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薄暮
周一早晨的闹钟响了两次。第一次是在七点十五分,第二次是在七点二十分。萧疏桐把第一次按掉了,不是因为他想多睡五分钟,而是因为他想在那五分钟里听一听萧闻疏的呼吸。不是真正的呼吸——萧闻疏不需要呼吸——是那种他刻意模仿出来的、为了让萧疏桐觉得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轻得像风吹过空房间的声音。那声音在七点十五分到七点二十分之间的三百秒里,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七点二十分,他坐起来了。链子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清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那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时间和距离磨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一点点余韵,贴着耳膜绕了一圈就散了。
萧闻疏已经不在床上了。他不需要闹钟,他比时间更准时。萧疏桐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心触到那些细小的、看不见的灰尘。灰尘是凉的,凉的像萧闻疏的皮肤。他走过走廊,走过客厅,走到浴室门口。门开着,磨砂玻璃透进来的光把整个浴室染成了一种暧昧的、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
萧闻疏站在洗手台前,手里拿着萧疏桐的牙刷。牙刷上已经挤好了牙膏,白色的膏体在灰色的光中显得格外白,白得像一小截骨头。他的动作很自然,像他每天早上都是这样做的一样——不是刻意为之,是因为这件事已经做了一百遍,一千遍,做到它不再是一个“为别人做的事”,而是一个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不需要思考的、不做反而会觉得少了什么的本能。
萧疏桐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牙刷。他们的手指碰了一下,凉的碰温的,像两片不同温度的云在天空中擦肩而过,不会下雨,不会打雷,只是轻轻地、无声地交换了一下彼此的水汽。
他刷牙的时候,萧闻疏靠在他身后的墙上,双臂交叉,看着镜子里的他。镜子里的萧疏桐穿着深灰色的睡衣,头发乱成一团,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他看起来像一个没有睡好的人,可他睡得很好——从周五晚上到周一早晨,他睡了整整两天。不是身体需要睡,是心需要。心累了,心不想醒着,心觉得醒着就要面对太多东西——地铁,人群,目光,那些不会说出口可会让左半边身体变凉的温度差。心选择了逃避,用睡眠的方式,把自己关进一个没有门的房间,在那个房间里它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只需要跟着身体一起呼吸。
萧疏桐漱了口,把牙刷放回杯子里,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看着自己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眼睛下面那圈青灰色,看着嘴角那道已经快要消失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的小伤口。他看着这些东西,觉得它们不属于自己。它们是一个叫萧疏桐的人的,而那个人他已经不太熟了。就像你有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你们曾经很要好,无话不说,后来你们分开了,各自去了不同的城市,过不同的生活,认识了不同的人。再见面的时候,你还是能认出他的脸,可你不确定他还认不认得你的脸。
七点五十五分,他们出门了。走廊里的灯还没有亮,声控开关坏了很久,物业一直没有来修。萧疏桐走在黑暗中,脚步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过水泥地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的声响。萧闻疏走在他身后,脚步更轻,轻到没有声音。他的脚步声从第一天起就没有被这个世界接收到过,他不知道自己的脚步声是什么样子的,也许像雪落在雪上,也许像灰尘落在灰尘上。他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有听见过。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站在角落,面对着那面擦得锃亮的金属墙面。墙面上映出他的倒影——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黑色的长裤,苍白的脸,浅灰色的眼睛。那只眼睛在荧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浅,浅到像要消失了,像一滴水落在沙漠里,还没来得及被看见就已经被蒸发了。
