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四:东风误
第九章他的局
密函泄露的消息在三天内传遍了整个京城。兵部炸了锅,调查司的人像篦子一样把摄政王府梳了一遍。洛格斯坐在书案后面,听着调查司的人汇报——密函抄本经手人只有三个,兵部侍郎、枢密院掌印、摄政王本人。但书房侍女夏塔在案发当晚独自出入过书房,且有人看见她次日将一封信交给了街上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头。那个老头是假的,现在已经不见了。
洛格斯听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调查司的人战战兢兢地问他是否要下令缉拿夏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人额头上的冷汗滑到了鼻尖。然后他说:“按程序办。”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批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调查司的人如释重负地退了出去。当天夜里,夏塔在后院厢房里被人带走。没有镣铐,没有捆绑,只是两个护卫站在门口,请她上轿。她上轿前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户——烛火亮着,窗纸上映着他的侧影。那影子一动不动,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克制着不站起来、不追出去、不把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全部推开。她没有哭。她只是对着那扇窗户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说,我知道你会这么做,我不怪你。然后她弯腰上了轿。
轿子抬出王府侧门时,天上又开始飘雪。很小很细的雪,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很快就化了,像一场无声的泪。
她入狱的第二天,洛格斯在朝堂上被人弹劾。弹劾他的不是别人,正是赵廷的旧部——现任兵部左侍郎孙岱。孙岱站在太和殿中央,手捧奏折,声音洪亮地指控摄政王纵容府中侍女窃取军机密函、通敌北狄,且该侍女乃罪臣夏仲平之女,当年就该被处死,是摄政王私自将其从教坊司带走,藏匿于府中长达半年,居心叵测。
满殿哗然。少年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看孙岱,又看看洛格斯,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洛格斯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穿着一身玄黑色的蟒袍,乌纱翼善冠端正地戴在头上。他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更冷淡,冷淡到连离他最近的礼部官员都觉得脊背发凉。他等孙岱把所有指控念完之后,才慢慢转过头看向他。声音不大,但太和殿的琉璃瓦都被震得微微发颤。
“孙侍郎,你方才所列数条罪名,条条指向摄政王府。那本王倒要问你一个问题——军饷调拨密函的抄本,是如何出府、如何落入北狄细作之手的?你可查清了?”
孙岱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料到洛格斯在这种时候不但不辩解,反而反过来问他细节。他稳住声音回了一句还在查,被洛格斯冷冷打断——“还在查?本王替你查好了。”他从袖中抽出一份卷宗,掷在御阶下的金砖地面上。卷宗散开,里面是几份供状、一沓书信、一份密函抄本原件。供状是前日被抓的那个卖糖炒栗子的假老头的,他已经招了,承认是收了兵部某官员的钱,从夏塔手里取走密函抄本,按指示送往北狄细作处。书信是孙岱与北狄细作之间往来的密信,上面有孙岱的私印。而密函抄本原件上的字迹——洛格斯从袖中又抽出一份夏塔在书房抄录密函时的底稿,比在案上。满殿文武凑过去看,夏塔的蝇头小楷端正秀丽,收笔处微微上扬。而那份密函抄本原件上的字迹虽极力模仿,但收笔处是平直甚至下垂的——是伪造的,是孙岱让人在拿到夏塔的抄本之后重新誊抄了一份,嫁祸于她。
孙岱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洛格斯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继续冷冷陈述——“半年前,中秋宫宴。陛下可还记得,当晚您问臣要一个婢女,臣拒绝了。臣并非不舍得一个婢女,而是臣知道,这府里所有人的底细,陛下的人都在盯着。臣若将她送入宫中,不出三日就会有人翻出她是夏仲平之女。以赵廷旧党的手段,她在宫里活不过五天。”他顿了顿,转向孙岱,“孙侍郎,你今晚回去可以告诉你的同党——三年前你们构陷夏仲平,伪造的就是一封军饷调拨密函。你们用一封假密函,杀了守北境十二年的总兵。如今你们又用同样一封假密函,想再杀他的女儿。可惜,本王等的就是这一刻。这封密函,是本王三年前就为你们准备好的。从你的人在街上假扮糖炒栗子老头接到她的那天起,你就已经在这局里了。”
满殿死寂。皇帝看着洛格斯,手指攥紧了龙椅的扶手。孙岱被殿前护卫拖下去时,挣扎中一只靴子脱落,掉在了御阶下面。没有人敢去捡。洛格斯没有再看他。他只是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供状,一张一张折好,收回袖中。动作很慢,像是在捡完一场已经打了三年的仗之后,最后几片残留的弹片。
三日后,夏仲平案正式翻案。皇帝亲笔下诏,昭告天下——夏仲平系遭奸臣构陷,通敌罪名纯属诬枉,追复原职,赐谥号“忠毅”。夏氏族人幸存者赦免罪籍,返还家产。诏书颁布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有人说这是老天在替忠臣洗冤,也有人说这只是今年的雪来得晚了些。
