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芳宫内。
侍女静立两侧,林贤妃坐在前殿妃椅上饮茶,面前的新任司礼监掌印李延芳正低头行礼,他约莫二十五六,肤白细腻,眉梢斜挑,一双吊梢丹凤眼锐如鹰隼,此刻他脸上堆着逢迎的笑意,似来贺喜。
他身后跟着的却不是小太监,而是四名绣衣侍卫,明显来者不善。
林贤妃只是小饮一口茶,淡淡道:“公公深夜至此着实辛苦,但先皇刚薨,皇儿们心中哀痛焦急,好容易睡下,可否容他们多歇息半刻?有什么事,明日再来,也不迟。”
李延芳闻言,脸上笑意分毫未减,垂着眼皮继续恭敬道:“娘娘仁厚,体恤两位殿下。只是陛下有旨,东宫已收拾妥当,专为二位小主子静养,夜寒露重,若是误了吉时,反倒辜负了陛下一片慈爱之心。”
林贤妃应声一笑,抬眸看向李延芳,语气带着几分不悦:“陛下慈爱,本宫自然知晓,但所谓吉时,误的只是公公的吉时,而不是陛下的吉时吧?”
李延芳眼尾戾气一闪而逝,表情似笑非笑:“娘娘,何必绕弯子,还请交出皇子公主,莫要让咱家为难。”
“呵……”林贤妃缓缓起身,目光冷锐如刀,直刺向李延芳,语气冷硬道:“李延芳,你忘了自己是靠什么爬到司礼监的位置?东方清弑兄篡位,假传诏书欺瞒上天,你们这群乱臣贼子与禽兽何异?也配在本宫面前说‘为难’二字?”
李延芳眉心微蹙,只片刻,又皮笑肉不笑道:“夜已深,娘娘想来是乏了。既如此,咱家只好麻烦绣衣卫亲自去请了。”
几名绣衣卫望向通往后殿的月门,抬脚欲进,林贤妃带着两名侍女已移步立在廊下,鬓边凤钗微颤,一番瞪视,几人便齐齐顿步,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后殿乃本宫寝居,先帝亲赐,谁敢擅闯?” 林贤妃声音清冽,字字铿锵,“若无视宫规礼制,便休怪本宫治你等以下犯上之罪。”
李延芳再三被阻,已有些不耐,他收起笑颜,语气冰冷道:“娘娘,莫要为难咱家,咱家只是秉公办事。”
他扬手,两个侍卫便强行闯入殿内,又快速出来禀报:“禀大人,未见皇子公主。”
李延芳闻言脸色骤变,上前猛地攥住林贤妃的手腕:“孩子到底藏在何处?”
林贤妃轻笑:“你不必知道。”
“你真是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李延芳耐心尽失,。
林贤妃盯着他一字一句道:“逆贼走狗,他日我儿归来,必以尔等之血,告慰先皇在天之灵。”
李延芳指尖用力,正要给这位不知好歹的先皇妃子一个教训。
这千钧一发之时,殿外宫道上忽传来内侍太监声音,声音不大却清晰传至殿内:“陛下驾临——”
宣声刚落,紧随着銮驾碾地声,殿内嘈杂声也戛然而止。
众侍卫宫女齐齐撩衣跪礼,李延芳忙收手迎到殿门躬身行礼:“陛下……”
銮驾上的人身着赤黄盘龙常服,头戴黑纱翼善冠,面如润玉,眉眼温柔,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腰间玉带束得一丝不苟,玉扣相撞时发出极轻的脆响。他身姿挺拔,刚过而立的年纪,既有帝王的沉稳,又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温润雅致,此人正是刚登基不久的夏焱帝东方清。
夏焱帝踏入前殿,殿内静得可怕,跪着的宫人连呼吸都不敢重,唯有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斑驳的宫墙上,竟隐隐透着几分压迫感。
李延芳弓着腰凑上前小声低语,夏焱帝微微颔首,目光缓缓从一地跪着的人身上扫过,那目光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威仪。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未行礼的林贤妃身上,语气温润地开口道:“嫂嫂,近日清减了许多。绘芳宫的伺候,莫非是怠慢了?”
