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子衿(三)
“爹爹,岚岚的眼睛为什么跟我的不一样呀?他为什么会看不见呀?”音娘拉着父亲的手,站在巷子口看着周家父子慢慢走远。
“祁岚再小些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时,被蛇咬了脚腕,请来的大夫都说他不成了,结果祁岚发了几日烧,竟是慢慢好了起来,只是这眼睛就不过好歹是捡回一条命。”樊父蹲下来跟音娘解释道,“我们音娘喜欢跟岚岚一起玩吗?”
“喜欢呀,”音娘指着旁边巷口和桥头的牵牛花,“岚岚也能闻到牵牛花那种苦苦甜甜的味道!我喜欢跟他一起看花!”樊父摸了摸音娘的头,道:“那你们常在一起玩好不好?”“好!”
“你上次还拿‘男子不可随意进出女子闺房’,将我赶出你家的大门,今日怎又寻来请我过去,你倒说说有什么说法,若是没什么说法我可不去当那登徒子。”周祁岚负手而立,等着女孩给个说法,眼前模糊的光影能看出来那个被他难为了的姑娘跺了跺脚,然后上前一鞠,拿了男腔道:“听闻周伯伯研制出一剂妙方,得了官家喜爱,成为皇商指日可待,音娘特来道喜。不知周公子可否赏脸到我府上小叙一晌?愚弟备下了周公子最喜的尽余欢,请?”说罢还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周祁岚也装腔作势到:“既是贺喜,那不如等尘埃落定再来。现下八字还没一撇,这就把喜给贺了,日后若有变故,我周家岂不是脸面无光?”音娘一恼:“哎呀你到底去不去嘛!”周祁岚清清嗓子,终于迈出尊步,出了家门,道:“不过听闻樊家酒馆的尽余欢实是一绝,香味能让人醉生梦死,本公子于香之一道颇有研究,就与你同去看看。”
音娘轻轻跟在他身后,悄声问他:“听说我爹爹寻来的药方很有成效,你吃了能看清一点了?”周祁岚也学她小小声:“对呀,从前眼前只是光影,现在能有个轮廓了,但我爹说这事儿要保密。”
“对呀,我爹也说要保密,现在正是你家的关键时刻,再传出你眼睛好了这事容易招人嫉妒。”
“嗯,我爹说这叫‘示弱’、‘卖惨’,旁人一看我家虽得了圣眷,但家里有个残疾儿子,成不了气候,便不会太与我们为难。”
“什么残疾,瞎说,快呸呸呸!”音娘轻拍了一下周祁岚,嗔怪道,然后又高兴起来:“等你九岁生辰了,说不定就大好了!到时候皇商的事也定了,刚好可以在宴席上宣布!”
“不急不急。”周祁岚摇头晃脑,像个小大人,“此事还不急。”
两个小小人就这么凑头凑脑窃窃私语了一路,旁边的人看了他俩:哟!周小公子又往自己小媳妇家去了!还怪有当家的样子呢。
春日阳光明媚,小小的人儿并肩向东走去,身后的影子落在地上,不知不觉,周祁岚已经比音娘高出一些了。
毕萌拿了麦芽粉,出了酒馆就向湛廷郁晃了晃手里的纸包,道:“这事儿今后就归我管了!你且放心,包在我身上!”湛廷郁有些无奈,但还是牵了毕萌的衣袖,冲她点了点头:“嗯。”
毕萌微微抬手,看看湛廷郁牵上自己衣袖的手,又挑眉对湛廷郁勾唇一笑,果然把人弄得不去看她了。毕萌觉得,湛廷郁这人长得好,脾气也好,且对自己也十分关怀,还很黏人,两人相识这一百六十多年间,除去中间一段时间湛廷郁突然躲着自己,可没过多久就又黏上来了,这样难得的人,自己喜欢上他简直是理所应当。
