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路上。”
外边的天阴沉沉的,有些冷,刮着风——这里是四川。在挤满人的候车厅里,电视屏幕反复播放着无聊的广告。旅行家看了一眼时钟,已是下午两点多。旅行家是个二十五左右的姑娘,很年轻,但不是一个一下子能把男人眼光吸引过来的漂亮女孩。她经常在国内国外旅行,也是个摄影家,自由写作家,叫她旅行家一点不为过。旅行家将飘逸的长发高高扎起,几乎到顶。身穿棕灰的紧身短装绒袄,黑色紧身裤,一双黑皮靴。她在跟同伴通电话。
“你们在哪呀?坐什么车?啊,知道了……我这就出来,等我……哎,那要多久才到拉萨?……哦,知道了,我就出来。”听这口音不是四川人,声音轻柔似水。旅行家是东部人,老家是个小水乡,不大,也算是小家碧玉的风光。她去西藏是头一回,但为此她可是下足功夫去了解藏族的风俗习惯,民族文化。她每去一个地方都要对那里的情况做个大致的了解,能学的自然学一下。坐在她旁边的是个男的,脸被帽子遮着,像是在打盹。他瞄了旅行家一眼,又继续打盹。
“你跑来跑去干什么呢?找个固定工作也比这瞎折腾好。你也不小了,也该想想自己的事了。你看你,咳……”伯父伯母的唠叨又在耳边响了一遍。旅行家拿着手机毫不犹豫地拆开,将里面的卡取出来放兜里,然后复原手机。她拿起行李向车站大门走去。在门口那,她遇见个小男孩,便叫住说:“小朋友,这手机我送给你了。”小男孩怯怯地看着旅行家。旅行家笑了笑,将手机塞到小男孩手里,走了。小男孩莫名其妙地望着旅行家。
“爷爷说那个地方不需要这些东西,它们是累赘,会给你带来无尽的苦恼。”
旅行家叹了口气,将手放口袋里,在门外等着同伴的车过来。一阵风刮过来,旅行家赶紧裹紧了衣服。不一会,那个男的走了出来。一头有些卷的长发往后梳着,一副大墨镜架在眼前,古铜色的皮肤,画夹挂在身后,黑皮夹克,皮裤子,棕色登山靴——整个形象让人觉得不修边幅,桀骜不驯。他是个画家。画家透过墨镜看了旅行家十来秒。旅行家一直看地上的细沙。
旅行家将手机卡拿出来反复翻看,正准备随手扔掉时,忽然觉得不对,转身扔到垃圾桶里去了。这时,她看到停车场那边驶进一辆黑色吉普车。车上下来一男一女,正是旅行家的同伴。她赶紧走过去。
“其实我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我全忘了,忘得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原来,我活在一个给我空白的世界里……”
过了几天,旅行家他们来到了拉萨,待了两三天。他们游了布达拉宫,去了大小昭寺、甘丹、哲蚌等佛寺。路上,他们常常能看到远道而来的朝圣者。朝圣者神情庄重而虔诚,带着些许长途跋涉的疲倦,跪拜着。在拉萨,随处可见五彩缤纷的经幡迎风舞动,精美的唐卡不停地转换。这里的阳光特别的明媚,特别的温暖。天空蓝得让人无法呼吸。那是一片很纯净的天空,连白云都让人感到舒服。迷人的雪山映衬着宏伟的布达拉宫,旅行家抬头望着。其他人在那一直拍照。之后,他们又去八廓街买纪念品。八廓街里有许多藏族手工艺品,来这旅游的人都喜欢到这买一两件物品带回去。
第四天,旅行家和同伴商定去纳木错,但旅行家说要去个地方看点东西,叫同伴在城外等她,她下午三点就去找他们。那两个同伴是一家杂志社的职员。男的是个戴眼镜的瘦小伙,女的微胖,很可爱。两人待旅行家离开后,就商量着要不要等。胖姑娘说:“不等了,每次让我们等她都误点。上回在凤凰山让我们足足等了四个小时,太离谱了!”
“真不等了?”瘦小伙问。
“不等了,”胖姑娘笑了笑,说,“她玩尽兴了,我们可玩得不尽兴,这回主动权该我们了。”
“好,不过把她一个人落这行吗?”
