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
燕丹方从陆琢处回到寝宫,正用着晚膳,一道身影便风风火火地自门外飞了进来,稳稳当当地戳到他身边。
那人影一面飞奔,一面还喊着:“太子——我回来啦,想我了没有!不管你想不想我我都想死你啦!”
他喘着粗气,跑到跟前后便用双臂环住燕丹的脖颈,将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活像没了骨头。
这才让人看清了,原来竟是个浓眉大眼的青年。
一旁正伺候燕丹用膳的卫琮见状忙赏他一个暴栗,数落道:“周弋,你小子真是越大越不懂规矩,没见着太子还在用膳么?瞧这满头大汗,也不知道回去将自己收拾收拾再来见人。”
虽是责怪的话语,从卫琮口中说出来却也难掩亲昵。
“太子,你看他又欺负我!”周弋晃着燕丹的肩,撇撇嘴撒娇道:“我们可快有三个月没见了,我有好多话要与你们说呢!”
这青年看着也已有二十多岁,但这样的表情放在他的娃娃脸上竟也不显违和,反而可爱得紧。
“好了。”燕丹笑着将他从自己身上扒下,摁到对座,又让宫人添了双碗筷:“小弋一路赶回来怕是也饿坏了,陪孤一起用些吧,咱们边吃边说。你也别听卫琮那老古板的,自己人犯不着讲那么些规矩。”
周弋得了燕丹撑腰便越发放肆,躲在案下朝卫琮做了个鬼脸,于是又吃了对方一记打。
燕丹撑着头笑看着二人玩闹,眼中露出一丝怀念。
这样似曾相识的场景让他的思绪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段尘封的记忆,他们四人还一起在赵国的时候。
燕王喜早年在赵国为质,燕丹便是在那里出生的,母亲是赵王送给燕王喜的一名胡姬。
而卫衍兄弟二人和周弋都是家生子,父母皆为跟在燕王身边的老人,大多早年便逝世了,唯余周弋的父亲还在燕王身边做事。
异国他乡,他们四人互相慰藉,相伴了一整个童年时光。
后来燕王回国即位,燕丹接替他做为质子要继续留在赵国,而周弋需跟着父亲一起离开。燕丹念着他年纪小,与卫琮虽一个活泼一个古板,但平日里最是要好,便让卫琮跟着一起回了国替他看顾东宫事务,也好与周弋互相有个照应。
却未想这一别便是二十余载,他虽然回来了,但卫衍却永远留在了异国他乡。
那一次分别,竟是四人最后一次聚首。
“好了,小弋别闹了。”燕丹将思绪从过去抽离出来,开始询问正事:“这些日子可有探到什么消息?”
别看周弋平日里一副不着调的样子,在追查消息上他可是一把好手。
此次燕丹年后就将他派出去探听秦赵的战况,计划本该在三月初便回来,却恰好赶上陆琢出现,他便留在赵国继续追查对方的身份。
如今回来,应当是有结果了。
周弋也收起吊儿郎当的神色,正色道:“秦国的军队比想象中还要厉害,李牧虽在番吾之战中败了秦军,但依我所看,这一切都是暂时的,秦国灭赵只是时间问题,太子要做好准备。”
秦国与燕国之间隔了一个赵国,并未直接接壤,因此燕国虽弱却也存活至今。
唇亡齿寒,若是赵亡,下一个也就轮到燕国了。
但如今即便得到这个消息,短时间内也做不了什么。燕丹揉揉额角,道:“不说这个了,先说陆琢吧,有查到他的身份吗?”
“并无异处。”周弋神色有些怪异,“我找到了他当年的住处,发现恰巧与咱们当年在赵国的学堂有些近。去邻里那里探听到他其父不详,母亲是勾栏女子,早年生下了他后虽攒钱给自己赎了身,但孤儿寡母的,想必仍免不了被世人指指点点,成日里郁郁寡欢,早些年已经去世了,没查到什么特别的。”
“是吗……”直觉告诉燕丹应该不会这么简单,但连周弋都没能查出来……
“太子还要继续查吗?”周弋问道。
“不必了。”燕丹搁下银箸,缓缓道,“若是你也没有查出来,那便没有再浪费时间追查下去的必要了。他若真的别有所图,迟早会露出马脚的。”
言罢,他便没再提公事,而是耐心听周弋絮絮叨叨分享了足足半个时辰这三个月来他独自一人在外遇到的趣事。
用完晚膳,周弋意犹未尽,还待要说,便被卫琮强按着回房歇息了。
燕丹将二人送出门,恰好趁着月色在庭内散步消食。
阵阵晚风拂过,燕丹察觉到丝丝暖意。
要入夏了。
他从微风中读取到夏日递来的信息,也知道——是时候该准备今年的夏祭了。
祭祀乃国家大事,燕国一年四季都会有固定的大祭需要国君与太子一同操持。
恰巧先前渔阳受灾,祈雨、祭山川以求神明庇佑的夏祭便显得尤为重要。
于是燕丹复又忙碌起来,日日与百官跟进确认祭祀流程,以保中途不会出错。
斋戒三日,便到了祭祀当日。
南郊圜丘,燕王喜与燕丹身着赤色祭服率百官渐次入坛。坛上铺五色土,神位前鼎簋陈列,赤帛、香酒、太牢牺牲依次排开。
钟磬初鸣,乐工奏《朱明》之曲,羽翟文舞徐徐登场。燕王盥手洗爵三上香酒,太祝朗声诵祝文,祈夏神安邦、五谷丰登,一切正有序进行。
今日风有些大,直吹得旗幡乱舞,众人繁复的礼服也被带得猎猎作响。
忽然,天色逐渐阴沉下来,像是要落雨。
燕丹眯了眼,望向不远处升起袅袅香烟的祭台,心内有些焦灼。
但愿这雨来得再慢些,千万不要中断了祭祀。
可惜天不遂人愿,在众官随燕王再拜稽首时,一道巨大的闪电忽而劈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带起一阵尘土飞扬,随即便是嗡鸣的雷声。
来不及反应,豆大的雨点便又急又快地砸在众人身上。
在百官的哗然声中,祭祀还是中断了。
雨中,燕丹感到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他四肢冰凉,双拳紧握,身子细细颤抖着。
这是大凶之兆,天不佑燕国。
这章写完才发现有点短,但感觉结束在这里比较好
把自己前面写的东西连起来看了一遍,总感觉有点没滋没味的,应该是目前出场的人物性格都比较闷的缘故。
比较活泼的几个要么是长大就变了,要么是在这个时间已经死了,只会出现在回忆插叙里。
陆琢在这个时候也没有明着骚,所以读起来好平淡。
于是加了周弋这个人物,好歹稍微看起来别那么无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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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夏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