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醒来
洛格斯说完那句话便起身离开了。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夏塔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愣了整整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她猛地喘了一口气,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干燥的兽皮气味和另一种她不肯去辨认的气息。
她掀开身上的兽皮。
然后她就后悔了。
大腿内侧斑驳的指痕,腰侧被掐出来的淡红色印记,以及胸口蔓延到小腹的细密吻痕——她的皮肤本来就很薄,白得近乎透明,此刻那些痕迹像是被朱砂泼过的宣纸,触目惊心。她伸出自己的手翻了翻,手腕上果然也有一圈淡红色的箍痕,是对称的,恰好是被人双手攥住手腕的宽度。
不是梦。
她揪紧了兽皮,指节发白。
兔族的本能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不是战斗,不是逃跑,而是僵住。她的身体知道,在这个陌生的、充满掠食者气味的巢穴里,任何轻举妄动都是危险的。所以她只是坐在那里,坐在那一堆乱糟糟的雪白兽皮中间,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兔耳朵垂到了最低点,眼眶慢慢慢慢地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咬着嘴唇,把眼泪一颗一颗地逼回去。
然后她开始回忆。
林子里她在跑,后面有东西在追——是熊还是狼,她记不清了。脚下一滑,滚下了山坡,后脑勺撞到了什么,然后就是一片漆黑。再然后——再然后就是碎片。滚烫的呼吸。一双金色的眼睛。一具压在她身上无论如何都推不开的身体。还有声音。低沉的、沙哑的、在她耳边反复念着什么的声音,她听不清内容,只记得那个声音让她胸腔发酸。
她晃了晃脑袋,把那些碎片甩开。
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
她裹着兽皮挪到床边,双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腿软得差点直接跪下去。大腿内侧的肌肉在尖叫,腰像是被拆了重组过,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酸疼。她扶着床架站起来,龇牙咧嘴地吸了好几口气,然后环顾四周,开始找衣服。
她的布衣不见了。床脚的地面上只散落着几块已经撕裂的白色薄纱,显然不能再穿。她咬了咬牙,把那张最大的兽皮裹紧了,拖着它走到殿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有呼吸声。门外有人。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跑到窗边。
窗户很高,是直接在石壁上凿出来的狭长豁口,蒙着一层半透明的兽肠膜,透光但不透明。她踮起脚尖推了推窗框——纹丝不动。她的兔耳朵急得竖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张矮桌上。
桌上有水壶,有杯子,还有一盘没有动过的浆果。
她盯着那盘浆果,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饿了。很饿。而且渴。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嘴唇也起了皮——不是因为缺水,而是因为昨天晚上她一直在无意识地喘息和呜咽,水分早就耗尽了。
她犹豫了一下。那是他的水,他的食物。吃了是不是就代表接受了他的——
肚子叫了一声。
夏塔咬了咬嘴唇,走过去,端起水壶对着壶嘴灌了好几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点矿物质的涩味,滑过喉咙的时候舒服得她差点哼出声。然后她抓起一把浆果塞进嘴里,是野生的红莓,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炸开,她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大半盘。
吃饱喝足之后,她的脑子终于重新开始转了。
她叫夏塔。她是兔族村落的一名采集者。她有一个——心上人。是的,她有一个心上人。她记不清他的脸,记不清他的名字,但她记得有这个人的存在。她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至于这个叫洛格斯的豹族男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对她做那些事,她暂时不想去想。她现在只想离开。
她开始在殿室里翻找。
先是床榻周围——兽皮底下,枕头下面,床架的缝隙。然后是矮桌的抽屉,壁灯凹槽的后面,门边的木架。她的动作越来越急,裹在身上的兽皮滑落了也顾不上,就那么光着身子在陌生的房间里到处翻,金发随着她的动作甩来甩去,兔耳朵一颤一颤的。
没有。没有她的衣服,没有可以当武器的硬物,没有任何能帮助她逃离的东西。这间殿室虽然陈设粗犷,却收拾得极为干净,连一块松动的石块都找不到。
最后她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的身体还在疼。每一处都在提醒她昨晚发生了什么。但她没有时间处理那些情绪——恐惧、羞耻、愤怒、以及那种最让她不安的、无法解释的悸动。她把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重新站起来,开始尝试第二个方案。
窗。
她拖过矮桌垫在脚下,双手攀住窗沿,用尽全力去推那层兽肠膜。那层膜比看起来要结实得多,她推了半天只弄出几条裂纹。她的手指抠进了膜与石壁的接缝处,指甲被粗糙的石面磨得生疼,但她咬住牙继续抠——终于,边角撬开了一条缝。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身后传来了开门声。
夏塔猛地转过身,脚底在矮桌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栽倒。
她没有摔在地上。
一双手接住了她。
洛格斯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他从门口到她身侧几乎只用了一瞬间,夏塔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被他打横抱在怀里了,那张裹身的兽皮在坠落的过程中滑脱了大半,她几乎是赤身**地贴在他的胸口。
他的体温极高。隔着那件敞开的兽皮短衣,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热度,像一块被太阳暴晒过的岩石。他的银发从肩头垂落,拂过她的手臂和腰侧,冰凉而柔软,与他滚烫的皮肤形成了极端的反差。
她抬头,撞进了他的眼睛。
鎏金色的瞳孔正俯视着她,那里面不再是早晨那种冷淡的沉寂,而是某种更深的、被压抑着的东西。他扫了一眼她脚下那张被拖到窗前的矮桌,又看了一眼窗户边角被撬开的缝隙,兽耳向后压了半分。
