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刀 第64章 恶鬼

党府大门照壁前站着三个人，被一群手持兵刃的官兵团团围住。

王品姗姗来迟，视线落在站着左侧的人身上。

“世子带了三个人出去，却怎么只有两个回来？”他似乎是知道几人经历了什么，蔑蔑一笑，“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裴玉晗没理他，凑到杨斐身旁：“他脑袋上怎么顶着烂茶叶，看着好恶心。”

杨斐：......

他完全没有控制音量，此刻字字句句传到王品耳朵里，将人气得浑身发抖，头上的茶叶晒了一路晾到半干，被一哆嗦震了下来。

裴玉晗惊恐撇嘴，一味嫌弃地往杨斐身后退。

王品堪堪咽下怒气，脸上的横肉都在抽搐，却仍挺着脸面，阴恻恻看着他。

缓了半晌，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开口：“世子，你我之间大可不必如此剑拔弩张，毕竟今日我们所做之事，也是为了你裴家的天下。”

“昭元皇后一脉的裴家。”

裴玉晗眉头挑了起来，从杨斐身侧投去审视的目光，没有吭声。

王品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当年朝天殿彻夜大火，只烧死了一个太子妃，长明宫内侍尤文吉恰奉皇后旨意前往探望，在火势愈烈之际，抱走了皇长孙，藏匿在皇后宫中。”

“小皇孙尚在襁褓，骤失恃怙，日夜啼哭，被当今皇帝察觉，他心性狠辣，意欲潜入长明宫中斩草除根。”

“皇后抵死相护，被裴徏刺死，所以当日冬至宫宴那太监疯言疯语才会惹他勃然，惨遭凌迟。”王品义愤填膺，“因为桩桩件件，都是实情。”

裴玉晗依然不语，盯着他看。

王品有些捏不准这人心思，但仍然侃侃：“昭元皇后用命拖住片刻，宫女趁乱抱着皇孙逃出长明宫，于长街上偶遇国公爷。”

“比如国公爷正入宫请旨，送故少将军的灵柩回乡，便趁机救下皇孙，连夜送出宣京避祸。”

“世子。”王品朝着裴玉晗略一拱手，“你的亲伯父，先顺德太子殿下尚有血脉留存于世，正是如今的丞国公世子党亭山。”

“武英帝昏庸，戕害手足，谋害皇后，忌惮燕昭，倚信奸佞，不配为君。他此番将世子谴回禄口，名为探母，焉知没有更多图谋？”

“我奉国公之命，护送世子回京，若能得裴世子与燕昭相助，国本归正，指日可待！”

裴玉晗还是不说话，换了个角度看他。

王品皱起眉：“世子？”

“裴世子？”

被盯得发毛，王品忍不住又唤了一声：“世子可是不信在下所言？若有疑虑，不防说来，臣效忠先太子与皇长孙，天地可鉴。”

谁料裴玉晗扬了扬下巴：“我信。”

“啊？”

“可我不想国本归正啊。”裴玉晗笑了起来，“拿了你，有了方才一番证词，皇帝便立身不正，世人必口诛笔伐。届时只要杀了党亭山，我爹就是昭元皇后一脉仅剩的后嗣，师出有名。我是世子，岂非名正言顺就是未来的皇帝！”

王品一愣。

他似乎完全没想到燕昭世子会抱着这样的想法，一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神色慌乱双眼失魂的样子给裴玉晗看乐了。

他径直将手搭在杨斐腰上，捏了人一下，还带点炫耀得意：“你看，我就说他傻吧？说什么都信。”

这回他声音更大。

王品听到，险些气得昏死过去：“你——”

“你什么你？”裴玉晗撇嘴看着他，“真不知道你们家国公爷是瞎还是蠢，你这样的货色，脑仁挖出来还不如眼珠子大，竟也放心来用？”

“你都知道杨福的女儿没死，派人跟踪我们到了倚香阁打算灭口，竟还敢把你家国公爷往故事里编。”裴玉晗一脸关爱傻子的表情问他，“当年在京城的是党闵执吗？”

王品一懵。

“更何况，既要撒谎也不提前讲事情始末调查清楚。遣党问捷扶灵回乡的圣旨是先帝下的，不是他去请的，党问捷离京前就没进过宫。”

王品满脸被戳穿的羞恼，恶狠狠地瞪着裴玉晗，恨不能将人吞了，却一句反驳也说不出来。

裴玉晗看着他扭曲的表情，朗声大笑，笑得半身都靠在了杨斐身上。

“哈哈哈哈哈逗傻子太好玩了……”他指着王品对杨斐道，“你看他又信了！三十年前的宫禁出入，我上哪知道？哈哈哈……”

杨斐脸上快挂不住了，旁边一直沉默着的英桓也忍不住跟着嗤嗤笑，又见杨斐憋着，便拿手去捂自己的嘴。

王品彻底暴怒：“竖子欺人太甚！”

