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走进来一个人。
半新不旧的裋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上面纹着一条青龙,青得发黑。他往门口一站,两条胳膊抱在胸前,抬着下巴,拿鼻孔看人。
杨梨在柜台后面拣韭菜,抖掉泥土和烂叶,码齐了搁在手边。
那人跨进来,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泥印:“掌柜的,今日不买你东西,跟你说句话。”
杨梨抬起头看他,他走到柜台前面,两只手撑在柜面上,身子往前探,嘴里有股臭味,呛得人想往后躲。
“这间铺子,你识相点就早点搬。”
杨梨手上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他见杨梨没应,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案板上的刀晃了一下。
“听见了。”杨梨把拣好的韭菜放进篮子里,“你们来了几次说了许多遍我都听见了。”
那人脸上不太好看,没再吭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瞪着她:“你别以为有濑三护着,有巡检替你出头,我就拿你没办法。你手上有块金子,藏着什么?我们可是盯着你很久了。”
杨梨手里的韭菜被扯断一根,她盯着断处没动。
那人走了没多久,濑三就从后门进来了。他在条凳上坐下,嘴里叼着根草,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但杨梨注意到,他进来的时候往铺子外头看了一眼。
濑三往墙上一靠:“刚才徐力来说什了?”
“你让人守着我铺子?”
“干爹让的。”濑三看着她没移开眼。
杨梨把装着韭菜的篮子搁下,拿抹布擦了擦手:“徐力是谁?”
“专门替赌坊收账的。”
“鱼腹藏金的事是他干的?”
濑三懒洋洋的样子收起来了,“你手上有沙金?”
“对。”
“你比我想的聪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转过身来:“他不是来收铺子的,是来试探你的。”
“试探什么?”
“试探你背后有没有人。”濑三转过身看着她,“你买了那条鱼,摸到了东西,没声张。他摸不清你的底细,他不知道你是误打误撞,还是有人指使。”
阳光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过了几息后问:“你是不是干爹的女儿?”
杨梨把篮子里的韭菜拨了拨,才抬头看他,不应反问:“胭脂铺是不是你的人?”
濑三听见这话,愣了一瞬才道:“不是。”
杨梨手上也停了,濑三看着她不动。
她呆坐了一会,回过神来才发觉濑三已经离开了。正要把拣好的韭菜拿去灶房,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阿姐,我们要买卤爪。”
是林三娘家的小丫头,扎着两个小揪揪,趴在门框上,手里抓着几文铜钱。身后跟着她弟弟,躲在姐姐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杨梨笑了:“今日想要几个?”
小丫头伸出三根手指头。
杨梨从卤锅里捞出三个鸡爪,用荷叶包了递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铜钱,小丫头一手拿着纸包,一手拉着弟弟跑了。
对面传来林三娘的声音:“说谢了没有?”
小丫头举着纸包晃了晃。
林三娘家的两个孩子隔三差五就来买卤爪子,有时大的带小的,有时她自己过来,不欠不赊就比街上好些人强。
她跟林三娘不算熟,街坊聊天时凑在一起说过几句话。这条街上的人大多如此,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地处着。
赵大嫂那天提了一句,说林三娘“门路多”。杨梨留意过那间胭脂铺,确实比别家多了些来往的人,有码头上做货栈生意的,也有衙门里当差的。
门路多,一个胭脂铺娘子,路子能从哪里来?无非是她男人林贵。上次杨梨问林三娘那颗金子怎么处理,她闪烁其词,没给个明白话。若徐力知道每条鱼里都有金子,知道金子的去处,他有没有找上过林三娘的门?
杨梨把抹布搭在案板上,走到门口,往对面看了一眼。林三娘的铺子开着门,里头光线暗,看不清人在哪。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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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杨梨端了碗蒜坐在门口,对面胭脂铺的门板也卸了下来。
林三娘进进出出收拾了一阵,站在门口往街两头看了看,转身进了铺子。过了没多久,一个身穿灰布衣的男人从巷口走过来,头上戴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走到胭脂铺门口,直接进去了。
杨梨手里的蒜捏了一下,她见过这人在铺子附近晃过,但从来没进过她的店。
那男人进去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与林贵一起出来了,从巷口拐出去了。
杨梨放下蒜碗,只赶得及跟隔壁赵大嫂说了一声“帮忙看下铺子”,擦擦手就出了门。
街上人多起来,挑担子的、推车的、赶路的,她往两边看了看,他们已经走出去一段了,她追了两步,才又看见他们的背影。
林贵他们沿着长青街一直走,走到岔路口拐了个弯,往码头方向去了。杨梨跟过去,发现他们不是去码头,而是进了码头边上一条窄巷子。巷子里没有人,两边的墙很高,墙根长着青苔。他们走到巷子中间,推开一扇木门迈进去了。
杨梨站在巷口没跟进去,她记下了那扇门的位置,转身往回走。走了没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那扇门的位置,她往远处望了一眼,这是巡检司的后巷。
杨梨回头看到那扇木门已经关上了,灰扑扑的,和周围的墙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转身慢慢走着,记下周围的路。
回到长青街,她先去了对面。林三娘正拿着抹布擦柜台,看见她过来,直起身笑道:“杨掌柜,要买胭脂?昨日刚到的一批口脂,与你上次买的同一家货,要不要看看?”
“林娘子,跟你说个事。”杨梨站在门口,没进去。
林三娘看她神色不对,擦柜台的手停了:“怎么了?”
“我刚才去买菜,见着你家林贵了。”
“在哪儿?”
“码头那边,跟着一位没见过的人,走得急冲冲。”
林三娘捋了捋袖子:“他能有什么事。”
“码头那边最近乱得很,他在那处转悠,不怕惹上什么麻烦?”
“惹不着。”林三娘把手里的抹布叠了,搁在柜台角上,抬眼看了杨梨一下,“他给官爷跑腿呢。”
“那不是……”杨梨睁大了双眼,“有门路?”
林三娘往街两头看了看,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林贵的事,你别往外说就是了。他在衙门里当差,有些事……能递上话。”
“昨日帮了你的那位巡检官爷,”林三娘抬了抬下巴,“我家林贵就跟着他做事。”
杨梨点了点头:“竟这般巧,我正想备些谢礼,不知道怎么送上去,倒要劳烦你们了。”
林三娘嘴角翘了翘:“自家街坊,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呢。”
她又扯了几句口脂新货的事,杨梨随口应过,转身回了铺子,笑也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