“没事,有时她不也总是一个人吗?”胖姑娘十分把握地说。瘦小伙点点头,让司机开车。
旅行家来到了一座小寺庙。这座寺庙并不显眼,但干净整洁,古朴肃静。里面的装饰、摆设都很精巧细致。扑鼻而来的檀香让旅行家舒畅许多。她仔细地观看着挂在墙上的字画,唐卡,似乎在寻找什么。寺庙里很安静,僧人们都休息去了。不知从何处走来一位老僧人,他向旅行家行了礼。旅行家也还礼,并恭敬地问:“请问您认识他吗?”旅行家展开手上一张纸,纸上是两行用毛笔书写的字。老僧人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他带旅行家到了侧殿,里面挂着好些字画。老僧人引旅行家来到一幅字画前,就退出去了。旅行家道了谢,但原本平静的脸却因为看到那幅字画而变得激动起来。旅行家看着落款印章,压抑不住情绪,哽咽着。她怕扰了寺庙的清静,掩口而泣,跑了出去。旅行家在寺庙外的一座佛塔下哭了起来。拉萨温暖的阳光洒在她身上,试图安慰这颗心。
过了许久,旅行家才恢复过来。她稍稍整理了一下,在离开前,虔诚地朝寺庙拜了三下。旅行家很快地回到旅店,拿出行李。行李中有一把手工制作的小提琴。此刻,旅行家是无法融入这里的一切的,她心里有疙瘩,有心结。
旅行家穿过一条大街时,画家正巧从朋友的小店里出来。他看到旅行家了,似乎还记得。旅行家已不是当初的模样。她长发披肩,穿着运动服,牛仔裤,运动鞋。与之前的装束形成强烈反差,画家更喜欢这温柔的画面。画家反方向离开了。
下午三点,旅行家破天荒准时到了城外。城外阳光依然充斥着整个大地。头顶的蓝天颜色淡了些,但雪山那端仍蓝得迷人。大路上,车来人往,牛车,马车,汽车,游人,牧民……路旁的小村庄安静地存在着,偶尔几只羊或一两个人走出来。旅行家没有发现吉普车,便想同伴可能去城里什么地方玩去了,自己等一会吧,又想自己曾经也常让人等,现在等一下也是应该的。可是直到天快黑时,旅行家也没等到瘦小伙和胖姑娘。旅行家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着,这里远离大路,又不偏僻,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出城的车辆。旅行家看着西边只剩半个脸的太阳发起了呆。太阳的轮廓很清晰。深蓝色的夜空如同一张巨大的藏蓝布幕,铺天盖地而来,让旅行家感到惧怕。她想起了自己的小提琴,赶紧拿了出来。她正准备拉一小曲时,一阵马蹄铃铛声加人的脚步声传到她耳里。画家牵着一匹马走过来。他头发散放着,身着藏族传统的大衣袍子,但衣服并不显得碍手碍脚。他左耳的银色大耳环特别显眼。画家身材魁梧,在夕阳下更显得高大。
“这里很安静,你不觉得在这里不该拉小提琴吗?”画家拣了个地方坐下,牵着马绳。旅行家想了想,觉得有点理,就小心收好了小提琴。画家又说:“我随便说说而已,你不用这样顺从。”
“如果这不是顺从呢?”旅行家问。
“我会问你为什么。”画家笑着说。旅行家没理会,站起来,背上行李,轻轻拎起小提琴,打算回城找个旅馆再住一晚。
“呃,你在等人,是吗?”画家问。旅行家回过身来看着他,说:“我想我现在是要找人。”
“找人?找什么人?”
“找……”旅行家又打量了画家一番,眼神警觉。画家低头巡查了一下自己的打扮,十足的藏民模样,笑着说:“我是这土生土长的,义务帮人。”旅行家迟疑了一会,然后说:“我的同伴,一男一女,坐着一辆黑色吉普车。我们约好下午三点在城外会合,再一起去纳木错。可我等到这个时候也不见人。”
“我想他们已经出发了,不信的话你可以到附近的村庄打听一下,”画家拍了拍马,说,“我乐意奉陪。”旅行家继续向大路走去。画家跟上说:”把行李放马背上吧,别累着。”画家是慢条斯理的。旅行家停下来,又仔细看了几眼画家,像是想从这人脸上看出点什么来。画家脸上挂着笑。最后旅行家将行李放马背上,抱着小提琴走到马的另一侧。画家时不时关注一眼旅行家。旅行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两人走了好久也没说一句话。终于,画家是忍不住了,他回头望了望西边的天空,太阳已下山,山头上还绽放着太阳的余辉。画家开口道:“你很容易相信人吗?”
“有时候。”
“怕我是坏人吗”
“你能把我怎么样?”旅行家停了一下,说,“好人中的坏人。”
画家居然满意地笑了。两人询问了几户路旁的牧民,打听到吉普车离开的消息。一个农妇还说瘦小伙和胖姑娘向他们买了些羊奶,然后就离开了。旅行家有些失望,打算回城。画家忙喊住,说:“我做导游,带你去找他们吧。”
“你?”旅行家一脸狐疑地看着那匹马,说,“不必了,我一个人找就行了。”
“别不相信我,行吗?路上有个伴也不孤独。如果你是来旅行的,那这种方式最好别错过。”画家示意旅行家上马,旅行家犹豫了。画家又说:“我牵马。我们得找个地方住一晚,难道你想赶夜路吗?”旅行家只好赞同,上了马。画家牵着马慢悠悠地向一个小村镇走去。旅行家警觉地观察画家,担心自己会受骗。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着一个陌生人走。我心里总觉得他身上有某种东西在牵引着我,我不知不觉地跟着他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