萧闻疏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裤袋里,下巴微微抬起,看着电梯楼层数字的变化。19,18,17,16……每下降一层,他的眼神就沉一点。不是沉,是凝结,像水蒸气遇冷变成水滴,水滴越积越重,重到快要落下来了。可他没有落下来。他不能。电梯里没有雨,只有一面擦得锃亮的金属墙面,和墙面上一个人的倒影。
一楼到了。门开了。萧疏桐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外面的空气是凉的,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清冽的、湿漉漉的味道。桂花已经谢了,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淡的、更干净的、像雨水洗过之后什么都不剩下的味道。那种味道让人想起空荡荡的房间,想起没有人住的房子,想起一扇很久没有打开过的窗。
萧闻疏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到他左边。他的左肩比他的左肩高出不到一厘米,那不是身高差,是一种姿态——他在用自己整个人的高度、宽度、存在感,替萧疏桐挡住所有从左边来的人、车、目光、温度。他的身体就是一面墙,墙是没有温度的,可墙的存在让墙后面的人觉得安全。
地铁站里人很多。周一的早高峰比任何一天都更拥挤,因为所有人都在同一個时间醒来,做同一件事情——赶去同一个方向,做同一份工作,过同一种人生。他们都是同一种人,穿差不多的衣服,拎差不多的包,喝差不多的咖啡,看差不多的手机屏幕。萧疏桐混在人群中,像一滴水溶进了海,你找不到他了,不是因为他不在了,是因为所有的水看起来都一样。
他被挤进车厢的时候,身体撞到了一个人的肩膀。那个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恶意,没有善意,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种人与人之间在拥挤的车厢里不小心碰了一下之后,本能地确认一下对方是不是熟人的、下意识的、没有内容的目光。萧疏桐低下了头。不是因为他怕被人看到,是因为他不想被人看到。被人看到就要被记住,被记住就要在下一次碰面的时候打招呼,打招呼就要说话,说话就要选择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措辞。
他不想选。他累了。
萧闻疏的手扣在他腰上,五根手指像五根钉子,钉在他的腰侧。那力道不是疼,是一种提醒——我在。不要低头。你看那个人,看着他,用你的眼睛告诉他,你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撞一下之后连头都不敢抬的人。萧疏桐没有抬头。他只是把身体往后面靠了一点,靠进了萧闻疏的怀里。那片胸膛是凉的,凉的像一面被遗忘在地下室的镜子。镜子里没有他的倒影,可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温度在镜面上留下了一个印子——不是手印,不是唇印,是身体的形状。他靠在萧闻疏怀里的时候,他的体温在萧闻疏的皮肤上画出了他的轮廓——肩膀,后背,腰,臀,腿。那个轮廓很淡,淡到用眼睛看不见,可萧闻疏用他的皮肤看见了。那块皮肤比身体其他部分的温度高一点点,高到像一粒被埋在灰烬里的炭,不亮,可它热着。热着就说明还有火。
地铁到了中转站,一半的人下去了,一半的人上来了。车厢里的密度没有变,只是换了一批面孔。萧疏桐从角落里被挤到了另一个角落,他的身体被人流推着,像一片被潮水卷起的海草,没有方向,没有意志,只是随着水流的方向漂。萧闻疏始终跟着他,他的手始终扣在他的腰上。在那些萧疏桐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目光扫过了每一张靠近的面孔,记住了每一道落在萧疏桐身上的目光——那个拎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两眼,那个戴眼镜的女生看了他三秒,那个手里拿着咖啡杯的年轻人差点把咖啡泼到他身上,咖啡杯擦过他的袖口,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漉漉的痕迹。