但毕萌自认会的不多,生活也很单调,实在没法为湛廷郁做些什么来表达自己对他的好感。湛廷郁那边除了知道他喜欢甜食外,旁的也没见他有什么挑剔。毕萌想了想,觉得这人难得对樊音娘和周祁岚的事感兴趣,又是自己强项,不如就把这事儿揽下,讨美人欢心也好。
那边湛廷郁十分头疼怎么把自己从儿子的位子上给剔出去,两百多年了,湛廷郁头一次觉得自己不能更惨了,丝毫也没感受到毕萌为讨他欢心而做出的重大努力。
毕萌突然想到:“今日我俩都出来了,诉罪台谁当值呢?”湛廷郁气定神闲:“我来时,付言说廖施盯着李承启施刑,他什么没事干,可以帮咱们顶一顶今日的差。”“看不出付言这样热心,我还吩咐了他整理文档,他应该很忙才对,竟跟你说他没什么事做。看来以前是我不够贤明,竟觉得他除了管文案有一手外,是个再无长处的八卦中心,委屈他了。”毕萌若有所思。“嗯,你看错他了,他其实是个十分热心的鬼。”湛廷郁肯定道。
——“湛大人,我还有些文档要整,你看今日”“哦?那看来这些文档十分要紧,你去吧,今日下职前交给我。”“今日?!!卑职仔细想了想,那些文档也不是很要紧的事,卑职可以一边值守一边整的。大人今日的职交给我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嗯,本官果然没看错人,付言你实在是个热心肠的。”“是大人只管放心去吧。”
付言果真是个热心肠的鬼。
“开饭了,开饭了,院里有新启出来的酒,你一块捎过来。”音娘端了茴香鸡蛋的卤子来,催着周祁岚去拿碗筷吃饭,自己去把面条过了冷水。
“诶,就来。”周祁岚在棚子旁寻着了那个小坛子,拍开泥封,闻得酒香扑鼻,从后厨端了碗筷,又斟了酒细细地闻,酒香清冽悠远,仿佛荼蘼花开。
“这酒,可有名字?”
“这酒名唤‘佛见笑’,是取了荼蘼花的花蜜花露和果汁做底酒,再用新荷封坛,窖了一年有余,现下还算是坛新酒,有些涩气,但也是另一番风味。”音娘端起酒杯,细细嗅了,觉着还算满意。
“人道‘荼蘼花事了’,这荼蘼花可制酒也可制香,荼蘼香精油也是上好的佳品。下回还要请差役大人多带些荼蘼花回来了,我也可制些荼蘼香,”周祁岚又仔细闻了酒香,对音娘笑道:“到时还有件事要拜托樊姑娘你,我”“你需要一些上好的烈酒。”音娘展颜一笑,掩袖饮酒,周祁岚被人截了话头,不由笑开,道:“樊姑娘竟对这制香一道也颇有研究!”说罢又抬手替二人斟满了酒,他与音娘相处的这一段时日,越来越觉得两人默契非常,若是在世时相识,定会结为至交。
音娘看着眼前人,缓了声音说道:“也说不上有研究,只是家父在世时有位香贩朋友,我跟着多少有些耳濡目染罢了。”
周祁岚只觉酒气逼人,对面的女子声音轻柔,有些迷蒙,笑道:“这便是巧了,我们家也算是制香世家,从祖上算起也有三代。这生意在家父手里发扬光大,我家成了皇商。但我去得早,”周祁岚话语间有些无奈,斟满了酒,继续道:“累得我夫人要看顾家中数百号人。”
“你夫人,定是位极好的女子吧。”音娘端起酒杯,掩着眉目。
“嗯。我自小身体弱,患有眼障,是她哥哥医好了我,她为此也吃了不少的苦,人人都说她对我情深义重,父亲临了前命我娶了她,我承了家业就向她提了亲,没想到只两年我就回天乏术,还连累了她后半生”抬头只见音娘敛了眉眼,又看看二人尾指相连的红线,心头一痛,直觉自己说错了话,微醺的酒意顷刻散去,周祁岚借着饮酒息了话音,转而问道:“那你呢?我二人在此相遇,你也定是位有故事的女子!”
