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炼再睁眼时,天已亮。
微弱的天光从崖顶缝隙漏下来,灰蒙蒙的,照得崖底一片凄寂。
他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那是大三暑假,白天在篮球队社团比赛,晚上又和室友网吧开黑,半夜几个人一起到学校附近的夜摊撸串,那是多么快乐自由的日子。
可醒来后,什么都没变。
他还躺在原地,而卫铮,也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东方炼望着上头那一点可怜的天光,眼神空茫,如同一截枯木。
他不知道的是,头顶的参天大树里,有棵栾树,一截随意横生的枝丫上爬着几只椿象,贪婪地吸食着叶梗,叶片蔫蔫地混在翠绿的枝叶间,摇摇等待着归根。
终于,一阵风轻轻把它扯下。
那片干枯微卷的栾树叶,就这样轻轻飘飘、晃晃悠悠地落在了卫铮的面前。
东方炼机械地望着那片枯叶。
然而,他的表情忽然僵住了——
那两头翘起的叶片,竟如轻舟一般摇晃着。
他死死盯着,风停了,叶子也静了下来。
眼底的微光,顷刻间又黯了下去,回归死寂。
又一阵风,将那叶 “小舟” 轻轻推到卫铮鼻下。
都是幻觉。东方炼反复告诉自己,不要期待。
可下一秒,那片枯叶竟极轻、极缓、极细微地,一浮,一沉。
一浮,一沉!
一浮,一沉……
东方炼瞪大了眼睛,重重闭上复又睁开。他这样呆呆看了不知道多久,随后牙齿紧咬下唇,想借痛觉冲破幻想。
那“小舟” 依旧稳稳地随着微弱的气息悄然起伏。
霎时间,他全身的感官都活跃起来,更汹涌的是胸腔的心跳声。
他还活着!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身后那截干黑的枯木上,竟不知何时拱出两颗嫩黄的新芽,倔强地顶着晨露,于绝境里悄然生长。
东方炼咬着牙慢慢坐起身,目光落在昏迷少年左臂那道深伤,和他苍白如纸的脸。
这是溶洞前的浅滩,白天有些阳光,溪边生约半米高的龙须草和棕褐色香蒲,虽然此地靠近溶洞偏僻阴冷,却无风雨侵袭,暂时是安全的。目光掠过岸上草丛时,他眼睛骤然一亮。
那片向阳坡上,除了狗尾草和野菊花,还趴着成片紫红茎秆小圆叶的马齿苋,不远处的草窠里,几株车前草贴地丛生,叶片宽展、纹路分明。
都是治疗外伤的草药。
肚子早已饿的没有知觉,他抬手掐了几把马齿苋的嫩头,在溪水里简单涮了涮泥沙,便匆匆塞进嘴里。草汁微酸还带着干净的草香,虽算不上美味,却能勉强垫补肚子。
他看着卫铮苍白干裂的唇,又采了些马齿苋尖,洗净后,找了片宽大干净的树叶托住,拾起光滑的小石块,一点点把嫩茎叶砸得稀烂,挤出青绿微酸的草汁。他小心地托住卫铮的后颈,枕在自己大腿上抬高,随后用之前撕的干净布条蘸饱草汁,再轻轻挤在卫铮唇边,让草汁一点点顺着唇缝渗进去。
简单填过肚子,东方炼从素衫下摆撕下细布条,借着水流把自己的手冲洗包扎。顾不上浑身疼得打颤,还是挣扎着起身,一瘸一拐地采了一大把新鲜草药,又折回卫铮身边。
他半跪在地,轻轻托住卫铮冰凉的左胳膊,另一只手将剩下的布条叠好按在那道翻卷的深伤上,用适中的力度持续按压,线落在卫铮脸上时,指腹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卫铮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唇瓣沾着未干的血沫,长睫垂落,凌乱的发丝沾着尘土腐叶,即便昏死过去,眉峰仍紧紧蹙着,并不见半分孱弱。东方炼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约莫过了一刻钟,他才缓缓松开手,见伤口的渗血终于变慢,这才松了口气。
掬起滤净的溪水,顺着伤口边缘缓缓冲洗,浑浊的血水混着碎石屑、腐叶末被慢慢冲净,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肉。直到伤口里再也看不到半点异物,才把采来的草药清洗捣碎,小心翼翼地敷上去,用龙须草轻轻打上活结。此后他又简单清理了卫铮其他的较浅的伤口。
他心里默默祈祷:卫铮,一定要撑住,千万别感染。
简单清理过自己,并为肿痛的脚踝做了简易固定后,他挪回卫铮身边,又探了探少年的鼻息,见那缕微弱的气息还在,才彻底松了半口气。
他挪到溪岸稍高处,就着一块天然带浅凹的青石,利用香蒲绒和燧石升起火来。这次很顺利,火苗慢慢稳住,他小心添了几段枯树枝进去,维持着明火。
白日跨过黑夜,他时不时起身检查卫铮的呼吸和伤口,心里期待着。
这里的枯枝燃料捡不完,火塘也能保持温暖,但他总睡不踏实,有点动静便醒了,最后一次醒来也不知半夜什么时候,天还是黑黑的,四周比起白天,少了鸟雀鸣叫,虫鸣更加清晰。
忍着脚踝的疼,静静望着火堆发呆,卫铮还是一动不动,只是呼吸平稳了些。
野菜并不抗饿,肚子又叫起来,他嚼着马齿苋决定做点装置抓溪鱼。用岸边收集须草和藤蔓,编了三个鱼形的地龙,这种动手能力源于前身在大学建筑实践课做精细模型的经验。
借着火光,他在石菖蒲的叶背和枯草堆翻找出不少小蜗牛。用小石块把集中起来的蜗牛打碎再混上泥土,分成小块放在地龙里当做饵。
这时候天已蒙蒙亮,东方炼用粗树枝当做拐杖,卷起裤脚脱了鞋,慢慢小心的下到较浅的水里,将地龙放在水中,用石头压好。
回到岸上,他百无聊赖的盯着溪水里的地龙。目光从溶洞到溪流的延伸。
他学建筑,平日里看地形和水系已成了习惯。四周浅滩被溶洞、断崖、山壁围得严严实实,视线能及的地方,根本找不到一道能泄水出去的沟壑或者窄谷。
当初他们被突发的山洪卷到此处,没有了山雨,水流流速平缓,靠着地底微弱的渗流形成的内循环水系。由于不与外界大河相通,水里的鱼种也不多。
想明白这一点,东方炼有些担忧。
扭头回望昏迷中但脸有润色的卫铮,他又有了希望。
先顾好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