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落了水,回去便发起热来。杨梨昏昏沉沉躺了两日,铺子便关了两日。
银娘来看她,与她做了饭,熬完药,挽起袖子又把灶房擦了一遍。杨梨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活,想起头回见她时的样子。
那时她贴了张告示要招人,银娘在门口转了好几圈才敢进来。衣裳洗得发白,缩着肩,说话都不敢大声。
她便留了她。后来熟了,银娘讲了她的事情。
成婚第一年,产下一子,家中过了段平和喜乐的日子。谁知孩子长到两岁,会哭会笑,却不开口说话,平日里痴痴的,也不大理人。
如此过了三载,肚里还不见动静,她那婆婆开始生事,摔摔打打,指东骂西。她男人古大是个窝囊的,婆媳争执时,只晓得躲在一旁默不作声。
她的娘家人实在看不过眼,说这日子若不想过了,便和离。古婆子又不肯了。
不和离也成,你回老家去种田罢。几张嘴巴全指着银娘没日没夜地替人缝补浆洗,换几文买米钱养着,再生一个,全家喝西北风去罢。
老太太瞅瞅哭得脸肿的孙子,卷了铺盖回老家,自此银娘的日子才算清静了些。
后来杨梨招了她在店里帮工,一个月能得近两贯工钱,她腰杆直了,说话也有底气了。
她与杨梨说,当初她爹娘逼着古家和离,其实笃定了他们家不会同意,家里穷得耗子都不愿意上门,哪来的银钱再娶一个媳妇。
她娘私下抹着泪与她讲,女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回了娘家也没有她的屋子,家中侄儿侄女都大了还挤着呢。
听说银娘挣了钱,古婆子也欢喜得紧。时不时地送来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婆媳俩的关系,倒缓和了不少。
杨梨便也见了古婆子几回,她坐在铺子里讲自己受尽婆婆、妯娌的欺负,又话里话外的想让杨梨把银娘的工钱给她。
等她走了,银娘从灶房出来,站在柜台前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杨梨切肉的手停了一下,问了一句:“你那工钱,想给谁领?”
银娘愣了一下,道:“我自己领。”
杨梨把刀搁下,拍了拍手,道:“那就自己领。”
古婆子这日溜达到铺子里,讲两句又开始卖惨:“我家本就人丁稀薄,偏生又养了个不会说话的孙子,日子过得没个奔头。在老家,抢水浇田不能抢先,只有受气的份。”
杨梨轻轻柔柔应她一句:“银娘再干一年,也能攒些钱典个房住了,何苦非得回老家去?”
古婆子听罢一想,若典了房,便算自家的,在这城里有了落脚的屋子,还管老家做什呢。
谁知回去没两天,后来古婆子带了古大的堂妹来,说要替银娘辞工。古三丫站在门口,眼睛骨碌碌地转,把铺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
古婆子:“老家的屋子宽敞,吃喝也不用银钱买,地里都有。”
杨梨在切肉,刀不紧不慢。
古婆子两只手揣在袖里,倚着门与她说话:“孩子他大伯会照顾,他大伯娘还说分我家几亩地,这以后也够嚼用了。”
杨梨平平应道:“是吗?那挺好。”
古三丫接话:“掌柜的这边缺了人,我可以来给帮忙。”
“我这店里活重,小娘子看着瘦弱,怕是要吃不消呢。”杨梨只瞟了她一眼,又忙活手上的事。
古三丫眼珠子一转:“我有个兄长,平日就在码头扛活,若有搬搬抬抬的,可以叫他来,不必发工钱。”
杨梨又敷衍了几句,待银娘匆匆赶来,便把俩人领回去了。
她站在檐下,看着她们围着银娘吵嚷。古婆子被古三丫拉着,银娘气得脸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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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杨梨去打听了下,古家大房一家四口在老家种地,古三丫的兄长是个赌徒,在码头上混日子。
她本想着,不闹到她面前也懒得管。
哪想事情就这么凑巧。
这日她去码头采买,远远看见一群人围着,听见有人提“银娘”二字,脚下一顿,里头又说:“不安于室,出门私会……
杨梨拨开人挤了进去,瞧清说话的人,正是古二,龇牙咧嘴地正说的起劲。
她上前便是一巴掌。
“啪”一声,古二脸上浮起一道红印。
人群都安静了。
古二捂着脸,眼睛瞪圆了,像是没想到会突然被打:“你这泼妇打我作什?”
“你再胡编乱造,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杨梨一手指着他,步步向前。
古二被指得连连后退,踉跄了一下:“我都不认得你。”
“我却认得你,古二,银娘嫁到你们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古二站稳了,眯眼看她。她身上系着围裙,是铺子里干活的打扮,但那张脸实在打眼。古二看清楚了,眼睛斜吊着,嘴角一扯:“你是杨记的掌柜?”
杨梨没回答,只是看过去,那双眼压出几分冷意,望得人心里发虚。
古二被看得心里无名火起,嘴角一扯,露出半颗豁牙:“家门不幸,出了个爬墙货。”
周围的人交头接耳,皆伸长脖子看热闹。古二见有人捧场,声音也拔高了几度:“那妇人不着家门,不敬婆母,不守妇道。烂杏枝一根,我还说不得了?”
有人起哄:“哪家的墙?我替大伙儿去守着!”旁边人怪笑:“守着也是白守。人家挑人,得先瞧你那裤腰带紧不紧。”
杨梨盯住两人,不躲不闪,直盯得他们眼神闪烁,缩了脖子不敢说话。
古二眯眼将人上下扫过一遍,舔了舔嘴:“替她出头,莫非你俩是一路货色?”
杨梨略过他,转身朝向人群,男女老少的脸上挂着各种表情。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这闲汉就一赌徒,他编排那人,在我铺子里好好做工。诸位皆是明眼人,不至于信这烂人的浑话吧?”
人群中有人点头。有人接了一句:“赌徒的话最信不得。”又有人说:“与这种人做亲戚倒了八辈子霉运。”
议论声渐渐倒了过来。古二脸上挂不住了,红一阵白一阵的。他恨极了,突然冲上去,伸手就要去拽她。
杨梨背着人,没看见。
有人一声惊呼。
人群中闪出一黑衣男子,挡在她身前,抓住古二的手反手一扭,往旁甩去。古二整个人扑出去,趴在地上,下巴磕在石板路上,磕出一声闷响。
杨梨转身看到了,认出来他是如意楼那人。
古二从地上爬起来,气急败坏道:“我去报官!你们当街打人!”
杨梨站在原地,一步没退:“你尽管报去,看看碎嘴传谣的该打几板子。”
古二几步上前,要去拽人。
黑衣男子伸手挡住,一双狭长凤目目光平平递过去,不凶不冷。
古二被他一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念叨着:“不和无知妇人一般见识……”
边说边退,竟拔腿跑了。
杨梨想道谢,转身一看,那人已经走了,只留一个背影。
看戏的见古二跑了,一脸可惜,议论着不肯散去。杨梨转向众人,语气轻缓,却字字清晰:“流言杀人,望各位不要以讹传讹,如若不然我定上门去好好说个道理。”
众人纷纷表示不会听信那无耻之人,这般泼辣打上门去,还不闹得鸡飞狗跳。
人群渐渐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