刑部大牢的门从外面打开了。夏塔坐在牢房角落的草席上,穿着一件单薄的囚衣,金发凌乱地披散着,脸色苍白,嘴唇因为干燥而微微起皮。但她抬起头时,那双红色的狐狸眼依旧是亮的。洛格斯站在牢门口。他穿着一身全黑的常服,没有穿朝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银簪随意束着。颧骨上被牢门口灌进来的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眼眶下连日熬夜审讯取证留下的淡青色阴影更深了几分。他的睫毛上沾着雪,化了一半,亮晶晶的。
夏塔从草席上站起身,囚衣的下摆沾着草屑。她走到牢门口,隔着铁栅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又野又从容的笑,和她第一天在教坊司廊下仰头看他时一模一样。她说:“你来了。”声音有些哑,是被牢里的干冷空气呛的。
洛格斯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从怀里掏出那把黄铜小钥匙——那把她在离开书房时放回《青州府志》里的钥匙。他没有用狱卒的钥匙,他专门回去取了她用过的那一把。锁芯转动,牢门打开。他跨进牢房,将身上那件黑色的狐裘大氅脱下来,裹在她身上。狐裘太大了,肩线垮到她上臂中段,下摆拖在地上,沾了草屑和灰尘。但狐裘里层全是他的体温,暖的,还带着极淡的松木气息。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沙哑而低沉:“回家。”
夏塔的眼眶红了。不是悲戚,不是委屈,而是他说“回家”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得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好像她只是去了一趟后院摘梅花,回来晚了些。她裹紧狐裘,跨出牢门。脚上的布鞋踩在冰冷潮湿的石板地上,每一步都走得很轻。走到牢门口时,她停住了脚步,转身看着跟在身后的洛格斯。
“我骗了你。我是故意把密函给那个老头的。我知道他是孙岱的人。我从头到尾都在赌你会不会在我身后接住我。”
洛格斯看着她。漫天的雪落在他们之间。他伸出手,手指穿过她的金发,将她的脸拉近。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很久、终于可以拿出来的秘密。
“我知道。从你第一天开始擦地板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以为那天在书房,我是没发现钥匙被动过?你以为那封密函是真的?那份调拨路线原本就是错的,是我三年前就准备好的假文件。我把它放在木匣里,等你来拿。我等你来偷。”
夏塔的呼吸停了。他在等她。从三年前他伪造这封假密函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这一天。等赵廷的旧党重施故技,等孙岱上钩,等她在书房里发现这份密函,等她用自己的手把这条证据亲手送到他三年前就布好的局里。他用她当棋子,但他也用自己的前程、自己的名声、自己在朝堂上所有人面前不可动摇的威严,来当这局棋的赌注。她父亲是冤枉的,他知道。她父亲需要一个翻案的理由,他给了。而这个理由,从头到尾都握在她自己手里。
“你——”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早告诉我,我就不用——”
“不用什么。不用把自己送进牢里?不用跪在刑部大牢的草席上等我?”洛格斯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淡极淡,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你父亲说他女儿性子倔。我试过告诉你。我在雪地里告诉过你——我替你翻案。但你信不过我。你不信我能做成这件事。你非要自己来。”
夏塔低下头。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他说得对。她不是信不过他,是信不过任何人。父亲死后,她在刑部大牢里蹲了三个月,在教坊司里跪了一整天,在摄政王府里每晚数护卫的脚步声。她从来没有被人保护过。她不知道怎么被保护。可她也不知道,面前这个人,在她入府第一天就为她布好了局。在她还在研究怎么从他身上偷密函的时候,他已经用自己的前程替她铺好了翻案的路。她踮起脚尖,将他的头拉下来,吻了他。不是蜻蜓点水,不是小心翼翼,而是用力地、决绝地、把所有的眼泪和倔强都揉在一起的吻。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舌尖带着泪水的咸涩和牢房干冷空气的粗糙。洛格斯单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拉得很近很近。他的手指插进她凌乱的金发里,力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像是在确认她真的还在这里,真的没有被雪埋在那座牢房里。
当他终于松开她时,她的囚衣前襟上蹭了一片他胸口沾来的雪水。她的脸颊绯红,眼眶泛红,嘴唇被他吻得微微发肿。她抬头看着他,用沙哑的、带着牢房干冷痕迹的声音说:“你以后不用再替我布什么局了。”
“为什么。”
“因为从现在起,我站在你身边。不是你的棋子,不是你的婢女,不是你父亲托孤的信物。”她踮起脚尖,将他的头拉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她的金发从耳后滑下来,蹭过他的脸颊,“是你的夏塔。”
洛格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睫毛扫过她的眉骨。狱卒和护卫都退到了远处,牢门还敞着,雪从门外飘进来,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个人和漫天的雪。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叫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她应了。她裹紧那件黑色的狐裘,靠在他肩头,一起走出了刑部大牢。门外,京城正被这场大雪洗得很白很白。摄政王府的马车停在街角,车夫正跺着脚哈白气。远处更夫的梆子敲了三下,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叩一扇已经打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