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洋洋洒洒照进墓园,乍一眼看日光竟是晃人眼的白,穿着黑色丧服的女人抬起手抵在额前,等丈夫下葬,她再故作难受扔朵花进墓里,头也不回离开。
她旁边的小女孩手里也有一朵白花,花蕊淡黄,闻起来像幼儿园里发的糖果。一只蝴蝶绕着花飞了几圈,停在花瓣上又飞走了。小女孩着急地追上去,边跑边拜托蝴蝶停下来。
小蝴蝶在半空中挥动翅膀,待小女孩跨上台阶时,又扇扇翅膀拐个弯,丝毫没有停下。
炎热的天气让小女孩满头大汗,手里的花也蔫了不少,当她呼呼喘气,看见落在一束百合花上的蝴蝶时,她又笑起来,抬起脚就想跑过去。
“阿童,不要乱跑。”
女人一把抓住女儿的手,用纸巾拭去女儿脸蛋上的薄汗,拉着她的手往不远处的葬礼走去。
“乱跑万一被坏人抓去就看不到妈妈了,你会害怕,妈妈也会伤心的,你知道吗?”
女孩点点头,眼睛却还是盯着百合花上的蝴蝶,忽然一双手拿起地上的花束,惊扰栖息的蝴蝶。
有些凋零的百合花花束被正开得鲜艳的玫瑰花替代,绕着花束飞的蝴蝶缓缓落在玫瑰花上。
女孩抬眼一看,看见了一位身形高大的男人,男人也看向她,柔和地向她笑了笑。
女孩转过头,发现母亲正生气地瞪着吊唁人群里戴着蕾丝帽的女人。
男人托了托脸上的眼镜框,将目光放在墓碑上的照片上。照片里的女人笑容张扬而肆意,眼里满是自信,照片下是她的名字——孟千春。
孟千春已经死了三年,这三年里鲜少有人来祭奠她,但她墓碑前典雅素白的百合花束从不**凋谢。
无一例外都是左伍送给她的花束,可怜她无聊的墓地。但孟千春并不喜欢百合花,她厌百合花,讨厌百合清新的香气,讨厌百合素雅的外表。
大红色的玫瑰才是她的最爱,今天是孟千春的生日,左伍也就好心买了束玫瑰,去花店取时临时又加上了一朵大百合。
“你知道我今天听到最为荒谬的话是什么吗?”左伍笑着,嗓音轻柔,语调却是嘲讽,“得益于我送你一束又一束的百合,花店老板说你是一位优雅的女士。”
左伍笑了起来,四周静悄悄没人回话,他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抬头望望天,低头看看地,最后再看一眼照片上的女人,说道:“我从来不相信你就这么死了,根本说不过去,没人自然死亡是跪在地上死去的。”
左伍盯着孟千春的遗照,临走前又补上一句:“你的律所今天又输给我了。”
白天明明艳阳高照,太阳如同白炽灯,到了晚上却开始断断续续响起雷鸣,左伍躺床上时外面已经下起瓢盆大雨,雨滴像是弹珠打在卧室玻璃上,噼噼啪啪,噼噼啪啪,钻进梦境。
吵闹声不绝于耳,时大时小,时高时低,左伍猛地睁开眼睛,斑斑点点,挂着蜘蛛网的天花板映入眼帘。窗边的风扇愁苦地转动扇叶,发出吱呀声,被子摸起来湿湿的,似乎并没有晾干。
低头一看,右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带了个老旧的机械表,上面显示时间——八点整。
他试图将手表摘下来,但是刚把手表摘下来,一下秒手表就自己戴回去了。一连试了好几遍都是如此,仿佛有什么魔法。
他猛地跳下床,下意识去打开房门,然而门锁上了,怎么也打不开。下一步想要用力拍打房门,可刚一举起手就放弃了这个想法,自己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万一把犯罪分子引来了,得不偿失。
左伍深吸了口气,环视这间陌生的房间,这间房间并不大,对面是打开半扇门的衣柜,衣服胡乱堆着,有的甚至掉在地上。书桌上全是书,上前一看,纸张都发了霉,甚至可以说,一呼一吸间全是霉味和粉尘的味道。
打开抽屉,抽屉里也是各科试卷,分数并不好看,答卷人的字鬼画符,但名字却写得不错——邓小虎,高三生。
翻了翻抽屉,只能找到一个老旧的手电筒,还有几卷游戏卡带。
认真思索了好几遍,左伍想不到谁会绑架自己,他向来行得正,做事光明磊落。唯一想到的只能是那个死去的女人,当然也不排除孟千春死前安排人来绑架自己,只为她的恶趣味。
左伍皱了皱眉头想办法出去,身上没有通讯工具,窗户也被封禁了,贴上去看不难看出楼层还挺高,看光照正是早上**点,日头正好。四周是老式居民楼,楼下是一条长巷子,巷子两边停放着成排的摩托车。
左伍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见有人影,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周围安静的出奇,风扇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梦中乒乒乓乓的声音也消失不见。