林贤妃一身素色宫装衬得面色愈发苍白,目光却直望着他,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语气带着淡淡的疏离:“陛下日理万机,竟还惦记着臣妾,实在折煞臣妾。绘芳宫清静,伺候的人也尽心,谈不上怠慢。”
“清静很好,” 夏焱帝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似乎更柔了些,“但太过冷清了些。炼儿与忆儿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东宫规制齐全,比这绘芳宫安稳得多,也热闹得多,孩子们在那里,朕也能时常照看一二。”
林贤妃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声音依旧平稳:“陛下厚爱,臣妾心领。东宫乃储君居所,何等尊贵。臣妾那两个孩子,如今非储非嫡,怎敢僭越?”
“嫂嫂这话,可就见外了。” 夏焱帝轻轻叹了口气,残烛的火焰好似也受了影响,轻轻晃动,他的影子也如鬼魅般轻晃,声音也带着些蛊惑:“炼儿与忆儿都是朕的亲侄,血脉相连,朕身为天子,必然爱护有加。”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语气温和如常:“倒是嫂嫂,一直对朕这般生分。莫非是…… 信不过朕这个亲叔叔?”
林贤妃抬眸,迎上他“温和”的目光,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只淡淡道:“陛下金口玉言,臣妾自然信。只是炼儿和忆儿还小,离不得绘芳宫,更离不得臣妾。恳请陛下,容我们母子三人一处安静度日吧。”
夏焱帝下巴微扬又往前一步,唇角的笑意深了些,却未达眼底:“嫂嫂总是这般,顾虑甚多。”
林贤妃的目光一冷,她后退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殿内跪地之人却听得真切:“是陛下有顾虑。先帝当年亲手解散枢灵院,陛下如今却…”
“贤妃娘娘莫要胡言乱语!枢灵院乃皇室秘阁,岂容妄议!”
听到 “枢灵院” 三字,一直在旁静候的李延芳忙抢声道。
夏焱帝此时眼眸沉静,只是淡声吩咐:“都退下。”
“奴婢遵旨!”李延芳起身急挥衣袖,示意殿内宫人和绣衣卫尽数撤出,不过片刻,绘芳宫前殿便只剩东方清与林贤妃二人。
夏焱帝唇角又恢复那抹温润浅笑,只有眼底透出一丝冰冷:“嫂嫂很有心得,看来珍爱给你透露了不少秘密。”
“东方清,我知道,饶了这么一大圈,你想接走的只有炼儿。”林贤妃目光与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眸对上,犹如利剑刺冰:“因为你需要她的血脉。”
“呵~”两人对视数秒,夏焱帝只是轻哼,他抬手捏住林贤妃的下颌,指腹擦过她的唇角,姿态依旧优雅,指尖却带着霸道,将她的脸扳向自己。他俯身,眼眸深情似桃花,气息拂过她耳畔,如情人低语:“妙儿真的很聪明,只可惜……”
“……”被唤闺阁名的林贤妃心中更生厌恶,想要挣开却动弹不得,只得怒目而视。
“炼儿如今对朕而言,已不再重要。”他的声音依旧清润如玉,语气更带着些轻快:“嫂嫂怕是不知道,珍爱还有一个胞妹,朕的后宫,不日便会纳新。”
话如惊雷,林贤妃长睫微颤,眸中惊涛暗涌。
夏焱帝对她的反应很满意,他松开手,直起身,脸上重新挂上温润和煦的笑意,未再看她一眼,径直往殿外走去。内侍轻轻合上门,殿外众人依旧跪地,未敢抬头。
他临登銮驾,只淡淡瞥了李延芳一眼,吩咐道:“封皇城,继续搜捕东方炼。此处,交由你善后。”
“奴婢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