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锋 第7章 第 7 章

原先舒缓又暗流涌动的旋律骤然转急，人群中不由发出一小阵惊呼，林晏舟气定神闲的演奏着，指尖在黑白琴键上飞舞。

会议室隔绝了外界的杂音，只听见啪的一声，沈临接过助理递来的报告，戳齐攥在手中：

“我记得三年前咱们两家合作很愉快，记忆犹新。”

他看向林父，两人相视一笑，像是两个老朋友，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当时林家果断在航运高点扩了十二艘船，很有魄力。”沈临随手翻动着文件，看向林晏江：

“我当时还是个无名之辈，艳羡极了。”

林晏江闻言，抬头看向沈临。后者背光而坐，向后陷进座椅里，本来放松的姿势却透露出蓄势待发的狩猎状态，不由让他回想起三年前在码头看见沈临的第一眼。

那时他刚进公司两年，势头正盛却位置不稳。沈临同样如此，在凌海市扎根不久。境遇相同的两人打了个照面，林晏江难忘沈临拿股气势，光站在那里，便让人自动退却几分。后来林晏江想明白了，这股气势，来自野心。

如果说三年前两人还是平视的姿态，沈临多少收敛些锋芒，如今，这男人大权在握，又处在谈判上位，带着钱说话自然更硬气。林晏江心里突然一沉，暗恨自己在这三年明明稳步向上爬，如今却像刀俎下的鱼肉。

沈临又提高点扩张的事情，林晏江被戳到了肺管，他不由冷笑一声：

“是，原本预测市场走向一片高涨，没想到今年开始就有点脱轨了.........”

“是判断错了，人毕竟不是预言家。”沈临打断了林晏江，后者压下心中的震惊，看了看坐在主位的父亲。

“沈总今天过来，不是为了叙旧和道喜吧。”林父向前坐了坐，林晏江也挪动椅子，坐直坐正。

“林爷是明白人。”

沈临笑着将手里的两份文件推向两人，调整成一个舒适的坐姿，不等两人翻看，自行开口：

“我是个念旧情的人，这两年也对这个行业持续关注着。从年初开始的运价下跌，周期下行。”

沈临毫不留情的揭底：

“我最近算了一笔账，原来一条主力航线跑下来，林家赚的盆满钵满。如今。”他扬了扬嘴角，“越跑越薄。”

林晏江没有立刻翻看报告，但听沈临的语气，对他此行的用意猜了个七七八八，心中警铃大作，表面却更镇定了：

“多谢沈总惦念，林家世代做航运，这种事情见多了，应对起来也有策略。”

“是么。”

沈临做了个请的手势：

“可报告不是这么写的。数字不会骗人。”

“你们现在对外给出的测算，还是按原来的利润率在跑，可如今各家都在压价抢生意，您现在这个价格，又能撑几天？”

林晏江双手有些发抖的翻开文件，只见文件里船型，原评估值，现评估值，市场可比价格，折旧率，银行授信折扣率写得清清楚楚。

“您这份船舶重估报告做得漂亮极了，为我们和银行倒是省了不少时间。”林晏江面如平湖，笑着开口，“但是具体情况，只能由银行那边定夺，不是吗？”

“在他们愿意承认的抵押价值缩水之前，您的估计，也只是参考而已。”他深吸口气，“不过您的提醒我们接收到了。”

沈临挑眉，扭头对林父继续说道：

“去年你们一条主力航线一天能挣多少钱，现在又能挣多少？想必您比我更清楚。”

“船还是那些船，港还是那些港，怎么现金流就撑不住了？”

此言一出，林父和林晏江同时看向沈临，后者还是一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仿佛没看懂两人严肃的目光：

“三年前造的那批船，我算着日子，也该同时下水了，对不对？”

“沈总好记性。”

“那这样算的话，到时候又是一大笔开支。以现在的需求来算的话，十二艘船，只会是负担。”

林父笑着摇摇头：“您这些独到见解，又是从哪听来的？最近行业风向是不太景气，只是，还没走到您说的那步。我们的客户需求稳定，新船的交付，不劳沈总费心了。”

沈临昂首皱眉：“林爷果真有魄力。可我怎么听说，你们那条欧洲线，有客户在犹豫要不要续长约。”

“恕我直言，运价好的时候，这些问题都看不出来。现在运价一跌，银行那边，并没有这么乐观啊。”

林晏江笑容不变：“沈总消息灵通。不过客户年年都有人挖，年年都留得住。”

沈临沉默地盯了林晏江几秒，见他脸上挂着谦和的微笑，挑不出毛病，继续说道：

“林家不是行业内我第一家造访的公司，只能说，授信塌陷的风，还没刮过来而已。上一家每艘船折了六折，估值可算不上好看。”

林晏江脸上罕见出现了愠怒，忍不住讥笑了一句：

“沈总怕是低估了我们的抗压能力。”

“最好如此。”沈临摊摊手，“我这人向来悲观，两位，见笑了。”

“若未来真有一日，林家需要帮助，我没有不念旧情的道理。”

林晏江表情一松，向后瘫坐回座位内：“沈总这是在为了林家未雨绸缪？今日有备而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沈临授意助理再次递出文件，笑道：“不止，我也希望咱们两家合作长青，如今机会正在眼前，我没有不抓住的道理。”

过桥融资方案几个字映入眼帘，林晏江和父亲飞快交换了眼神，父亲冲他点点头，林晏江这才快速翻看起内容。沈临并不给他仔细消化的时间，开口说道：

“我能给一笔钱。九个月期限，前三个月只计息不还本。但有一条。”他顿了顿，“如果九个月后你们还不上，这笔钱就自动转成林氏的股份。”