“你既如此不知好歹，我也无需再留情面，待将你三人斩杀，我再慢慢搓磨院子里那几个娘们。”

说着，他还淫邪一笑。

“世子不是看见姓杨的下场了吗？我手下的兄弟都是怜香惜玉的，定会好好款待你的妹子。”

听到这话，三个人都是一惊。

在倚香阁时，方琴意把杨毓心遮挡了大半，还用厚被褥将人裹得严实，他们只以为是她病弱，缠绵于榻，却不想……

裴玉晗感觉到面前杨斐的身体僵了僵。

他背对自己，瞧不见神情。

“英桓。”

裴玉晗听他叫了声少年的名字。

英桓连忙抬头去看自家公子，等着听他指令。

“寸步不离，护好世子。”

说完，杨斐摸上腰间的刀。

……

贤才又从外头跑进来，朝许珂童禀报：“夫人，王品那厮带着大队人马去了府门处，说是燕昭世子回来了。”

许珂童心下稍安，便问：“世子殿下带了多少人马？”

“呃……算上世子吗？”

许珂童没听懂，还是答了：“算。”

“算上世子三人，不算的话两个。”

许珂童腾得一下站了起来，裴宝裳也皱起眉头：“少了哪个？”

小姑娘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凶戾，全然不是之前说说笑笑叫他“咸菜”的语气，贤才吓了一跳，颤抖着回话：“少……少了高个头，冰块脸的。”

于是裴宝裳的神态便松缓下来。

上首的许珂童依旧心焦。

方才派出去的下人回禀，王品和禄口指挥使此番假借拜会之名，带来百余人马，除了兵卒，家丁、衙差更是不计其数。

她知道燕昭世子另有护卫暗探隐匿在侧，本以为英桓出门报信，会将人手全部调来，却不想出去走了一遭，回来竟还少了一个。

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子，一个不过十三的少年，就算杨斐看着能打，如何以一敌百？

“裴小姐，你看着……”

许珂童下意识去寻求裴宝裳的意见，却见人狐疑古怪地瞧着对面的褚英娥，眼珠都不错一下。

“看什么？”褚英娥往回撤了撤手边的茶盏，朝小姑娘挑眉，“再扔扔你自己的。”

否则上一盏，扔一盏，不等凉到能入口便去了旁人头上，她哪辈子再能喝上口水。

裴宝裳好奇：“你不慌吗？”

“慌什么？”

“就来了三个人，我哥是个瓷做的，英桓的功夫你也瞧见了。王品手下可有数百个人，是里里外外把党府包了饺子的。”

褚英娥瞧她：“你不也不慌。”

不等裴宝裳再说什么，她施施然开了口。

“凉州围城八十日，我弟弟带兵去过燕昭。”

月江王三子褚闻旲亲率一支挽月军精锐翻越寿阳山，自西南麓驰援，到得略比燕昭大军早上个把时辰，亲眼见过绝境里的凉州。

那座城是已经死了的。

火光通天，尸骸遍野。

墙砖浸成了黑紫色，用手一摸，黏腻着分不清是涸血还是烂藓，壕沟被腐肉填平，层层叠叠，恶臭顺着风灌进城里。

褚闻旲看见城楼上站着一个人。

还活着。

也只比死人多了口气儿。

他脸色苍白，像被城墙上的砖灰嵌进了血肉，粮马近绝，多日鲜少饮食让他颧骨高耸，颊肉深陷，仿佛只剩骨架撑着一张皮。

身上的甲胄残破，肩吞碎断，心镜开裂，衬袍被血泥雨水泡成了一块破布，他就那么穿着，不脱，也脱不下来。

褚闻旲勒马城下，报上名号。

他幽幽地看过来。

然后褚闻旲就对上一双凹陷而渊黑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的吓人，不是奕然，不是希冀，不是灼灼，倒像从十方鬼域借了一秉鬼火，待撑到油尽灯枯将他与这座城一并焚尽。

褚闻旲说，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双眼睛。

“裴小姐。”

褚英娥放下茶盏看着对面的小姑娘，淡淡一笑：“我或许不比你了解杨公子，不知他武艺深浅，也不晓他能力高低。”

“但我懂人心。”

裴宝裳定定看着她，她也回视过去。

“他将你们视作亲近的家人，所以会克制，会假装，就将你们都骗过去了。”

裴宝裳不禁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一个从大漠的嶙峋碎石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面上瞧着再乖顺温和，掀开那层皮，底下也是生了蛆的腐骨烂肉。”

“裴小姐，你不会真的以为他往宣京那饫甘餍肥的奢靡处走了一遭，就算是个活人了吧？”

我错了，我又迟到了。

我将熬夜码好明天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4章 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