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燕军全速进攻了!”
李禁与陈霖面色一凛,
“公子!要不还是赶紧撤退吧!”
崔煜廷拔出长剑,咬牙切齿道:
“不准撤!往前拼!”
他眼里满是怒气,恨恨扫视着四周的兵荒马乱,
“李禁,跟着那孬种出兵的一刻,你难道不该早就料到了么?你以为,眼下还能退回去?”
回头看了一眼崔婉扬,
“人还多,往前冲!”
而后他又吩咐随从,
“通知邺城,崔煜承战败自戕,让父亲做好准备。”
说罢,他跨上战马,
“李禁、陈霖!你二人守好后方,绝不能有闪失!”
再没有回看一眼,转身没入军阵。
天边的最后一片红云消散殆尽,黑白交替之间总是分外阴冷。
刘巽将氅衣给她披好,
“困了就睡。”
月澜扶住驷马安车的门,点点头,
“我等着殿下。”
刘巽双手捧住她的小脸,
“不准担心。”
“知道啦。”月澜抵上他的额头,
“殿下忘了?崔煜廷连区区一个小女都抓不住,又如何能敌得过殿下。”
刘巽笑着挑眉道:
“嗯……总算是能高看本王一眼。”
裴谦骑着马转来转去,等得抓耳挠腮。
瞧着二人还腻腻歪歪分不开,终于憋不住喊道:
“我说高家丫头!能不能自己找点事儿做!”
月澜推了推刘巽的胸甲,笑道:
“走吧。”
她朝着裴谦挥挥手,
“子进君,你得小心!”
裴谦眉毛一竖,
“小爷有的是本事!”
刘巽翻身上马,玄色犀甲泛着冷光,肩上的睚眦兽首睥睨四方。
少年周身盈满杀气,唯独惯常阴郁的眼眸里透着暖色。
盯着车门阖上,他接过裴谦递来的六尺长戟,移开目光,眼底只剩彻骨的冷。
月澜独自跪坐在温暖的车里,但还是忍不住探出车窗瞧去。
可连他们的背影都已经看不见,只有层层密不透风的重甲护卫守在马车四周。
看她探出头,林丰赶紧挂上笑,
“贵人千万不要心急,这崔煜廷虽然脑子简单。但是呢,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收拾干净的。”
月澜抿唇微笑,
“嗯。”
反正无事可做,她便与林丰闲聊起来,
“林护卫以前便一直跟着殿下么?”
林丰摸摸脑袋,
“是呀,咱骁骑营的弟兄们,可都是大王一手训练出来的亲兵。”
“骁骑营……” 月澜拧着眉头。
她可还记得,这些人是因为被他嫌弃行军慢,才被丢下与自己一起行动。
后来,又阴差阳错彻底沦为了她的护卫。
骁骑,骁骑,能有多慢?
她无奈地笑了笑,
“可真是……什么都藏着。”
纵然有主帅压阵。
崔军内部依旧合不到一处,方才被燕军虎贲搅扰了那么久,许多人还深信不疑地将崔煜承的人往出挤。
崔煜廷恨得牙痒痒,抬手就砍掉几颗人头,放声大骂,
“爷真不知道如何养出的你们这些孬种!刘巽那狗贼都打过来了!挡不住,全都得死!”
还不解气,又冲出去砍了几个不听话的。
许彦依旧稳稳压着中军,他挥动帅旗,
“变三路楔阵——!跟上大王!”
“轻骑兵,两翼展开,仔细被包抄!”
“战车掩护弓弩手绕后就位!”
“……”
军令层层下传。
玄底赤乌燕军大旗动而不乱,有条不紊地奔向各自的方位。
墨袍大军如乌云一般压了过来,让本就暗淡的天色愈发阴沉。
崔煜廷握紧手中长剑,眼里闪着火焰,
“迎——击!”