他习惯性地用右脚点了点地,这时一段砰砰砰的敲鼓声从床底下传出来。他后退几步,敲鼓声没停,他吸了口气,蹲下来往床底下看去。
床底下一片漆黑,墙壁上的灯接触不良,总是一闪一闪。左伍站起身,拿起手电筒试了试,所幸的是还能用。他又蹲下去,将手电筒往床底一照,砰砰砰,一个上了发条,脸蛋红彤彤的鼓手出现,晃晃悠悠朝左伍走来。
左伍又照了其他地方,除了这个玩具,床底下只有厚厚的灰尘。他站起身捡起这个拳头大小的玩具看了看,只见一张小字条从皮鼓里露出一角。
左伍将纸条扯出来,只见上面写着:
——主线任务,8小时内逃离这栋居民楼
——规则一,不能让其他人发现你是住户。
“搁这儿玩游戏呢。”
左伍不以为然,把玩具翻了个底朝天,确定了这个玩具只能上发条,并不能人为用遥控器操控。此时小人已经停止敲鼓了,他扭动后面的发条,小人又敲起鼓来。
左伍把玩具往地上一放,明明小人的脸是朝向自己,但小人却将轮子一转,向关闭的房门走去。
门挡了路,它直接撞上去,将门撞得砰砰作响。
门伴随骂声猛地被打开。
“干什么!罚你紧闭思过还是不安分是吧。”
一个裹着围裙的女人指着左伍破口大骂,左伍目不转睛盯着女人,眼前的人根本不是人,而是纸扎人。
白纸糊的脸,红纸剪的嘴,两只黑洞洞用墨水点上去的眼睛一眨不眨,嘴上在骂着,嘴角却是向上咧着,从不向下。
见左伍不作声,女人一脚将脚边的玩具踢飞,留下一句话:“考不上公办大学,你就不用读书了!”
左伍警惕地看着女人离开的背影,地上翻倒的玩具滚轮转了几圈便停了。鬼使神差地,他弯腰捡起这个破旧的玩具放进口袋里,犹豫地走出了卧室。
这是一间不到八十平方米的平层,从卧室出来拐个弯就到客厅,客厅只是摆了一张破旧沙发,用作茶几的折叠桌,沙发对面是厚重的电视机,根本不是现在流行的液晶电视。
电视机上播放着狗血电视剧,此刻画面上的女人一巴掌扇在出轨的男朋友脸上。
“哥,干什么呢?”
后背忽然传来悠远的,回声般的声音,左伍转过身,只看到一个女生疑惑地看着他。女生圆脸上画着粉色腮红,两条马尾垂在胸前,她的脸也是纸人脸。
左伍盯着女生,忽然想起那张诡异的纸条,决定小心行事。
“看电视。”他回答道。
女生没再理会他,而是一屁股坐在餐桌上,从口袋里拿出小镜子琢磨起自己的脸来。
“站在这里干瞪眼吗?”女人再度出现,用肩膀撞了下左伍,然后将两盘碳似的食物放在餐桌上,“吃饭吧,吃完上补习班去。”
为了不显得异常,左伍选择了坐在餐桌旁,只是坐在了空无一人的一侧,不让自己离两人太近。
女生边用勺子舀了口黑色的糊状物,边翻找手边的杂志,女人则谁也不看,埋头吃早餐,只是她的嘴一直是向上笑着,俨然是张笑脸。
“怎么四处都是这些东西。”女生看了看手上的传单,“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哥,你说是吧?”
左伍警惕地看着女生,反问道:“什么好事?”
“传单说旧电器以一换二。”女生将传单递给左伍,“你看看,上面写着呢。”
左伍接过传单,一看心里惊疑,上面哪里是关于旧电器的内容,分明是几条奇奇怪怪的规则,而且还是接着字条写的,上面写道:
——规则二,见到人要礼貌打招呼,记住一定要微笑。
规则三,休息期间禁止大声喧哗,否则后果自负。(休息时间为中午12:00--3:00,晚上23:00--凌晨3:00,在夜晚休息期间请勿开门,若有人自称“邻居”,请求你帮忙,不要回应。)
规则四,每层楼有且只有3户人家。(如果您数出第4扇门,不要敲门,不要停留,立即离开。那扇门背后没有住户,只有墙壁)
规则五,4楼、7楼、9楼的走廊灯常年闪烁。(经过这三层时,请面朝墙壁站立,默数15秒后再继续行走。灯光熄灭时,不要看向走廊尽头,请务必从楼梯离开。)
规则六,楼梯只下不上。
规则七,出了大门不要再返回居民楼。
小贴士,有人告诉我楼里有怪物,我才不信。
——祝你成功出逃。
左伍死死盯着传单上面的字,心里打起了冷战,掐了自己的腿,能够感到痛,可周围一切都没有变,他不是在做梦。
“哥,你长痘了。压力很大么?”女生说着,夹了些菜放进左伍碗里。
左伍回过神来,答道:“没有,还……还好。”
“谁说的,你脸上长了好大一颗痘痘。”
女生将镜子朝左伍照去,左伍定睛一看,只见镜子里显现出的是一张纸扎人的脸,脸颊红红的,额头上点了一个红点。
“是吧,是不是好大一颗?”
