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 第18章 第十八章

李彻拿了一个钵仔糕，半个拳头大小，圆嘟嘟的，棕红色的膏体上铺满红豆，咬下去软糯弹牙，红豆的绵密和红糖的香气在口腔化开。

他不常吃这些。没想到这小玩意还挺好吃的。

李彻没说话，又放到嘴里咬了一口。

林摇青在窗边的位置坐下，看着他吃，嘴角带了点弧度。

李彻边吃着，边看林摇青拉开抽屉取出针筒和一瓶大的玻璃瓶透明液体和小的塑料安瓿瓶。

他将针头插入玻璃瓶中，食指和拇指夹住针筒筒身，无名指先向后拨动活塞，药液被缓缓抽入针管。

林摇青是单手抽药的，熟练得李彻有些恍惚，回忆后确认他学的是商科而非护理。

他对上那双震惊的眼睛，温和地笑笑，语气平静得像讨论今天的天气：“雾化，早晚一次。今天出门急，忘了。”

“这个和吸的有什么区别？”李彻皱眉，放下手中的钵仔糕，问他。

“这个不费力。”林摇青解释，他似乎看出李彻眼里藏着的东西，补充了句，“不是每天都用，换季才需要。”

李彻听着机器“嗡嗡”地响，没再说话。

换季。

春夏秋冬四季，三百六十五天，换完又换，没哪刻是好的。

林摇青的哮喘，大概比他说的要严重得多。

李彻私下查过，他那些各式各样的吸入剂，每一种，都是前期方案无效，医生开的加量措施。

还有三联药。相当于把能上的手段都上了。

林摇青从小就这么喘着，他知道怎样让大家安心。不是硬撑，而是让别人有机会照顾，举手之劳那种，递个药，问一句，不需要太费心，又刚好成全这份善意。

李彻知道。

知道就足够了。

他不需要戳破，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沉默就是最好的尊重。

李彻看到电视机旁的置物架，上面摆着几张照片，他起身，走近去看。

四个相框并排放着。

最右边是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背着书包，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怯生生的，身旁蹲着一位女人，看着四五十岁的模样，搂着他，笑吟吟指着摄像头，鼓励他抬头看。

第二幅是小学毕业的，还是男孩和那个女人。女人的脸上长了更多的皱纹，男孩也长高了，已经到她下巴了，五官上隐约能看出的“林摇青”的影子。

看到这，李彻大概能猜到，这个女人就是林摇青提到的那位保姆吧？

第三幅是初中毕业的，岁月在他们身上都留下了印记，这次换成了林摇青搂着她的肩膀了。但他们都没有笑，望向镜头的两双眼睛，说不清是祝福、痛苦还是不舍。

最左边一幅是香大的毕业服。没有女人了。只有林摇青一个人。他像每个毕业生那样，站在红墙前，没有夸张的动作，只是望着镜头笑，干净又漂亮的小孩。

学位帽上簪满浅紫色的花，怀里的是一捧白铃兰，他那样笑着，青涩又纯粹，看得李彻出了神。

直到雾化器的“嗡嗡”声消失，李彻才回头问他：“你们学校毕业还戴花啊？”

“不是的，”林摇青笑了，嗓子因药物作用有些哑，“是我阿姨家乡的习俗。”

李彻又转头看相框，恍然大悟。

所以第四幅照片，她还是在的，只是以另一种形式陪在林摇青身边。

“Lucy，”林摇青的声音从沙发传来，他坐直了一点，气还有些不足，却坚持想要说些什么，“她的名字Lucy。她把我带到16岁。”

李彻看着照片里的女人，从右往左，她的皮肤逐渐松弛，背也越来越弯，但唯一不变的是眼神，炯炯有神的双眼，坚毅又不屈，充满力量。

他想，这个女人一定在林摇青心中占据很大的份量。

“你大学毕业的时候，她没来。”李彻望着照片，陈述一个事实。

“是，”林摇青起身，走到置物架旁，看着那张照片，其实他有很久没这么仔细看过了，想了想说，“因为她的工作结束了，她要开启属于自己的人生了。”

林摇青是祝福的语气，却好像又夹杂着别的东西。李彻一时说不上来。

“叮咚——”

门铃响了。

林摇青去开门。

“喂，阿青！好耐冇见！”卢志恒进门就拍了一下林摇青的肩膀。

他太太陈咏欣，也是林摇青大学同学，跟在后面，笑着补了一句：“你瘦咗喔。”

林摇青笑笑，侧身让两人进来，转普通话：“我朋友，李彻。”

他又转头跟李彻说：“我同学阿恒、咏欣。”

“你好你好。”卢志恒换上普通话，虽然不太标准，但很真诚，努力咬字道，“之前听摇青提过你。”

“对啊，整天听他讲，终于见到真人了。”陈咏欣笑着说，说完看了眼李彻，又看看林摇青。

“他说我什么了？”李彻挑挑眉，像是接下这句玩笑。

陈咏欣笑得更开了：“说你很厉害啊，工作狂。”

“还说你长得帅。”卢志恒在旁边补了一句。

李彻没接话，回头看林摇青。

林摇青没看李彻，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埋头在柜子里认真找着什么。

李彻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微微带了点弧度。

林摇青起身，拎着两双拖鞋走向玄关，放下，头也没抬：“你们够了。”

……

四人打的广东麻将，卢志恒坐林摇青对面，陈咏欣坐李彻上家。

牌洗好，骰子一掷，抓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卢志恒话多，边打边聊，普通话夹粤语，偶尔跟陈咏欣说两句粤语，又想起来李彻听不懂，转回普通话。

陈咏欣嘴也是停不下来的。

他们两口子一来一回，李彻几乎听完了林摇青整个大学生涯，大到概率论全系唯一的满分，小到下课被野猪追，狂奔到哮喘被999拉走，以及还有大一被外国富姐在舞台公开示爱，大二被学长堵在图书馆门口送情书……

李彻拇指擦过凹凸的牌面，掌心发紧，林摇青这大学生活过得还挺热闹的，男男女女，络绎不绝的。

林摇青听着他俩在那说，也不拦也不急，照常出牌，干脆利落，好像没在思考，一早就决定好要出哪张。

他没什么好说的，那些都是事实，也都是过去的事了。

林摇青悄悄看李彻，他表情如常，没有生气，没有皱眉，也没有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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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