“我哪里有什么故事。”音娘理了一理衣袖,抬眼笑道,“我家祖传酿酒手艺,我爹娘却只得了我一个姑娘,但我爹并不理会那些‘传男不传女’的俗世规矩,将一身本事尽数传于我。可我年纪轻轻竟因一场伤寒过了世,还好我此前将酿酒技法详实地收录下来,撰写成《樊家酒法》,献给了知府大人,也不算辱没了我樊家酒庄的威名。”
周祁岚见眼前的姑娘杏眼含笑,弯弯柳眉,粉颊微丰,颇有些心神荡漾,内心十分懊恼自己这般无耻无礼,并没来得及再接话。只听音娘道:“这小毕大人怕是还会再来,饭后我去窖一坛米酒,也好应付这位大人。你要的烈酒可需要旁的嘱咐吗?”
“嗯?嗯,如果可以,浸些白檀进去最好,没有也不要紧。”
“哦,那确实没有,不过我既替你酿了酒,这些锅碗还是你来刷。”
“诶?”
得了付言帮忙值班的信,毕、湛二人心照不宣的打算继续翘班,可两人也没旁的好去处,只在街市上逛了又逛,且都十分心有灵犀的避开了回诉罪台的路。
“刚刚、刚刚茶水喝的不少,现下我并不十分的饿,湛大人你觉着呢?”毕萌前后一顺儿的甩着胳膊,扭头同湛廷郁笑道。
湛廷郁蹩着眉头,盯着毕萌前后甩的手有些不满,顺嘴接道:“我还好。”忍了又忍,觉得自己快忍不住了,只能别开眼睛不去看毕萌。突然就无处安放的右手有些委屈,搭在了自己的前腰上。毕萌觉得自己得了冷遇,心里疏导自己:先动情的可不就是任重道远吗,况且自己还长了人家些许岁数,总不能等嫩草自己往嘴里送啊,于是干巴巴道:“那、那、那我们去看看那边?我记得之前跟阿落逛街看见一条十分合适你的腰带,今日正好带你去试试!”说罢也不管湛廷郁的反应,拉了人就往旁边的一间铺子里去。
“毕姑娘!”进了铺子就迎上来一位粉衫女子,只二三十的样子,头发挽做妇人样子,模样清丽,但却十分絮叨,“你前两日给我送来的那位迟姑娘,不是我说,她实在不是拿针的料子啊,这才来了几天啊,都已经捏断我十来根绣花针了,要不是看在姑娘你的面子上我才不愿她留下来呢,哎哟!这位公子是?”说着便要向湛廷郁身上倚去,可湛廷郁也不躲。
毕萌心道,好你个湛廷郁!见色忘我!忙挡在湛廷郁身前,将两人隔开,道:“晚娘,这位是我们城里另一位掌刑官,湛大人。”说着还肯定地点点头,湛廷郁心中窃喜,面上仍是不动声色。晚娘神色微微一变,抬眼就正色了几分,心中疑虑毕萌二人莫不是来公干的?
毕萌见状忙上前拢了晚娘的手:“您待我如同待亲闺女一般,我要不是怕把您叫老了我就喊你姨了,你看看你肤容胜雪,当真像我姐姐!”又拉了人坐下,亲自倒了茶水,“可喊你姐姐实在失了礼数!这不找了个折中的法子才喊你晚娘嘛。再说那迟漓姑娘生前是位女将军,这不才来嘛,您容人适应适应!我这不是知道麻烦您了,才来带了湛大人过来光顾光顾嘛。”
晚娘立时改了迟疑,心道不是来找麻烦的就好,又换上一副亲热样子:“瞧你这捣蛋丫头!就会哄我开心!那好吧,那我这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啊。”
“诶!那迟姑娘若是实在不成,您再来找我说,我再给她谋个去处。我今日来是陪湛大人看身衣裳的,您给看看有什么时新款式适合我们湛大人?”晚娘一听忙道:“哎哟毕姑娘同我客气什么,看上我店里什么直接拿了去!”又抽出手来拍拍毕萌的手,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那迟姑娘我看也不是愚钝之人,我看在你的份上多提点提点也就成了,实在不用让人挪来挪去的,新来的,怕生。”
毕萌也就顺势道:“诶!我就知道晚娘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