崔军紧紧凝聚呈盾形,经过方才的一通整顿,如今脚步与军号声也整齐了许多,只是行动的速度依然比不了燕军。
百丈。
五十丈。
……
越来越近,近到崔煜承已经能看到马上刘巽面无表情的脸。
沙尘飞扬,两阵所有士兵目眦欲裂,神情狰狞到可怖。
轰——
燕军先锋的长戟撞上崔军的厚盾。
山林鸟雀惊飞,巨大的轰响几乎震穿河谷,久久无法平息。
第一道撞击结束。
铿铿锵锵……
崔军的盾兵换了一层又一层,一人倒下,后面的人立马跟着补位。
眼下还算能抵住,可行军的路线却是一直在往后退。
刘巽的长戟猛地戳穿厚盾之间的薄弱处,连带着后面的三个人都串到一起。
口子一打开,游渊立马抬蹄跃了进去。小兵们才挥舞兵器,转眼间脖颈处便只剩血洞。
裴谦与其他人跟上刘巽,豁口越来越大。
两军相接处的崔军伤亡十分严重,已经出现颓势。
崔煜廷挥动令旗,
“变疏阵!避开攻击!”
各级军长赶紧大声命令下去。
可才散开没多少,两翼处便传来骇人的嗡响与惨叫。
“公子!有弓弩手压着,散不开呐!”
崔煜廷吼道:
“压制回去!李禁陈霖他们是瞎了不成?!”
“公子!咱们,咱们……唉……”
李禁与陈霖自然也没闲着。他们也派了弓箭手,可不知道燕军哪里来的那么多重弩。一波接一波,用不完似的。
两人急得团团转,却又无计可施。
散不开,小兵们又自发结成盾阵,好抵住燕军的攻击。
刘巽的长戟不断刺砍,像是不费力气似的,面上除了阴冷,连一丝变化都没有。
被火把一照,英武矜贵的俊脸全显了出来,不少崔军抬头看着都忘了反抗。
一名白袍小兵拿着刀不住地后退。
刘巽毫不留情下刺,呼吸之间,却将尖刃停在他的眉心,
“本王说了,只杀崔煜承的人。若不抵抗,可饶你不死。”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却笑得极为诡异。
小兵立马扔下刀。
刘巽笑着令道:
“喊出来。”
小兵瑟瑟发抖,
“燕……燕王殿下……只……只杀……大公子的人。”
“大声些。”他十分耐心。
“燕王殿下,只杀大公子的人!”
刘巽抬起长戟,
“走吧。”
小兵疯了一般大吼大叫,跌跌撞撞往后方跑。
一旁的崔军见刘巽真的不再动作,也齐齐学着大喊,
“……只杀大公子的人!”
“……”
刘巽将长戟搭在肩头,静静看着越来越乱的崔军军阵。
前头有燕军重甲兵,两侧有步兵与弓弩手包围,崔军只能发了狂似的往自家后方冲。
如此一来,不用外人打,自己人已经将军阵生生破开来。
崔煜廷气得杀了好些回溯的小兵,可这一次,他再也拦不住吓破胆的众人。
外沿的燕军不断收拢,崔军阵内越来越挤。好些人被踩在地上,再没能站起来。
甚至有地方因为逃跑的争端,褐袍和白袍崔军又重新打了起来。
崔煜廷实在无力回天,赶紧骑马返回。
他这一转身,彻底宣告此役的结束,再没任何军号声,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瞧着情况差不多,裴谦趁机大叫,
“哎——!不管白的还是其他色儿的,投降都不杀咯!”
“扬儿,快走。”
崔煜廷一把抓起崔婉扬上马。
任他摆弄,她垂着眸,
“又输了。”
崔煜廷没有理会,吩咐李禁与陈霖,
“鸣金收兵,回撤到最近的利安城。”
崔军着急忙慌后撤,裴谦邪邪笑道:
“兄长,要跑了,我去追?”
刘巽将长戟丢给他,
“按在河边,晚点过来。”
“行呀,兄长要亲自收拾降兵?”
刘巽没有说话,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裴谦朝着黑沉的天狠狠叫道:
“我就知道!”
