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衢之上,锣鼓声歇,人潮围堵如墙。
几声低低的议论飘入轿中,搅得石兰心湖翻涌。
她怒而抬手扯下红盖头,朱红锦缎落在膝头,被她一脚踢出轿外。轿外卫家丫鬟连忙起身捡起塞还给她,也是不发一语,与其他几个手足无措的丫鬟对视了一眼,显是从未遇过这般迎亲半路新郎弃轿的荒唐事。
轿夫也是看主子的眼色行事的,现如今连杜府的轿夫也走了,这桩婚事莫不是真的进行不下去了。
石兰发泄了一通后倒是冷静了些。
她倚着轿壁,指尖轻叩轿板,心中在飞速盘算。
既如此,何不……现在脱身?
未拜堂,卫清鸢便算不得真正的杜家妇。
杜衡身为新郎,为了公事撇下新娘,本就是理亏在先。卫家若以此为由向杜府退婚,名正言顺,她这最后一单生意,也算圆满完成。
如此一来,她便可即刻脱身,连夜赶回小镇,从此再不入这浑水。
念及此,她咬着红盖头的边角,逼自己咬紧牙关,终于是眼眶泛红,酝酿出几分委屈娇怯的模样,再将那委屈化作几声压抑的抽噎,透过轿帘传出去,声声凄切,惹得周遭百姓更是议论纷纷。
一切都如她所想。
只待她掀轿帘出去,演一场哭断肝肠的戏码,让周遭百姓看尽杜府的凉薄,卫府便有了十足的底气退婚了!
可刚撑着轿沿欲起身,马蹄声骤起。
由远及近,带着一股慑人的凛冽之气,生生定住了她的动作。
石兰忙将红盖头重新覆上,坐回轿中,心底却暗忖:没出息!她怕他作甚?
本就是他杜衡失礼在先,若不是碍于卫小姐温婉的人设,碍于这大街之上众目睽睽,她定要掀了轿帘,上前赏他三个巴掌,再哭天抢地诉尽委屈,教他颜面扫地。
围观众人眼神追随,只见杜大人勒马立于轿前,经过一番颠簸身姿却仍挺拔。
听闻轿中那压抑却又带着几分刻意的啜泣,他墨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面上依旧是冰山一片,无半分波澜。
卫家人见杜衡回来,如蒙大赦,忙上前欲扶轿,却被杜衡一个冷眼扫过,皆噤若寒蝉,不敢再动。
石兰在轿中听着外面的动静,心中冷哼了一声。
这杜衡纵是权势滔天,难不成还能一人将这花轿抬回杜府?这般重的花轿,便是方才四个轿夫抬着都嫌费力,他独身一人又能如何?
可下一秒,轿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微凉的力道扣住她的手腕,她只觉身子一轻,便被杜衡直接拎出了花轿。
石兰惊得险些惊呼出声,红盖头下,眸中满是惊愕:
这狗官真是次次出人意料!