“想跑?”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低沉的、平静的。但夏塔的兔耳朵猛地贴到了后脑勺上——那是兔族感受到掠食者威胁时的本能反应,完全不受她控制。她在他怀里缩成一团,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他胸口的衣襟,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松开。
“我……我要回家。”她的声音软而颤,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你凭什么关着我?我又不是你的东西。”
洛格斯低下头,看着她。
她已经重新低下头去了,不敢与他对视,但她抓着他衣襟的动作还没有完全松开。她的指节泛白,手臂在微微发抖,睫毛扑闪着,嘴唇被自己咬得更加红肿。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敢说“凭什么”。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在昏迷中无意识地攀住他后背时,用的也是这双手。那时候她的手指柔软而温驯,轻轻地扣在他的肩胛骨上,像在抱一块浮木。而现在她的手在发抖,却没有缩回去。
他有一种冲动——把她重新放回床上去。不是要对她做什么,只是不想让她怕成这样。
但他没有。
“你是我捡到的。”他说。
夏塔愣了一下,抬起头。
“在边境线上,”洛格斯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你昏迷在林子里。我的部下把你捡回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没有别的地方可以送。”
这是谎话。他可以把她送去任何地方——兔族村落、边境驿站、随便哪个部族的收容所。但他说“没有别的地方可以送”的时候,语气笃定得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夏塔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句话。她的耳朵稍微抬起来了一点,从完全贴平变成了微微竖起。然后她问:“……那为什么要对我做那种事?”
洛格斯沉默了。
他不是没有答案。他有。他的答案是——因为是你。因为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失控了。因为我等了一百年,等的就是你。因为你的气味撞进我身体里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这辈子不会放开你了。
但这些答案他一个都说不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他自己都还没弄明白。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素未谋面的兔族女人能让他在一瞬间彻底失控。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在日日夜夜地说“洁身自好,不然她不喜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失控了一整夜之后,在她睡着的时候,笨拙地替她拢好兽皮。
所以他只是说:“你以后住在这里。”
他没有解释。不是不肯解释,是不会解释。
夏塔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狐狸眼眼尾上挑着,即使在委屈和愤怒的时候也带着一股天生的妩媚。那双艳红色的瞳孔里涌动着各种情绪——疑惑、不甘、羞恼,还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极细微的失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望。她又不认识他。他跟她有什么关系?他凭什么对她做那些事,又凭什么连一句解释都不给?
但她什么都没再说。她把嘴唇抿成一条线,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洛格斯把她放到床上。动作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轻。他放下她的时候,手指在她腰侧停留了一瞬——不是故意要碰她,而是怕她没坐稳。她身上的痕迹比早晨更明显了,后颈的牙印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在莹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看了一眼那个牙印,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对门外说了一句什么。
片刻之后,两名侍女端着托盘进来了。一个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另一个端着热汤和软饼。侍女们全程低着头,目不斜视,将托盘放在矮桌上便安静地退了出去。
夏塔看了那叠衣物一眼。不是她的布衣。那是一套崭新的衣袍,浅米色的软皮短衣配同色系的薄纱长裙,料子比她以前穿过的任何东西都好。短衣的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白色绒毛,裙摆上绣着几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和她原来布衣上自己绣的那几朵花一模一样。
她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她衣服上有花?
洛格斯已经走到门口了。他背对着她,一只手搭在门沿上,银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吃完。”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些,“你太瘦了。”
然后他走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关上,没有锁。
夏塔坐在床上,看了看那盘热汤,又看了看那几朵绣得歪歪扭扭的小花,再看一眼那扇没有上锁的门。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而门外,洛格斯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她刚才摔下来的时候,他的心停跳了。那种感觉他从未体验过——不是愤怒,不是惊慌,而是心脏被什么东西猛然攥住,疼得他几乎没法呼吸。他接住她的那一刻,手指触碰到她光裸的皮肤,身体里的困兽咆哮了一声——但它没有冲出来。
因为她在发抖。
她在发抖,所以困兽蹲伏了下来。
洛格斯睁开眼,鎏金色的瞳孔望着走廊尽头透进来的天光,耳尖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他今天还有三个部族会议要主持,两处边境纠纷要裁决,以及一头昨夜闯进西境猎场的疯兽需要他亲自去处理。
但他走的时候,在走廊转角处停了一下,对守在廊下的侍女低声说了一句:
“每隔半个时辰,进去看一眼。她要是问什么,就答什么。”
“是。”
“如果她要出来,别拦。”
侍女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拦?”
洛格斯没有回答。他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