林丰等人默默让开路。
刘巽轻轻将车门掀开一道缝,车里的少女抱着貂裘氅衣,睡得小脸粉红。
他就这样看着,也不出声。
游渊突然嘶叫一声,月澜猛地惊醒,
“殿下!”
刘巽气得就要去给游渊两巴掌,马儿却早就一溜烟儿跑不见了。
她坐起身,爬了过去,
“殿下你,你回来了?”
刘巽揉揉眉心,
“嗯,回来了。”
她心里有些没底,
“怎么了?不顺利么?”
“没事,顺利的。”
“那,那你快进来呀,外面冷。”
刘巽迈开长腿上车,却不进去,
“身上脏。”
倚住车门,
“吵醒你了,再睡会儿吧。还有一个多时辰才天亮。”
他散下几缕额发,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的变化。
她探出身子,
“竟打了一夜。”
双手勾上他的脖颈,
“进来。”
刘巽无奈道:
“月儿,身上脏。”
使劲将他往里面拖,
“快些进来!”
刘巽拗不过她,只好后退进车里,
“高月澜,你要勒死本王?”
月澜嗔道:
“殿下如今的废话真是越来越多。”
笑着躺倒,勾住她的长发,
“没大没小。”
月澜跪坐一旁,塞了块点心进他的嘴,
“饿了吧。”
而后又端起茶杯。
瞧着忙活的小姑娘,刘巽眯起眼睛,
“没白疼你。”
也不知道是有多累。一躺下,再不肯抬一下手。
她放回空杯,又赶忙拿起一块点心去喂。
“嘶……殿下干嘛咬我?”
刘巽舔了舔嘴唇,
“你会不会喂?”
“噢!”
又一块。
“拿那么远,能咬到?”
月澜往前伸了伸。
刘巽懒懒道:
“近些。”
又近了些,可少年还是不满,
“都快戳进本王的鼻孔了。”
月澜索性扒开他的嘴将点心塞了进去。
刘巽笑着咽下香甜,
“你这粗鲁的小婢。”
月澜气呼呼,
“小女做公主的时候,也比不上殿下十中之一的难伺候。”
嘴上说着,手下却也没停,又递过半杯茶。
刘巽一饮而尽,
“是挺好养活。”
月澜掏出手帕,给他擦擦唇角。
刘巽却借机咬住她的手指。
“哎……饿疯了不成。”
刘巽噙着柔弱无骨的指尖,玩儿似的咬来咬去。
“殿下……”
指尖处的轻咬转为了酥麻的舔舐,她羞得抬不起头,
“快放开……”
玩够了,刘巽松开牙齿,幽幽道:
“本王可真是等不及收拾完崔景疏。”
月澜擦拭手指,
“我也等不及呢,殿下也该好好歇一歇。”
刘巽凉凉勾起唇,
“月儿,本王歇了,你可就歇不住了。”
她又去打开另一层食盒,
“哦,殿下的燕宫也缺下人呀?”
拉住她的手,
“不准忙了,坐过来。”
月澜跪坐过去,刘巽枕上她的腿面,声音慵懒,
“为夫,可真是过了多年的苦日子。”
她扑哧笑出声,
“殿下,小女五年前才十岁,怕是伺候不了殿下。”
刘巽勾着她垂下的长发,
“带在路上叽叽喳喳也能解解闷儿。”
月澜双臂环抱,一副神气的模样,
“五年前,我可有的是侍卫。谁要是说让我离开霈宫,我指定全压上去将他赶跑,更不用说干活!”
刘巽冷笑道:
“那老匹夫不就是这么干的?”
“殿下!”
知道他又在骂自己父王,月澜气得还想争辩,可才一低头,发现腿上的人已经闭住眼,似是熟睡了过去。
“算了。”低低嗔了声,她搭上手,轻轻按压他的眉心。
外面的天色渐渐发亮,刘巽摸了摸她的侧脸,
“高月澜,醒醒。”
“嗯……”
月澜靠在软垫上,懒懒回了声。
刘巽直起身,
“月儿,想不想去河边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