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笺说 第12章 太太问话，如意手巧

两人应是，随着春池往院里的茶房去。

茶房离徐太太的屋不远不近，既不会惊扰徐太太休息，也方便取水。茶房旁边种着一株玉兰，枝头上的花开正盛，幽幽的香气弥漫整个院子。

进入茶房，便见月萍正往炉灶里加柴。

她听到动静往外一瞧，见是几人，忙笑着道：“怎的都过来了？太太这会儿也该起了。”

春池点头：“我这就去屋门前候着，这两个小丫头交给你了。”

待春池走后，月萍吩咐盈娘两个：“太太预备起身，你泡茶水，茶叶就在柜子里，你端盆和洗脸布。”

月萍言语简略，却有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在里头，与昨儿初见时大不一样。

“是！”

盈娘去柜子里翻找茶叶，柜子里的茶叶种类繁多，她正欲回头询问，月萍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那罐最大的茶叶，褐色罐子装的那个，两勺。”

“哎！”她舀了两勺茶叶倒到茶杯里，此刻炉子上的壶水已经滚开，她将茶给泡上，茶香立时便被激发出来，带来一阵清冽。

这时，茶房外的春池喊了一声，月萍便吩咐道：“太太起身了，咱们也该过去了。那茶水许是有些烫，盈娘，你往杯里掺些凉开水，就那边桌上的水壶里有。”

说着，月萍朝着桌上一指，盈娘快速往茶杯里掺了些茶水，用托盘端着出了房门。

几人来到徐太太屋门外，月萍揭开猩红毡帘示意二人进去，两人端着东西，每走一步都十分小心。

待踏入屋内，一道甜香扑面而来，盈娘不懂香，却觉得这香的味道分外好闻。

她缓缓抬头，只见屋内宽敞明亮，地上铺着厚厚的富贵牡丹纹毛毡，踩上去软绵绵的，室内家具陈设无一不精，隐约还能瞧见黄花梨椅子上泛着的光。

此时，内室里隐约有说话声，衣衫的窸窣声。那头春池见两人进来，忙引两人进入内室，徐太太正慵懒地坐在梳妆台旁。

盈娘先被领着端着茶盘站到徐太太面前，由着徐太太漱口，春池则站在身侧用痰盂服侍徐太太的漱口，待漱口过后，桃露端着水温刚好的铜盆到徐夫人面前。

月萍用牛角梳蘸了些桂花香油给徐太太梳头，待将头梳好后，春池熟稔地将刚调配好的玉尘膏涂抹在徐太太脸上。

“今儿的花露怎的味道有些不对？”徐太太闭着眼睛询问。

春池一边动作一边道：“回太太的话，这是前儿才用院里的玉兰蒸的香露。”

“哦，你倒是有心了，若日后离了你，我还不知如何净面呢。”

“瞧太太说的，左右这玉尘膏的调配也耗费不了多少功夫，这两个丫头看着就是心思灵巧的，婢子和月萍细细教她们，日后定然会将太太伺候得更加周到。”

又对着盈娘两人道：“你们可得仔细看着些。”

盈娘两人应是。

不过片刻儿功夫，春池轻轻用软缎帕子蘸温水轻轻拭去膏脂，而后徐太太才捧了铜盆中的水净面，盥洗完毕后，春池拿了梳妆台上一个螺钿牡丹漆盒，从其中挑出莹白色的膏体抹在掌心，又拿了一瓶花露往掌心滴了两滴，最后一块儿涂抹在徐太太面上。

她一边动作一边赞道：“这润露膏最能润泽肌肤，再加上这玉兰花露，倒是让太太更加容光，倒真是神仙妃子了！”

徐太太被逗得直乐，只脸上的润露膏还未完全干，只得忍住笑意，嗔道：“小蹄子找打！你几时变得这般油嘴滑舌，倒是跟姓林那个老货一般！”

话音未落，徐太太侧目盯着梳妆台上的海兽葡萄镜，镜中的自己仿佛真的年轻了一般。

春池见状，忙跟着道：“婢子可没有胡说，太太天人之姿！”

旁边的盈娘和桃露站的腿脚都有些发麻，月萍忙吩咐道：“行了，你们把东西带出去倒吧。”

两人如蒙大赦，慌忙带着刚才徐太太用过的东西退出了屋，此刻外头的天色已彻底大亮，让人觉得恍如隔世。

茶房旁就有一条排水沟，两人回到茶房就将刚才徐太太用过的器物都清洗一遍，将东西分门别类归置好。

想到刚才的场景，桃露忍不住叹道：“刚才太太用的物件可真精巧，我隔了老远都能闻到香气。怪不得太太看着那么年轻，原来平日里都用这些东西调养着。”

想起近日在徐府的见闻，盈娘也忍不住开口：“是啊，从前听都没听过，咱们如今也算是长了不少见识！”

这时，外头的月萍又来唤二人：“你们俩记得将这院里都打扫了，可知晓规矩？”

盈娘点头：“知晓，林妈妈教过的！”

“行。”月萍点头离开。

桃露叹了口气：“唉，咱们快去洒扫吧，待会儿若是迟了，仔细挨骂！”

两人一人提着一个桶和一块儿抹布就到走廊上开始擦洗，因着头一日做活儿不大熟悉，两人快中午才将院里给打扫好，等到吃饭时，两人俱是狼吐虎咽的，好似逃荒的难民一般，逗得月萍和春池直乐。