未等她反应过来,身子已被杜衡带上马背,她坐在他身前,感受到坚实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而不是石兰想象中牢狱和人血的味道。
玄翎本已经做好上前去抬花轿的准备了,憋足了力气,忽地将花轿抬离地面。
他正要喜得跟自家大人炫耀自己功夫渐长,却见自家大人已带着新妇策马扬鞭,两道红影交织,转瞬便消失在街尽头。
玄翎一人扛着花轿,傻立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忙策马追去。
马行疾驶,晚风猎猎,吹得石兰的红盖头飘然落地。
她猝不及防,被风吹得睁不开眼,下意识抬手去挡脸,眼前却骤然一红。
原是杜衡将自己的外袍解下,覆在她的头上,宽大的锦袍将她整个人裹住,隔绝了寒风,也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坐稳。”似是怕她挣扎,又补了一句,“这是我杜家接亲的规矩。”
“……”哪家姑娘嫁进你们杜家可真是倒了天大的霉。
石兰埋在他的外袍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墨香味,心底五味杂陈。
这人倒是有几分细心,可转念一想,他方才那般失礼,此刻这点微末的关照,不过是惺惺作态罢了。
她真是恨不得将身上的外袍扯烂才解气,却又碍于她现在类似于被人挟持的状态,只得乖乖坐着,任由他带着自己往杜府去。
不多时,马蹄声缓。府门之上悬着大红喜绸,两侧灯笼高挂,映得整个杜府一片通红。
石兰被杜衡扶下马背,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她却一片汗湿,杜衡感受到了却未多言,只是扶着她,缓步踏入快要被来宾恭贺声淹没的杜府。
迎亲的流程依旧继续,主持婚姻之人唱喏声起,声声洪亮。
“一拜天地——”
石兰驾轻就熟地随着杜衡俯身跪拜,心中倒也不失谨慎,毕竟这许多幺蛾子令她不得不当心,正当她心中松口气,想这杜府拜堂的规矩倒是与别家无异。
可待唱到“二拜高堂——”时,她透过缝隙抬眼望去,却见正厅之上的两把交椅,并无公婆端坐,唯有两座黑檀木牌位立在案上,牌位前燃着清香,袅袅娜娜,透着几分肃穆。
石兰心中一惊,下意识停下动作,侧头看向身侧的杜衡,声音压得极低,疑惑道:“这……”
杜衡垂眸,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父母早逝,无长兄姐。”
寥寥数语,却道尽了孤寒。
石兰心头一颤,竟生出几分感同身受。她十六岁父母双亡,带着石长念相依为命,十年间尝尽人间冷暖,此刻听闻杜衡亦是这般境遇,心中的怨怼竟淡了几分,攥着他外袍的手指也悄悄松开,打消了将其扯烂的念头。
她默默俯身,对着牌位跪拜下去,动作虔诚。
这几分真心被杜衡看在眼里,墨色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转瞬即逝。
这骗子还挺有人情味。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俯身跪拜。拜堂礼成后,石兰被丫鬟扶着送入新房。
红烛高燃,映得满室通红,喜床上铺着大红锦被,绣着龙凤呈祥,可石兰坐在床沿,却只觉浑身不自在,再这么下去怕是逃跑无望了。
她历经数十场婚事,虽大多都能在新婚之夜假死脱身,可也曾有过一次意外,逼不得已与那人同房后,才寻得机会。
虽然于她而言,贞操不过是吃饭的家伙,无关紧要;可杜衡不同,至少她摸不清楚他的脾性。所谓冷面阎罗,大概眼里是揉不得半粒沙子的,若是洞房花烛夜让他发现她并非处子之身,以他的性子,定会觉得备受折辱。
届时,刑部的种种酷刑,怕是要一一落在她的身上。
想到牢狱之灾,石兰便不寒而栗。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早脱身。此刻杜衡在外迎客,府中守卫定然松懈,正是逃跑的最佳时机。
她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确定无人后,便伸手去推房门,指尖刚触到门闩,心中却又生出几分犹豫。杜衡那般精明,若是发现她有逃跑之心,定会起疑,以他的权势,要查出她过去种种替嫁的勾当,届时不仅自己插翅难逃,怕是还会连累石长念。
可转念一想,若是同房之时被识破,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左右都是死,不如拼一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石兰咬了咬牙,正欲拉开门闩,却忽闻门外传来脚步声。
另一边,杜府前厅,宾客满座。
来者皆是临州府的官员,无半分亲友之谊,杯觥交错间,尽是虚与委蛇。杜衡端着酒,面上应付着众人,余光却时刻留意着新房的方向,玄翎缓步走到他身侧,低声道:“大人,卫府来的人自始至终都无半分异样,只是交谈饮酒,似是并不知情。”
杜衡推杯换盏已久,却无半滴酒液入喉,他淡淡道:“哦?倒是沉得住气。”
玄翎眉头紧蹙,又道:“大人,那冒牌货留在府中,始终是个隐患,不如趁早将其拿下,严加审问,以免夜长梦多。若是卫府之人先闹起来,倒显得我们理亏。”
杜衡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闹?他们岂敢?卫府与那女子,本就是一丘之貉,替嫁之事,定是卫府一手策划,只是卫清鸢之死,她未必知晓。”
这女人不过是卫府手中的一颗棋子,一颗用来蒙蔽他的棋子。
“继续盯着,卫府之人若有异动,即刻拿下。”杜衡放下酒杯,声音冷冽,“至于她,暂且留着,看看她究竟有何图谋。”
说罢,他便转身,朝着新房的方向走去。
新房之内的石兰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心提到了嗓子眼,赶紧坐回床上,盖头下的眸中满是慌乱。她本以为杜衡会在外迎客至深夜,怎会回来得这般快?
