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校门正北,烤冷面手抓饼鱿鱼生蚝卤煮火烧的小吃摊连成一片,周寻顺着摊位一路走一路看,一路也没停。
“没有想吃的么?”简让看着他。
周寻笑着摇摇头:“我不饿。”
“你没吃晚饭吧?”简让问。
周寻眨眨眼,没想到简让会注意这种小事。
一中下午最后一节课和晚自习之间有一个小时的晚饭时间,通常这个时间他都在去强强烧烤店的路上。
不忙的时候就在店里随便吃一口当晚饭,忙的时候等凌晨一两点到家已经饿过劲了,洗漱一下倒头就睡,睡到五点半起来再吃。
因为不在地铁上吃东西的公德心,他还练就了一身边骑车边吃早饭的本领。
但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后被老赵留下来,又被简让看着上了一整节晚自习。
于是那一个小时的晚饭时间,他是在教学楼天台度过的。
橘红色的夕阳映着跑道的时候,他靠在天台边看见简让和两个人一起穿过操场,去往教学楼西面的食堂。
他把开了免提的手机搁在一边,让郑强强的谩骂充当背景音,盯着西食堂的门。
“你不想干就滚,老子缺你个临时工是怎么的?要不是看在乔羽的面子上,你以为老子会要你吗?雇你都算做慈善你知道不!忍你很久了,比别人来得晚还比别人走得早就算了,今天还要请假上什么晚自习?你那几个恶心分上三本都够呛吧?我说你还学个鸡毛啊……”
身后东方的天际变成深蓝时,郑强强骂累了挂断电话。简让再次出现,穿过操场,走到楼下。
绷着的肩颈忽然落了回去。周寻活动了下筋骨,掐着简让到教室的时间跑下楼。
“两份手抓饼,加双蛋双肠双鸡柳双里脊。”简让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到热闹的小摊前。
他看向简让的时候,简让也垂眸看向他:“要香菜和辣椒吗?”
周寻摇摇头。
简让对着煎手抓饼的大婶:“两份都不要香菜,一份不要辣。”
暖光下铁板上,裹满蛋液的饼滋滋冒着油。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一晚上没进油盐,不饿是假的。
但这样一份加了双倍料的手抓饼对周寻来说,并不是晚饭的最佳选择。
他对着小摊收款码旁边贴着的价目表悄悄算手抓饼的价格,接着又算发工资前手里的钱抛去买药、抛去这两份手抓饼,每天的饭钱还剩多少。
算完松了口气,只要早餐钱再省两顿,撑到月底还是没问题的。
他掏出手机准备扫码,镜头被人遮住,照出一片灯光透过皮肉的橘红。
“已经付过了。”简让说。
抱着手抓不下饼走出小吃街的时候,周寻还是有些诧异。
他看了看怀里鼓鼓囊囊的一大袋子:“你平时都吃这么大份吗?”
简让没回答他,反问道:“这好像还是你第一次主动问我问题?”
也不是。周寻在心里反驳。
算上表白那天的“你有喜欢的人吗”,这应该是他第二次问简让问题了。
只是周寻不敢提那天的事。
因为他在“你有喜欢的人吗”后说了句“我有”。
刘义川说简让能看出来他在表白已经很给面子了,一般人都会把周寻的话当成找茬,还得再揍他一顿。
虽然当时的确有故意挑衅的成分在,但他也不想再提起来令简让加深不好的印象。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装货成了哥哥。
见周寻不说话,简让自顾自在手机屏上摁了半天。
半晌后晃晃屏幕:“给你叫了车,这么晚别坐地铁了。”
原以为周寻会拒绝他的好意,没想到对方只是背着书包抱着手抓不下饼点点头,应了声“好”。
简让莫名想起来家里那只一听到敲碗的动静就会跑来的简小猫,笑了声。
还挺乖。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装的。
上车之前,他和周寻约好明天晚上九点见。
“到时候我去接你。”简让说。
周寻在去强强那打工和去简家之间犹豫了一秒,答应了。
高三生还要回学校上夜自习。周寻从后车窗一直目送简让进了校门,直到再也看不到人才扭回头坐正。
手机从在小吃街的时候一直在裤兜里震,周寻现在才掏出手机接电话。
“说。”周寻咬了口手抓不下饼就发现拿错了,他这份居然是加辣的。
电话那头的刘义川嚷嚷着:“哎呦祖宗你可算接电话了,郭子他们又在网吧和人干起来了。怎么说,你能来吗?”
“我不管,我回家了。”周寻皱着眉,又咬了口饼。饿的时候辣不辣的已经无所谓了,能吃就行。
“回家了?”刘义川有些惊讶,“你今天下班这么早?”
“就没去。”
刘义川大惊失色:“没去?乔羽不是还没回来吗?郑强强已经不让你干了?”
周寻咽下一大口饼,缓缓道:“没,上晚自习来着。”
刘义川安慰道:“没事,郑强强不让你干咱再想别的办法,没他乔羽咱还打不了工了吗?”
“……我真去上晚自习了。”周寻叹了口气。
不过乔羽也确实快回来了,到时候知道篮球场表白的事肯定会发火,郑强强那十有**是干不下去的。
再说吧,反正今天的饼挺好吃的。
就是辣了点。
“寻啊。”刘义川那边安静了几秒,“你真不打算和乔羽……吗?”
周寻有些想笑,对刘义川这个恐同直男来说,gay不是禁忌词,只是一旦落到他认识的两个具体的人身上,他连在一起三个字都难说出口。
“当然不。我要是想和他在一起当初还费劲儿跟别人表白干嘛?”
