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虞 第156章 重拾记忆

“咳……”

“月妹妹……你怎么了？”申岳初急得手忙脚乱。

月澜垂着脑袋，目光痴痴盯着那方缣帛，胸□□像戳进了烧红的火钳。

她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每喘息一次，梦里的场景便清晰一层。

狼烟蔽日，战鼓震天。

昏黄无风的午后是鲜血的气味。

厚重的城门一次次传来将要倒塌的巨响。

三丈高的城墙上不断往下掉人。砰砰砸在地面，激起一圈血雾之后便再没了声响。

天上飞来数不清的箭，哀嚎此起彼伏。

她头一回知道，原来人，竟能发出这般尖锐破碎的声音。

这一次，她再没有捂住自己的耳朵。

一个小兵疯跑着撞到马车，他的眼眶里正正扎着半支箭。

他身上穿着的，不是崔军的白袍。

是青袍……

是霈国一年四季的碧青。

“月妹妹……妹妹快醒醒……”

申岳初拿袖子擦掉她嘴角的血迹，

“趁他现在还没有来，咱们得赶紧离开。”

“娘娘？”侍婢在外敲着门，“娘娘您没事儿吧？”

门外人影攒动，眼瞧着就要进来。

“咳……”月澜咽下口中的腥甜，“走，你快走。”

“娘娘，奴婢进来了。”

恍惚着站起身，月澜憋住一口气，

“不准进来！”

她抓住申岳初的肩头，

“已经，来不及了。”

“表哥，你……快走！”

申岳初反拉住她，

“不行，我不能放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月澜鼓劲扒开他的手，

“你快走，他马上就来了，他会杀了你的。”

正说着，外面又传来一道喜气洋洋的声音，

“月儿？”

“阿母。”月澜三两步冲到门口，开门拽进陈媪。

“表……表公子？！”喜悦与震惊同时出现在陈媪脸上，她愣在原地看着两人。

“阿母，你不要说话。带表哥出去，不要回来。” 月澜只将申岳初往陈媪身边推，“表哥，算妹妹求你了，你快走。”

她又咳出半嘴血，

“你二人离开都蓟，离开燕国，越快越好。”

“不行，不行！”申岳初拉住她不放。

月澜用力回扯自己的衣袖，

“其他的事，日后再说！”

她满嘴是血地望着两人，

“先活着！对不对，嗯？”

申岳初往外瞧，方才门上的人影少了好几个，窸窸窣窣的跑动声还在响。

他咬牙一甩衣袖，

“妹妹千万先稳住，别被他瞧出来。”

月澜摇摇头淡笑一声，

“走吧。”

陈媪虽然搞不清状况，但也算沉得住气，

“奴婢记住了。”

月澜擦干净嘴，直起腰。她深吸一口气沉住脸，重新打开门，

“吵什么？”

侍婢们赶紧跪倒，

“娘娘恕罪，奴婢们就是……就是担心娘娘。”

月澜面无表情，

“退开。”

“是……是，娘娘息怒。”侍婢们挪动膝盖，让开一条道

月澜盯着黑沉的天际，

“阿母，有劳。”

陈媪与申岳初恭敬行礼，

“保重，娘娘。”

哐当，殿门阖上的瞬间，月澜脱力跪倒在地。

她双手撑地，看着地面上映出的模糊倒影，眉心和胸口疼得要命。

“这里，这里都疼的时候，找个地方睡觉……”

“不对。” 懊恼地甩开耳边的声音，重新撑起眼皮。

“月儿，睡着，睡着就好了……”

“走开，走开。” 她一寸一寸朝着锦盒爬。

“只有你我……”

“以后都会好的……”

“乖……”

无数道声音、无数片光影重叠交织在脑海。

他在笑，她也是。

每一道笑声都像附着巫咒，好几次，她都险些睡在半路。

她的眼皮不断落下，不断撑起来。

咬牙鼓劲，指尖勾到案上的缣帛，紧紧攥在手心。

淡淡的血腥气暂时冲开了耳边的笑闹。

颤巍巍将它展开铺平，

“休想，休想……”

可是就算盯着，缣帛上的字还是开始出现重影。像是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强行要她睡着。

“阿妹！坐好！”

一声大喊喝退了脑中模糊的沉重。

她跟着在地上坐好。痴痴望着殿柱上华丽的雕漆，眼前闪过的，却是另外的画面。

她又回到了方才那个昏黄的午后。

越来越清晰。她看到，马车前有两道高大的身影。

眯起眼。

哥哥，是她的两个哥哥。

对啊，护她出逃的人，是两个哥哥。

不。

不止。

目光转向城楼。

还有上面的人，那样健硕的身躯，是她的父亲。

透过被颠簸开的车门，她看到他在望着自己。

轰——

城门再一次爆出震响。

“阿妹！大哥要去帮父王了。”高沅抹掉脸上的血回过头。

他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吓人，

“你同你二哥先走，大哥不能……不能让父王一个人。”