萧闻疏盯着那片痕迹看了很久。深色的,湿漉漉的,在深灰色的毛衣上显得比其他地方更暗一些,像一小片被雨水打湿的地面。那片湿痕会干,干了之后会留下一圈浅浅的、像水渍一样的印记,印记会随着时间变淡,淡到看不见。可他知道它在那里,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在所有被时间覆盖了的、被遗忘的、被当成没有发生过的痕迹里。
一直到下了地铁,他还在看那片湿痕。萧疏桐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一片深色的、已经快要干了的咖啡渍,在不仔细看就几乎看不出来的位置。
“没事的。”萧疏桐说,“干了就看不出来了。”
萧闻疏没有回答。他在看那片湿痕的时候,在想一件事情——他是不是也能在萧疏桐身上留下这样的痕迹?不是链子,不是脚镯,不是血戒,不是朱砂痣,不是那些看得见的、摸得着的、可以被时间磨损和遗忘的东西。而是一种更轻的、更淡的、像一滴咖啡落在深灰色毛衣上留下的那种痕迹——不会消失,可也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只有他自己知道,只有他自己能找到,在那些被时间覆盖了的、被记忆模糊了的、被所有人当成空白的角落里,他留下的那一点点、湿漉漉的、深色的印记。他不需要别人看到,他只需要自己知道。知道就够了。知道就说明他在那里待过,他的手扣过那片腰,他的嘴唇贴过那片后颈,他的目光划过过那片皮肤。他在那里。
萧疏桐走进写字楼大堂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不是他的手机,他早就不带手机了。是萧闻疏的意识里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真正的消息,是一种感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回过头,看到的不是一个人,是一道目光。那道目光来自大堂角落的休息区,来自一个坐在黑色皮沙发上的、穿着深色外套的、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可眼睛没有看报纸的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在看他。
不,是在看萧疏桐。
萧闻疏的手从萧疏桐的腰侧滑到了他的手臂上,五指收拢,贴着他隔着深灰色的毛衣,把那一片布料从松弛变成了紧绷。那力道不大,可它的重量很重,重到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他从人群中拉了回来,拉到自己身边。萧疏桐感觉到了那一下收紧,他没有回头,没有问“怎么了”,他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慢到像是在等一个人。他在等萧闻疏决定要不要告诉他。萧闻疏没有告诉他。那个男人是谁?为什么看他?看了多久?目光里有什么内容?这些问题的答案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萧闻疏的手收紧了,那就够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萧闻疏终于开口了。
“大堂里有人在看你。”
萧疏桐没有问是谁,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你不问我是谁吗?”
萧疏桐沉默了几秒。电梯正在上升,19,18,17,16……和早晨一模一样的数字,一模一样的顺序,一模一样的速度。这个世界在不断地重复自己,周一,周二,周三,周四,周五,周六,周日,周一。像一枚被按下了循环播放的唱片,唱针落在同一道刻痕上,唱出同一段旋律,一遍,一遍,又一遍。他不问,因为答案不会改变这个世界的运行轨迹。知道是谁在看他,不会让那个人消失;不知道是谁在看他,也不会让那个人从萧闻疏的意识里被删除。既然结果是一样的,他选择不问。不是冷漠,是节省。他只有那么多的力气,要用在今天剩下的所有需要他说话、需要他微笑、需要他做出“我没事”的表情的时刻上。
“是谁不重要。”萧疏桐说。
萧闻疏看着他的侧脸。灰色的光从电梯的通风口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把那层本来就很薄的皮肤照得更薄了,薄到能看到太阳穴下面浅青色的血管,像一条一条细细的、分岔的、流向不明方向的河流。那些河流的水是从哪里来的?是他咽下去的眼泪吗?是他在无数个深夜忍住没有哭的水汽,从胃里升上来,升到眼底,又从眼底渗到血管里,变成了一条一条细小的、灰色的、找不到出口的河吗?