“那你……喜欢简让啊?”刘义川艰难地问。
周寻搓了搓手抓饼的塑料袋:“你知道我选他表白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够有钱够牛逼不用怕乔羽找他麻烦而且比较欠揍呗。”
周寻“嗯”了一声。
他本来想好了,不管他跟谁表白乔羽大概率都会揍人家一顿,反正他也想揍简让,就干脆和简让表白。
只是千算万算,他没想到简让是他哥。
刘义川也想到了这,好奇道:“如果当时你要是知道简让是你哥……”
“那我就选成以杉表白了,就踹你一脚的那个瘦高个儿。”
刘义川“靠”了一嗓子,接着没忍住笑出声。笑了没一会又传来声音:“刘义川你是人吗?我俩都被揍成这样了你笑也捂着点嘴吧我说!”
周寻听出来是郭子在说话。
刘义川连忙解释:“我和寻哥打电话呢你掺合啥。”
“寻哥来吗?来的时候多叫几个人,顺便——”
“他不来他不来,他忙呢!”刘义川打断道,接着就挂了电话。
下车的时候,周寻已经把饼吃完了。
没有路灯的巷子走了十年,周寻闭着眼都知道下一个坑在哪。他一个人走的时候不需要照明,摸着黑就能回来。
推开院子门,正房里还亮着灯。吴芬兰中气十足地嗓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个小畜生就不能动作轻点吗?要死一样的天天,养你这么多年有啥用,也不知道我这罪什么时候是个头……”
很快就到头了,他明天就能搬走。
这么多年,周寻头一次在挨吴芬兰骂的时候觉得心情还不错。
他拿着换洗衣服走进彩钢板搭出来的简易浴室,随便用凉水冲了个澡。
刚回到西房,肚子里就开始针扎一样地疼。
周寻顿时有些后悔,早知道费点劲调热水了,刚吃完辣的又冲凉水澡,胃不疼才怪。
主要是吴芬兰家里用的还是十几年前的那种太阳能热水器,水龙头稍微歪一点,接出来的水都不能近身。每次还得拧到最左边,先把管子里存的凉水放完,直到接出来热水才能去调水温。
周寻平躺在床上抱着枕头压肚子,企图以此来缓解疼痛,顺手打开了朋友圈。
第一条就是下午刚加的成以衫发的一组九宫格。
定位在云上,画面很喧嚣,隔着屏幕都仿佛能听到那边震耳的音乐声。他对成以衫的夜生活不感兴趣,打算划过去,手一滑点开了最后一张图片。
图片放大后露出缩略图没显示的一部分画面,其中包括一张熟悉的侧脸。
简让就坐在成以衫身边,靠在卡座的沙发上看着手机,冷白的屏幕光打在脸上,在漆黑的环境里显得轮廓更为分明。
周寻看了眼时间。九点半,高三的夜自习还没结束,简让和成以衫居然不在学校?他回家之前明明看着简让进校门的啊。
他顺手又往前翻了一张。
这张看得更清楚,简让的另一边坐着的是钱云乐。
台上的乐队刚唱完一首民谣,正在和台下的观众互动。
侍应生端来一杯果汁,成以衫正要接过,就被另一只手前先一步拿走了。
手的主人毫不客气:“给钱云乐的,你要喝自己点。”
成以衫撇着嘴蛐蛐他:“诶呦呦给钱云乐的,我喝酒都快喝吐了,怎么不见你给兄弟我点杯果汁呢?”
简让瞥他一眼:“怎么,你也酒精过敏?”
成以衫“切”了一声不说话了。
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嗡嗡一响弹出消息,成以衫拿起来点开弹窗,须臾后笑了一声,从手机后面露出两只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简让。
简让挑挑眉。
成以衫不说话装深沉,摇头晃脑地回消息去了。
【×13】:是啊,我在云上呢。简让和钱云乐都在,你也来呗,反正明天周六,你们高二又不上课。
收到消息的周寻思考三秒,回复道:可以。
一个小时后站在云上门外,周寻又有些后悔。
今天他没有预约,站在门口的服务生也不是上次领他进门的那个清秀小哥,就这样脑袋一热跑过来,他甚至不知道进去之后该怎么找到简让他们。
也不知道简让看见他这个不速之客会怎么想。
门口人来人往,周寻往旁边让了让走到角落。
让成以衫出来接他也不现实,要不还是回家吧。
回去的路上就不用着急了,可以全程骑共享单车,晚点到家也无所谓,省下来坐地铁的钱还够买个烤红薯吃。
也不知道附近的便利店有没有卖的。周寻揉揉肚子,开始寻觅周围的目标。
抬脚正要走,手机响了。
“怎么还没来啊?”成以衫在嘈杂的音乐声中喊着。
周寻想了想还是老实交代道:“我在门口。”
“行,那我出去找你。”成以衫挂断电话。
周寻松了口气。
“新来的MB?”
周寻抬起头,面前站着个穿得像卖保险的寸头男人正眯缝着眼打量他。
他没听懂男人在说什么,还以为自己挡了路,又往旁边让了让。
寸头男回头看向云上门口停着的黑车。
黑车后排的车窗开着一半,一个五官硬朗的男人坐在里面朝他们看了一眼,微微颔首。
收到信号的寸头男回过头,冲周寻比了个九:“我们老板想请你去玩一会,就在旁边。”
周寻没明白这个九是什么意思,摆摆手:“不用了,有人在等我。”
坐在车里的男人听到了周寻的话,点了支烟叼在嘴里,冲寸头男扬了扬打火机。
寸头男十分通人性地走了。
恰好成以衫推门出来,周寻也没多想,跟着他进了门。
“那不是简让的同学吗?他点的MB啊?”寸头男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疑惑地站在车边。
车里的男人皱着眉,把烟熄灭在折叠桌板上的烟灰缸里,开门下车。
“别是简让那小子玩疯了点的,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