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最严重的一次。
宗明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因为什么爆发的了。可能是陆光接了一个电话,语气太过轻柔;可能是陆光说了一句“我以前”——那个词本身就是触发器,像扣动了扳机,枪膛里射出来的不是子弹,是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愤怒。
他打了陆光。
踢了他。
推他撞上了墙角。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陆光蜷缩在床和墙之间的缝隙里,嘴唇破了,左眼淤青,抱着自己的右侧肋骨,每一口呼吸都带着一种被压碎的、细小的呜咽。
“光。”宗明蹲下来,声音是抖的,“光,你怎么样?你哪里疼?你——”
他伸出手想碰他,陆光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那个瑟缩的动作像一把烧红的铁签,直直地捅进了宗明的胸口。他整个人定在那里,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像一尊被瞬间冻住的蜡像。
陆光怕他了。
不是“从未怕过”——是终于怕了。
宗明不知道哪种更让人想死。
他们去了医院。准确地说,是宗明把陆光塞进了出租车,两个人坐在后排,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陆光一直看着窗外,宗明一直看着他。车载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司机跟着哼了两句,什么都不知道。
急诊室的灯光是惨白的,白到让人觉得自己被剥光了皮晾在手术台上。
护士让陆光坐在走廊的金属椅子上等,宗明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陆光——陆光仰着头靠在墙上,左眼已经肿得快睁不开了,嘴唇上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血痂。他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不属于这里,不属于任何地方。
叫到陆光名字的时候,宗明跟了进去。
医生看了一眼陆光的伤,又看了一眼宗明,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审视、判断、默认的理解。他是这个科室的老医生了,见过太多这样的组合,年轻的男人和年轻的男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那个不敢看站着的那个,站着的那个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怎么伤的?”医生问,语气是职业化的平淡。
“摔的。”陆光说。
医生没有追问。他让陆光撩起衣服,手指按了按他的肋骨。陆光咬住了嘴唇,没出声,但宗明看到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拍个片子。”医生开了单子。
等结果的时候,他们并排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凌晨的急诊室安静了很多,偶尔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是一阵忙乱的脚步声,然后又是安静。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濒死的信号。
宗明的视线落在地面上,瓷砖的接缝处有黑色的污渍,怎么拖都拖不干净的那种。
“疼吗?”他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不疼。”陆光说。
“你骗我。”
“真的不疼。”陆光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嘴唇上的伤口牵制了他,“比别的疼,这个不算什么。”
宗明知道他在说什么。
别的疼。
不是身体上的。
陆光转过脸来看他,那只没有受伤的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他慢慢地、很慢很慢地把手伸过来,覆在宗明攥紧的拳头上。
“真的。”他说,“你别担心。”
宗明低下头看着那只手。那是一只二十二岁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手背上有两三条浅浅的疤痕——不知道是哪一次打工留下的。就是这双手,搬过几百斤的货物,送过上万个餐盒,擦过无数个便利店的货架。也就是这双手,在一个又一个深夜里,拿着美工刀,在自己身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的伤口。
现在,这双手握着他的手,告诉他“别担心”。
宗明的眼眶开始发酸。他把脸转开,看着走廊尽头的墙壁,用力地、拼命地忍着。
护士推着小推车经过,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收费窗口那边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某个诊室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尖锐的,一波一波的,像海浪拍打在礁石上。
“你不用忍着。”陆光的声音很轻,“你哭吧,我不看。”
宗明终于没忍住。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没有发出声音。他哭得全身都在发抖,抖到椅子也跟着轻轻震动。陆光没有看他,也没有碰他,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安静地、稳稳地放在那里。
片子出来了。肋骨没事,软组织挫伤,建议观察。
护士给陆光处理了脸上的伤口,贴了两块纱布。从急诊室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出一种深沉的蓝紫色,像是褪了色的淤青。
他们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晨风很凉,吹在脸上有一种尖锐的清醒感。陆光脸上的纱布在风里微微飘动了一下。
“打车回去?”陆光问。
“走走吧。”宗明说。
他们沿着马路慢慢走。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早餐店的卷帘门拉上去一半,露出里面热气蒸腾的蒸笼。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宗明走得很慢,陆光跟他走得很慢。两个人的影子在街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某种纠缠不清的、模糊不清的生物。
“光。”宗明停下来。
陆光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我不是人。”宗明说。
陆光没有接话。
“我不是人,光。我不是人,我对你做这种事,我——我不是人。”
“你是。”陆光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受害者,“你只是病了。”
“我没有资格病。”宗明的声音又开始发抖,“我没有资格用我的病当借口伤害你。我伤害了你,一遍一遍的,每一次都更狠,每一次都——我看到你瑟缩的样子,你知道我想到了什么吗?”
陆光看着他。
“我想到了——”宗明的声音碎了,“我想到了你在那个酒店房间里,对那个人,你也是这样瑟缩的。我成了那个人。我成了我最恨的那种人。”
他蹲了下去,蹲在凌晨空荡荡的马路牙子上,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气球,瘪了,扁了,贴在地面上。
陆光在他面前蹲下来。
“你不是那个人。”他说,“那个人碰了我之后,没有送我去医院。那个人碰了我之后,没有哭。那个人碰了我之后,没有说对不起。”
宗明抬起头看着他,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看到陆光的脸上有一个笑容。很淡很淡的笑容,淡到几乎不是笑容,只是一个嘴角的弧度。在那个笑容里,所有的疼痛、所有的伤痕、所有的淤青,都变成了某种他不配拥有的宽恕。
“你比他好。”陆光说。
不是“你很好”。
是“你比他好”。
宗明觉得自己应该感到安慰,但事实上,这句话比任何一句骂他的话都让他更想死。因为“你比他好”是一个如此低的门槛,低到几乎是在泥里。而他连这个门槛都够得摇摇欲坠。
“我想治好自己。”宗明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气流,“我想做一个正常人。我想——”
他想说的是“我想配得上你”,但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配得上陆光,所以不如不说,不如把它放在心里,放在一个永远不会被打开的角落里。
陆光伸出手,用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似的,擦掉了宗明脸上的泪水。
“我等你。”他说。
宗明猛地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他不知道这个“等”字要等多久,不知道他自己能不能做到,不知道即使他治好了自己,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伤害会不会变成新的伤疤,横亘在他们之间,像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裂缝。
但他没有松开那只手。
陆光也没有。
天彻底亮了。第一缕阳光从东边的高楼之间射出来,打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打出一种近乎金色的、温暖的光泽。早餐店的包子熟了,白色的蒸汽从蒸笼的缝隙里涌出来,带着麦子的香气,弥漫在清晨的空气中。
这座城市又活过来了。
而他们,这两个人,也还活着。
这已经是他们能给彼此的最好的礼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