼是露天阳台,刚好可以看见大海。
莫离不放心她一个人,就陪着她在这里,一直坐到了晚上。
一直沉默着的江照晚,淡淡开口。
“你不想问我什么吗?”
莫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什么?”
晚风吹得江照晚头发飞扬,她侧脸,双眸微敛,迎着风。
“不想,我们晚晚想说自然就会说,让我们晚晚不开心的事,就不要去想了,我也不会再提。”
江照晚心上好像被狠狠撞了一下,喜欢了三年的人,开始去了解她,站在她的角度考虑,去包容她的情绪。
江照晚忽地笑了,尾音上扬。
“礼尚往来,莫离,我以后,可以叫你茉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