“大哥哥……”月澜从城楼处收回目光。

眼里的泪水突然像是开了闸，高沅的面容不断模糊。

马车止步不前，高沅索性掀开车门拉住她的手，

“你要好好活着，无论如何。”

“大哥一定会照顾好父王和阿娘的。”

“你要听话，听你二哥的话。记住了么？”

马车旁边突然跑来一个躲箭的断胳膊小兵。

高沅控制住月澜的小脸不让她看。他紧紧盯住她美丽的蜜色眼眸，

“阿妹，今天不管看到什么，都要忘掉。”

他手上用力，

“答应大哥！”

“是……嗯。”纤薄的身子不住地颤抖，连说半句话的力气都腾不出来。

城墙上掉落的人越来越多，高漓打着手势指挥人，

“没时间了，快准备。”

高沅颔首，将月澜的脑袋按进车厢深处，看向陈媪和佳棉，

“照看好她。”

砰！

车门被重重摔上，她只能听见两个哥哥断断续续的交谈。

“大哥，你就不能……”

“仲合，大哥不能。四方城门全被围住，咱们在南城门的人还算多。况且还有父王和我吸引住他们的注意力，还有机会冲出去……”

鼓点越来越密集，城门渐渐传来咔嚓异响。

她紧咬牙关，后背一阵一阵发冷。心里数着数，可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数着什么。

“……五……九……二十……”

轰——

城门缓缓打开。

不像是被破开的，也没有预想中的厮杀，很安静。

“公主。”

“哎，公主。”

陈媪和佳棉一个没拉紧，竟叫她冲到了车门跟前。

月澜甩开两人的手，眼睛紧贴着缝隙。

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甲士，她看到，自己的父王缓缓走下城楼，嘴巴一张一合。

他说的什么，她听不到，却能看到他脸上竟然带着笑。

突然，城门处传来一声夸张的大笑。

紧接着，笑声此起彼伏钻进耳朵。

那是她听过的最恶毒的笑。

放肆、蔑视、讥诮。

她的身子剧烈起伏，指尖深深抓进木板。

城门的阴影下出现许多人，马车前的甲士缓缓后退。

领头的人手执长戟，他的目光在到处翻看，手中的长戟也跟着转换方向。

咚咚咚……

心口猛跳。

银白的戟尖突然停住，就指着自己的方向。

尽管隔着车门，她整个人仍是僵硬得无法动弹。

几息过后，她看到，她的父亲骑马上前，身形挡住了那柄长戟。

似乎有模模糊糊的争吵声。她将耳朵贴到缝隙处，

“抓……抓…死人？” 月澜皱着眉低语。

“什么？”佳棉也学着要将耳朵贴上木板。

砰！佳棉的脑袋重重磕上车门。

“公主快坐好！”来不及管摔疼的脑袋，她赶紧将月澜抓上坐榻。

马车飞一般冲出去。

四周早就没了方才的安静，刀剑拼刺的铿锵声比之前还要激烈。

马车时而暴冲，时而猛猛停住。里面的人被晃得前后乱撞。

哐当，车窗被生生震开。再一次刮擦，车窗被碰飞到不知道哪里去。

眼睛猛地对上光线，刺得睁不开。

下一瞬，月澜瞪大了眼珠子。她死死捂住嘴巴，几乎是用气音嘶吼，

“哥哥——！”

高沅的整个左臂都被削掉，背上更是插满箭。

可他还在挥剑，还在配合父亲。

马车被阻挡在城门前进退不得。

她便这样眼睁睁看着，看着他挥剑的动作越来越慢。

两军打得不可开交。

突然，那些进攻的人都开始后退。

马车趁机冲开限制。

视线将要离开的瞬间，她听到了无数的细响，像是丝弦被绷紧。

砰砰砰……

下一次眨眼，她眼前的景象充满血红色。

“忘——掉——！”

高沅的声音久久回荡，最终湮灭在那些笑声当中。

“啊——”

她终于释放出那道积压了整整一年的哭喊。

“娘娘，娘娘怎么了？”侍婢们破门而入。

看着她崩溃狂乱的状态，齐齐围在一步开外不敢上前。

吐出口中鲜血，月澜缓缓动作。才抬起膝盖，又立马软倒在森冷的地面。

“娘娘……” 众人吓得个个面如土色。

“出去。”支着殿柱站起身，她再也感觉不到一丝困意，

“滚出去！”

咔嚓，玉片碎了满地。

一股浓香闯入口鼻。

这般浓烈的桂香，自打离了南地，她已经一年没有闻到过了。

渐渐地，花香中掺杂进丝丝酒气，呛得她心底刺痛。

她背对着殿门，

“你回来了。”

刘巽的脚步停在原地，

“都出去。”

廊下玉璧叮当脆响，远处的雅乐也还在奏。

两人站着听了一章又一章。直到玉瓶里洒出的水全数渗进地面，月澜才攒出开口的力气，

“你……”

“装得很辛苦吧。”

“刘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