门被推开,来人反手闩上房门,红烛的光影落在他身上,石兰只能透过朱红色的喜服看见这人的身形轮廓。
他走到喜床前,目光落在石兰身上,淡淡道:“怎么?这就想跑?”
石兰心头一震,暗道被他发现了,却依旧强作镇定,想着卫清鸢的娇怯,低声啜泣道:“夫君抛下妾身于街头,妾身心中惶恐,只是想出去寻夫君罢了。”
杜衡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嘲讽,却未点破,只是道:“既已成亲,便安心留在府中,莫要再生旁的心思。”
石兰偏不如他意,脑中的计策没有上千也有成百了。
假死是不行了,这酷吏有无数种刑具能让她起死回生。
她垂着眸,盖头下的视线只能瞧见他玄色的靴面,心想他方才既在外接客,定饮了不少酒,只要等他身上的药性散开,她便有机会伺机而动,总归有一线生机。
可待他拿着桌上的玉如意挑开她的红盖头时,石兰身子微僵,心头的希冀一点点沉下去,她借着抬袖的动作,闻到了他身上居然没有半点酒气!
狗官竟滴酒未沾,来吃席的同僚也真是拿祝福的真心喂了狗,好不给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夫君不曾饮酒吗?”
玉如意挑了一半的盖头停住了,只听他道:“待会还要办正事。”
“……”好个□□!
“夫君的同僚不曾劝酒?”石兰强作镇定道。
“不曾。”他答,忽听得屋顶之上,传来一声酒嗝。
那嗝声动静细微,却逃不过杜衡的耳力。
杜衡抬眼,淡淡扫过屋顶的方向,墨色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
屋顶上,玄翎伏在瓦檐间,捂住嘴懊恼不已。
他奉命潜伏在屋顶监视房子四周动静,一旦有可疑之人便拿下,怎奈方才替大人挡下的那数十杯酒太过醇香,此刻酒意上涌,竟一时失了分寸,打了个嗝。
大人耳力极佳,怕是已经听见了,现只盼房中那假新娘未曾听见起疑心。
好在石兰此刻也没有那个精力起疑,她指节泛白地抓着喜袍,惶然无措地想着事。
那枚塞在他腰封的香囊,沾了酒气才会发作,如今他滴酒不沾,所有后手皆成空谈,洞房之夜,她根本无从蒙混。
杜衡不知是被她的沉默闹得不耐烦,还是想速战速决,一抬手,红袍飘然落地,露出其下真容。
是一张清丽的容颜,鼻尖上不知是胭脂还是何物,粉色的,竟生出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
杜衡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中掠过一丝惊艳,转瞬即逝。他早知这冒牌货会易容成卫清鸢的模样,却未想过,揭下盖头后,竟是这般无二。
初来临州时也见过几名地方大员的内眷,卫清鸢作为督抚的独女自然也在其中。
只不过这女人面容清丽中眼神却带着几分倔强,与他印象中卫清鸢的温婉怯懦,截然不同。
石兰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低下头,却又忍不住抬眼,偷偷打量他。
烛光之下,他的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长眉入鬓,目似玄潭,朱红喜服穿在他身上,竟压下了几分喜艳,添了几分冷冽的贵气。
……这狗官,生得倒是怪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