用过午饭后，两个丫头也总算能歇一阵儿。

等到下午，两人又被带到徐太太屋里侍候，徐太太在屋内处理账册，两人就跟着在旁边端茶倒水，徐太太有些乏了，便靠到屋内的罗汉床上，两人又被叫去给徐夫人按揉身上。

“嗯，再重些，我肩膀那儿有些酸痛。”徐太太撑着身子倚靠在枕头上。

“是。”盈娘手上不由加重几分，她从前是惯常干活儿的，还怕将徐太太给捏疼了呢。

大抵是觉得屋内有些安静，徐太太道：“我听林妈妈说，你们当中有一个的针线活儿格外不错，是哪一个来着？叫什么名字？”

盈娘微微顿了顿，回道：“林妈妈说的应当是婢子，婢子名叫盈娘，因从前先母教导过一些针线上的功夫，所以会一些。”

“盈娘？”徐太太偏头瞥了盈娘一眼，笑道，“可是丰盈的那个盈？”

“回太太，正是那个盈。”

“倒是个不错的字。”徐家是做生意的，每年卖出去的竹纸不知凡几，最是讲究一个盈字，又道，“听说你打的绦子十分精巧？”

“算不上十分精巧，只是恰好得了林妈妈的青眼。”盈娘可不敢把话说的太满，毕竟徐太太能提起这个花头，说不准就是想要她做些什么。

少顷，徐太太果然道：“林妈妈既看得上你的手艺，想必定然有可取之处。这样，你这几日先编一个绦子给我看看，记得编一个男子式样的，想编什么随你意。编绦子的线，我会让月萍拿给你。”

“是！婢子一定尽早将绦子编出来。”

“嗯，记得编得精细一些。”

盈娘点头应下。

后头的几日，月萍和春池两个大丫鬟也不怎么指派她干活，只让她专心编绦子。

徐府富贵，能拿来给盈娘编绦子的线自然格外精巧，且丝线的颜色种类多了不少。盈娘自打见着各色彩线开始，脑中就有了一个新的式样，当即编了一个雪青绣球如意绦。

待盈娘拿到徐太太跟前，徐太太忍不住夸赞：“哎呀，这配色细致，编的样子也不错，看着新鲜，意头又是极好的，倒合了我的心意。”

盈娘心下大安，她也不过是取巧，从前她就见乡里有些人家种的绣球花团锦簇的，开的时间也长，再加上绣球的意头也好，团团圆圆的。那日徐太太吩咐后，她脑中就浮现这么一个丝绦样子。

知道盈娘手巧，而后，徐太太倒是更爱叫盈娘到跟前，另让她绣过几块帕子，发现盈娘一如从前那般让她惊喜，时常让月萍和春池两人指点，让盈娘专管房内的衣物鞋袜，这倒是极大的殊荣。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没几日就到了三月里的上巳节，徐府里的少爷小姐们难得放了假，又说要去郊游踏青，徐太太便让几个丫鬟提前备下踏青要用物件和餐食。

因早得了消息，月萍春池两个大丫鬟早早吩咐厨房做了些白切鸡、饭团、青团之类方便携带的吃食，盈娘和桃露则跟在旁边打下手。

几人早早将东西收拾好后，便到徐太太屋里候着，此时专管竹林的老于头带着鲜笋上门。

因徐家做的是竹纸生意，自然也就种了一大片竹林，那片竹林一直由着老于头管着，时常在节令时送些鲜笋野味过来。

这些琐事都是由着徐太太管着的，老于头照常进院里给徐太太磕头。

“给太太请安！”

“你有心了，难为你每到节令还想着过来。”

盈娘暗暗观察，老于头今儿的穿着十分朴素，但却格外干净整洁，身上一个补丁都没有，这也算是个生活过得不错的小富人家了。

能做管事的人自然有几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力，老于头仍旧低头，只稍稍抬眼回话：“瞧太太说的，小人正是因着老爷和太太才能有口安稳饭吃，本就该时常上门给老爷太太请安。若不是竹林里事忙，小的定走不开，定然是要多多过来。”

上头坐着的太太闻言，轻轻颔首，抿了口茶，笑道：“你知道这个理儿，便是极好的。咱们家待下宽厚，你们也须得尽心当差，莫要辜负我和老爷的信任才是。新竹子的收成是大事，你得紧着些，等五月里的新竹少了，我可要骂你！”

说罢，徐太太轻哼，似怒非怒。

“小的定然尽心尽力！”

徐太太见他答得干脆，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你知道轻重就好。”随即转向一旁吩咐月萍，“去把那两块新料子和茶叶拿来，让老于头带回去。”

盈娘站在侧旁，见月萍挥手，便跟在她后头帮忙端托盘把老于头送出角门去。

等两人回来时，恰好遇上要去给徐太太请安的徐淑鸾与徐觉超，忙给两人问安。

徐淑鸾见着盈娘，欢喜地拉着徐觉超的衣角道：“哥哥，前儿娘给你的那个雪青绣球如意绦子就是盈娘编的，她的手可灵巧了，我正说要同她学呢！”

“盈娘？”徐觉超心下微动，往两人的方向看去，只觉盈娘格外熟悉，恍惚间，半个月前那个穿着补丁的姑娘和眼前的倩影相融。

他低头将身上坠着的如意绦撩起，点头笑道：“倒确实是个灵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