“他还在看我。”萧闻疏说。
萧疏桐没有反应。他看着电梯门上方那个跳动的红色数字,16,15,14,13……他数着那些数字,像数着自己的心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也许是因为数数字的时候不需要思考,也许是因为数完了就到19楼了,到了19楼就可以走出这扇门,走进办公室,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盯着那个空白的文档,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的、认真的、热爱工作的好员工。他不想做那个人,可他只能做那个人。因为那个人不需要被任何人记住,那个人只是十九楼第二间公司里坐在靠窗位置的、穿深灰色高领毛衣的、不爱说话的员工。他和所有其他员工一样,会在早上九点出现在工位上,会在中午十二点去便利店买一个饭团,会在下午六点关上电脑,会在晚上七点回到那间被封了窗户的公寓里。
没有人会记得他。所以他不需要被认识。
十九楼到了。门开了。萧疏桐走出去,右转,走过那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被绒毛吸收了的声响。那声响不大,小到像一声被捂住了嘴的叹息。可叹息也是有声音的,只是没有人愿意听。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他打开邮箱,收件箱里有十三封未读邮件,全是群发的公司通知和行业资讯,没有一封是写给他的。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几秒,然后关掉了邮箱,打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白色的页面,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地跳动着。
他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光标在跳,有节奏的,像一个人的心跳。那个人的心跳很慢,慢到像在深水里,水压很大,每跳一下都要用很大的力气。可它一直在跳,从七岁那年的冬夜开始跳,跳到了今天。今天是一个普通的周一,阳光很好,空气很凉,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太足了,让人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他在那个昏昏欲睡的感觉里,觉得自己像一株被养在室内的植物。没有风,没有雨,没有四季的变化,只有恒温的、恒湿的、恒定的、不会杀死可也不会让任何东西生长的环境。他在这环境里长着,长得很慢,慢到看不见自己在长。也许他根本没有在长,他只是在那里,在那个位置,在那张椅子上,在那个蓝色的屏幕光里。不枯萎,也不盛开。只是活着。
萧闻疏站在他身后,靠在隔板上,双臂交叉。他看着萧疏桐的后脑勺,看着那些被灰色光照着的、细软的、微微卷曲的发丝。那些发丝从他的头顶长出来,长得很慢,慢到像一株植物在看不见光的地方拼命地往上够。它不需要开花,不需要结果,它只需要够到那个有光的地方,在那个地方待一会儿,晒一晒那个不太热的、不太亮的、只够让它的叶子从深绿变成浅绿的光。那光不够温暖,不够明亮,可它是光。有光,就够。
中午的时候,萧疏桐去了便利店。不是因为他想去,是因为他不知道除了去便利店之外还能去哪里。茶水间里有同事在聊天,他不想加入;天台上有风,他不想吹;楼道里有烟味,他不想闻。所以他去了便利店,买了一盒牛奶和一包小饼干,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看着窗外的车和人,把牛奶喝完,把小饼干一片一片地吃掉。
便利店的灯光是白色的,白得刺眼,白得像医院的手术室。萧闻疏站在他身边,他没有坐,因为他坐下去会让人看到那张高脚凳上有一个看不见的人——不是真的看不见,是那种你在房间里觉得少了点什么、可你想不起来少的是什么的那种看不见。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会不会有一天意识到少了一个人。一个人消失了,他的工位会被另一个人填上,他的文件会被装进纸箱,他的朋友圈会被新的动态淹没。这个世界少了一个人,就像大海少了一滴水。
萧疏桐把那盒牛奶的吸管从盒子里抽出来,把盒子捏扁,扔进了垃圾桶。小饼干的包装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正方形,塞进了裤袋。他的裤袋里已经有很多个这样的小正方形了,叠得整整齐齐的一个一个,像一叠被精心折叠的、没有字的信。信是写给谁的呢?也许是写给未来的自己,也许是写给永远不会拆开它的人。他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不能乱扔垃圾。不能乱扔垃圾,是他为数不多的、从小到大一直没有忘记的规矩。这个规矩很小,小的像一粒灰尘,可他一直记着。他把所有包装纸都叠成小正方形,塞进口袋,带回公寓,扔进厨房的垃圾桶里。这个动作重复了一百遍,一千遍,做到它不再是一个“应该做的事”,而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不做反而会觉得少了什么的本能。
萧闻疏看着他叠那张透明的小饼干包装纸,看着他把那一个极小的、透明的、几乎看不到的小正方形塞进裤袋。他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你叠这些包装纸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是想着把它们带回去扔进垃圾桶,还是想着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情的时候,你的大脑就可以暂时不用去想那些让你累的事情?