左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心传来令人心安的温度。他扯出微笑,道:“是啊,或许是没休息好,你也要注意休息。”
“我最近都睡不着,小丽告诉我楼里有怪物,本来我都不相信,可是她说得神乎其神,有鼻子有眼的。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出现怪物了,我都不敢睡。”
“楼里有怪物?”左伍捕捉关键词,“什么情况下会出现?”
“小丽说晚上……”
“吃饭,去学习!”
女人呵斥了一声,打断两人的交谈。她拿起汤勺从小锅里舀了几勺,一颗惨白的眼球混着黑糊糊出现。
她舀起一大勺糊团放进左伍碗里,说道:“你最喜欢的猪肉生滚粥。”
左伍看着碗里的眼球,胃里翻滚着直泛恶心,他起身说道:“我吃饱了,时间要赶不及了,我先去补习班,你们慢慢吃。”
女人只是淡淡应了一声,而女生则朝左伍挥了挥手。左伍笑着打开门,走出来公寓。
整栋楼并不像常见的居民楼顺着楼梯上去每一次是面对面的两户,走廊上是并排的两户,左伍抬头一看,发现“自己家”门牌号为B1002,旁边是B1003,那么就意味着现在是在十楼。
左伍沿着没多少米的走廊走去,拐弯一看,楼梯口左边走廊尽头正是第三个住户,门牌号B1001,在往前走,四处看了看,没在出现第四扇门,但也没有电梯。
这意味着他需要徒步下去一楼。
左伍拍了拍腿侧,准备走下楼。正当他抬起脚时,B1001的门却打开了,走出来一老一小,小的背着奥特曼书包,两人依旧是又红又白的纸扎脸,小孩见到了左伍,笑着朝左伍打招呼:“小虎哥,早上好。”
左伍一愣,看了看自己身后,空无一人,一转头正对上一老一少两张笑脸。明明笑着,左伍却觉得瘆人,不知觉后退了一步。
“早上好。”老人沉着嗓音。
左伍这才想起来试卷上的人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是“邓小虎”,也就是说小孩打招呼的人正是自己。
“早上好。”左伍笑着,“你们好。”
话一落地,两人忽然像是被根绳子拉扯着往后飞去,身体却是直直的,定定地站在了B1001门后,微笑着朝楼下走去。
左伍跟在他们身后,边缓慢走下楼,边盯着两人的后背。他们穿的衣服薄薄的,分明是由纸张做成。
下一楼是9楼,邻近一脚,左伍猛地停住脚步,想起了那几条规则,定了定神,继续踏下下一步。
双脚站在9楼地面时,左伍双脚一转,脸朝着墙壁,心里开始默数15秒。走廊上的灯光一闪一闪,他没数一个数字,灯光就暗了一下又亮起来。两爷孙的谈笑声消失不见,左伍却感觉有人站在他身后,正弯腰把他当作展览品似的左看看,右瞧瞧。
等到十五秒一到,走廊灯光不再闪烁,灯泡持续亮着,不远处传来争吵声。即使三四个人的嗓音混在一起,左伍还是认出那个熟悉的、三年来从未出现在梦中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向走廊上围在一起的人,缓缓走向前。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管我?我呸!我住在这儿十来年了,猫也养了十来年了,从未听说过不能养!”
女人的声音尖锐,几乎要撕破喉咙的辱骂震得左伍的手开始颤抖。
另一人骂道:“我说你堆在门口的东西,哪门子扯到你的猫了?”
“去你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地里说我的猫!”
有人也开腔:“你大早上的,小声点。从早吵到晚,周围人都没睡过一个好觉。”
女人继续驳斥:“没有从早到晚吧?我晚上九点就睡觉了!”
左伍站在人群后,身材高挑的他一眼就看到了“舌战群儒”,位于风暴中心的人,女人也是一张纸扎的脸,红彤彤,白兮兮,还有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卷发。她两手举起来,对着众人竖起中指,左手长袖露出的一小截手腕下戴着深褐色的桃木手镯。
当手指对着左伍时,她却怔愣了一下,手指换成了小拇指。
左伍感觉到心脏怦怦跳,脑袋却是如沐春风般清明,占据生命绝大部分的干涩再度占据他的喉咙,爬上他的舌尖,就在触碰舌尖刹那,干涩变成了甘甜。
眼前人直愣愣盯着他,他能透过那张画着粗糙简笔画五官的脸,看见她惯有的讽刺笑容,看见她总是野心勃勃的琥珀色的眼睛。
有些人注定要占据生命中重要一的部分,注定阴魂不散,但他却真心笑了起来,按照规则打起了招呼。
“好久不见啊,怎么还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