林晏江的手指按在文件上，没动。

“沈总的意思是，这钱借给我们，赌我们九个月内翻不了身。”

沈临笑了：“林总这话说的。我是赌你们九个月内能翻身的。但我也不敢冒风险。”

林晏江目光落在后面的文字上，内心冷笑。他看过一连串抵押物和强制可转股条件，最后落在附加合作条款，只觉得智慧航运系统试点接入部分运营数据几个字格外扎眼。

他抬头瞟了一眼沈临居高临下样子，拿不准他提出运营数据的意图是什么。

“沈总怎么突然对数据感兴趣。”林晏江像是不经意随口一问。

沈临开口：“只是一个试点接入，不影响你们现有运营。况且，科技发展，合作共赢，对林家有好处。”

宴会厅里的演奏渐入佳境，速度极快。林晏舟的手速几乎看不清，神经紧绷，忘乎所以。

而林晏江同样坐立难安。

他太清楚目前的现金流情况了，实况并不比沈临的估计好多少。林家，实实在在需要一笔钱。

林晏江带着些求助的目光看向父亲，仅用一秒就读懂了拒绝意味，他点点头，双唇紧抿。

如今银行风控部并无动作，还不是露怯认输的时候。林晏江额角滑过冷汗，内心自我安慰道：再等等，等到运价触底反弹那一天，也不迟。

音乐走向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和谐，在密集的音符面前，林晏舟却变得更加游刃有余，对充满掌控感。一想到马上就能结束这首超高难度的演奏，他的心情跟着愉悦起来。

林晏江率先打破了会议室内的静默，起身戳齐了文件，宣告道：

“恐怕要让沈总白跑一趟了，现在回去听演奏，应该也不迟。还望您见谅，祝您能享受余下的宴会和夜晚。”

说罢他淡定地伸出右手，沈临毫不犹豫地轻轻握上：

“能和您二位合作过是我的荣幸。林总，生日快乐，时间不等人。”

林晏江抿唇，看着沈临消失在拐角处。

身后的父亲轻咳两声：

“条款你看清楚了？”林晏江点点头，林父继续说道：

“接入部分运营数据，哼，说的倒轻巧。每一艘船、每一箱货的实时盈亏要是都让他看见了，那和交出控制权有什么区别。”

“咔哒”

林晏江脑中响起细微的声响，猛地回头看向刚刚谈判的会议室，呼吸加重，心慌的不停跳动。

真像枪上膛的声音，他摇了摇头劝自己：现在谁能随时带枪呢？

后背凉感依旧，仿佛暗中一直用枪口指着他们，静静蛰伏，等着一击毙命。

台上一曲结束，伴随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林晏舟胸口不断起伏，大脑发胀发晕，俨然进入一种亢奋状态。

“再来一首！”台下有人不分场合地喊了一句，林晏舟听出来那是周少在耍酒疯，无奈笑笑，抬头看见乐队指挥笑着冲他点点头，顿时来了兴致，手指重新搭在琴键上。

他在众人的“怂恿”下，一展音乐才华，弹奏好几曲，简直要开个个人音乐会一样。等最后一曲结束，他起身深鞠一躬，胸腔内翻涌着骄傲和满足，仿佛一簇被音乐点燃的小火苗，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

一低头，沈临正站在前排鼓掌，脸上带着由衷的钦佩和笑容，一幅被深深吸引的样子。林晏舟的心怦怦直跳，他不知道沈临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不知道他的掌声，是献给演奏拉三时候的技巧，还是即兴表演时的感染力。

无所谓。林晏舟还给沈临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他敢肯定，沈临喜欢自己弹琴的样子。

宴会接近尾声，林晏舟回到朋友们身边，唐姝天率先说道：

“我的天，每次看你弹琴，我觉得我都快不认识你了，大钢琴家。”

林晏舟听了这话颇为受用，甩甩手指，得意地哼哼两声：“那是，可把我累坏了。我强悍着呢，刚才只用了七成功力。”

唐姝天一脸无语：“少说点话吧，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林晏江站在远处，看着林晏舟和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说笑，心情也变好了不少。

父亲站在一旁突然开口道：

“最近盯紧点，沈临这号人物，能搬出来文件跟咱们谈一招，他私下十招都已经准备好了。”

林晏江嗯了一声，继续看着朋友堆里闪闪发光的林晏舟。林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晏舟还小，不成熟，保护好他，别让他接触这些事情，徒增烦恼。”林晏江听了，心脏一紧，后背被父亲拍了拍。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吧，你的生日，该去享受享受了。”

“谢谢爸。”林晏江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刚抽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裤兜里的手机不是时候的震动起来。

点开一看，是助手发来的消息：

“林总，下周二有一家银行要来找您谈点事情。”

林晏江的心情荡到谷底，飞速打字回应道：

“具体有收到什么提前透露的消息吗？”

助手那边显示输入又停下，看得林晏江极为焦心。

“不确定，但我们都猜是风控部派来的人，可能，可能来谈抵押品。”

“最坏的情况就是聊授信，但不至于这么快。”

林晏江闭了闭眼，表示赞同，敲字回复：

“好，辛苦大家都今天加班了，我马上回公司。”

与此同时，林晏舟的手机也响了几下。弹奏过后的激动和亢奋还没被平复，拿起手机一看，教授发来的邮件直接把他打回原形：

“各位好，只是提醒一下，别有压力。下周二将进行我们这学期第一次期中考试，我知道课程难，大家很辛苦，但我相信你们，别忘了出席！”

林晏舟狠狠抹了一把脸：

“真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