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萧疏桐在想什么?他在想什么都没有想。他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情,用这件不需要思考的事情,填满那些需要思考的时间。那些时间里,他不用去想地铁里那个男人的目光是什么意思,不用去想他的手机多久没有响过了,不用去想左手中指上那枚血戒消失之后,他的手指是不是变轻了一点。他只是在那里,在便利店白色的灯光下,在高脚凳上,安静地叠着那一张透明的小小的正方形的包装纸,叠好了,塞进口袋,从高脚凳上下来,走回公司,坐回工位,打开那个空白的文档,看着光标跳,跳到下班。
下午的会议很无聊。讨论的是一个他不负责的项目,他只需要坐在角落里听着,不需要发言,不需要提问,不需要做任何会让别人注意到他的事情。他坐在最角落的那个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黑色水笔搁在笔记本的旁边,笔尖没有碰到纸面。他不需要做笔记,因为他不会记住这些内容。不是他的记性不好,是他的大脑已经学会了筛选——那些不需要记住的东西,它会在几小时内自动删除,像电脑清空回收站一样,干脆利落,不留痕迹。
他的大脑在删除这些东西的时候,会顺便保留一些别的。比如今天上午那个男人看他的时候,萧闻疏手指扣在他手臂上的力道;比如中午那盒牛奶的牌子是萧闻疏选的,不是他爱喝的;比如便利店的灯光很白,白到像萧闻疏左手中指上那道疤痕的颜色。这些东西不会出现在任何一本笔记本上,可它们会留在他的脑子里,留在那些不会被删除的、被标记为“重要”的文件夹里。
“重要”的标准是什么?是没有用。没有用的东西,才是真正重要的。因为有用的东西会被用掉,用完就没了,而那些没用的、不会被用掉的东西,会一直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像一滴被凝固在空气中的水。它们不服务于任何目的,它们只是在那里。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
会议在五点五十八分结束了。萧疏桐把笔记本和笔放进包里,站起来,走向门口。他没有跟任何人说再见,因为没有人听。所有人都低着头看手机,或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没有人在看那个穿深灰色高领毛衣的、从角落站起来、走向门口的年轻人。他从这个世界里消失的时候,和他在这个世界里存在的时候一样,没有声音,没有痕迹,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记得那一刻。
萧闻疏跟在他身后,双手插在裤袋里,脚步和他同步。左脚下,右脚下,左脚下,右脚下。他们的脚步声只有一个声音,因为萧闻疏的脚步声不存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在走路,可那个人觉得自己在走的时候,有另一双脚也在迈着同样的步子。那双脚不踩在地上,踩在他的影子里。影子是凉的,凉的像深秋的风。风吹过的时候,影子会动,不是它自己想动,是它被风吹动了。可它不怪风,因为风也吹了树,吹了草,吹了所有站在阳光下的东西。它不是特别的,它只是被吹到了。
出地铁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萧闻疏走在萧疏桐左边,他的影子在萧疏桐的影子里,颜色比他深一点,形状比他大一点,像一件穿在他身上的、不合身的、可脱不下来的外套。外套是凉的,凉的像冰,可它裹着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体温被锁住了,不会散。外面的风再大,也吹不进这件外套的缝隙。
天桥上有人在卖花。不是花店里的那种包扎精美的、有玻璃纸和丝带的、写着祝福卡片的花,是一个老奶奶坐在天桥的台阶上,面前摆着几个塑料桶,桶里插着几束没有包装的、还带着露水的、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黄的百合。那些百合散发着一种浓郁的、甜腻的、让人头晕的香味,那种香味穿过傍晚微凉的空气,落在萧疏桐的鼻尖上,像一个迟到的、不知道该不该开口的告白。
萧闻疏的脚步慢了半拍。不是因为他想买花,而是因为萧疏桐看了那束百合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一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的时间,可在那段时间里,萧闻疏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萧疏桐手里拿着一束百合,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绿色的茎叶,深灰色的毛衣。所有颜色都在那个画面里,淡淡的,柔柔的,像一幅水彩画。画里的人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花,嘴角有一个极细极淡的、不确定是不是笑的弧度。那个弧度在他的意识里停留了很久,久到他忘记了那个看萧疏桐的男人,忘记了那滴咖啡渍,忘记了今天是周一,明天是周二,后天是周三,大后天是周四,大大后天是周五。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弧度。
“你想买花吗?”萧闻疏问。
萧疏桐摇了摇头。不是不想,是不需要。他不需要花,因为花会谢。谢了的花瓣会变成褐色,卷曲,干枯,一碰就碎。碎片落在桌子上,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些他每天都会看到可永远不会刻意去看的角落里。他不想看到花谢的样子,所以他选择不买。不买就不会谢,不会谢就不会碎,不会碎就不会有那些褐色的、卷曲的、一碰就碎的碎片散落在他的记忆里。他的记忆已经够碎了,不需要再添一些更脆的、连碰都不能碰的东西。
他们走过了天桥。老奶奶还在那里坐着,面前的花还在桶里,香味还在空气中弥漫。萧疏桐没有回头,他看着前方的路,看着路的尽头那栋灰色的楼房,看着楼房四楼那扇被封了磨砂玻璃的窗户。窗户是黑的,因为里面没有开灯。他不知道萧闻疏出门的时候有没有关灯,他忘了。他总是在这些事情上忘记,因为他不需要记得。萧闻疏会记得,萧闻疏什么都记得。
公寓的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萧疏桐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回水里的鱼。在陆地上呼吸了一整天,每一口空气都是干的,干的像沙子。他的鳃被那些干涸的空气磨得生疼,可他不能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死。他只能一直呼吸,一直呼吸那干得要命的空气,直到他终于回到了水里。水是凉的,凉的像萧闻疏的皮肤。他把自己浸在那片凉里,让那些干涸的、受伤的、快要失去功能的东西慢慢舒展开,吸水,膨胀,恢复成它们本来的样子。它们本来的样子是有弹性的,柔软的,可以在水里自由地一张一合,不需要用力,不需要挣扎,只是随着水的流动,做它们天生就该做的事情。
萧疏桐没有开灯。他站在玄关,听着自己的呼吸。那呼吸很重,重到像一个人在搬一块很重很重的石头,石头压在他胸口,他每喘一口气都要用很大的力气。可石头不是别人放在他胸口的,是他自己放在那里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放,只知道放上去之后,他的心跳就慢了。慢了就不会痛了。痛被石头压住了,压在胸口下面,压在骨头和骨头之间的缝隙里,压在那些连他自己都找不到的、黑暗的、潮湿的、长不出任何东西的地方。
萧闻疏从背后抱住了他。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嘴唇贴着他的耳廓,闭着眼睛。他的手臂环在萧疏桐的腰上,手指松松地搭着,像五根被遗忘在琴键上的手指,没有按下任何音符,只是停在那里。萧疏桐闭上眼睛。他在那片黑暗中听到了萧闻疏的呼吸——不是真正的呼吸,是那种他刻意模仿出来的、为了让萧疏桐觉得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轻得像风吹过空房间的声音。
那声音很小,小的像一粒灰尘。灰尘落在他耳朵里,痒痒的。他想用手指掏出来,可他知道掏不出来。那不是真正的灰尘,那是萧闻疏的存在感,落在他身体最深处、最柔软、最碰不得的地方,像一粒种子落在了春天的土地里。种子会发芽,会长大,会开出他不知道名字的花。花会谢,会变成褐色,卷曲,干枯,一碰就碎。碎片会落在他身体里,落在他那些黑暗的、潮湿的、长不出任何东西的地方,在那片他以为永远不会有花开的地方,留下一地褐色的、卷曲的、一碰就碎的花瓣。
那些花瓣很脆。
他不敢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