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川无言看了一眼,挥手往周定梧来时的寝屋打了一掌,随着那劲风扫上远处的楼阁,园中的桃树像是都睡醒了一般,抖落起漫天的花瓣,纷飞着去吞噬那一掌。
“沿着花瓣的方向回去就好,只有四五息的时间。”他说罢就转身回去了,周定梧更是没时间再跟他师父告辞,原地飞起便冲向花瓣的源头。
银索被他固定在寝屋内,孟仪衡的床榻边,周定梧走之前怕出变故特地如此的。眼下那银索的源头却断了,周定梧不敢多想,只当他可能是醒酒了自己碰开的,桃华江深在东天,群神庇护,不该不安全。
可他也难免紧张。
而周定梧将将离开的寝屋里,萧玉川与面前的人又一次不愉快起来。
那人只着里衣,像才休息了一会,刚刚睡醒起身,看着身姿单薄,面色也不太健康,被一头乌发衬得如同白纸一张。此时正讨好地看着玉川,唇角轻挑,游刃有余似的。
“迢,你不要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玉川道。
被叫做“迢”的人不满地瞥了玉川一眼,他把玩着手中流金的发簪,随手把头发整理了一下,那点微不足道的金光为他补足了脸色,他终于看起来有些帝上的样子了。
迢失落地道:“你闭关这么久才来见我一面,却还是这些说教。”
萧玉川凝眉,抬手把迢才簪上的发簪取了,柔顺的乌发从他指尖滑落,他又柔声道:“你现下就去休息,明日同我去见师父。”
迢伸手抓住要走的玉川:“你把我的头发散了,没什么交代就要走?”
玉川回头,迢举着一折帝谕晃了一晃,轻快地扑到玉川面前,他光滑的手腕从长袖中伸出来,勾住玉川的脖颈,埋头上去,冲着玉川的耳缘轻声细语:“帝谕上命你今晚留在这里,你听不听?”
玉川不为所动地要把他从身上拉开,迢已经无所顾忌地顺着玉川的衣领间隙,吻上玉川冰凉的皮肤。玉川原地惊动一下,手上的力道强硬起来,迢被他拉到一边。
“你听不听?”迢眨着眼,眼仁湿润润地重复。
玉川静默片刻,突然伸手把所有门窗都闭紧了,又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术法遮挡和音声隔绝的屏障……
“小迢,”萧玉川再度柔声叫着眼前人的小名,神情无奈也苦涩,“明明你也不肯听我的话。”
周定梧推门进入寝屋,正看到床榻上挣扎的孟仪衡,他整张脸憋得很红,头发被蹭得乱糟糟,一只手不停地敲击自己的额头,敲得那处比脸还红。
周定梧松口气走近,猜测他是醒过来不舒服,在床边把银索蹭掉的。他把手心的内炁运转至别处,指尖渐渐凝结出霜,或许冰得过头了,他又待那霜花划掉,手变成凉而不冰的温度。
他轻轻覆手于孟仪衡的额头,孟仪衡立刻就把住他的手腕,对这阵冰凉极其依恋的样子。片刻,他缓缓睁眼,看到眼前的周定梧,激动地凑上去,膝行着想跨上对方的腿。
“怎么了?”周定梧止住孟仪衡的动作,把他拦截在方寸外。
孟仪衡嘟囔道:“你想办法,让我清醒片刻。”
周定梧一边给他整理散乱的头发,一边道:“师姐的酒吓人得很,我已经让仙娥准备了醒酒汤,你待会喝下以后休息即可。强制清醒,你彻底酒醒后会很难受的。”
孟仪衡摇头,强硬地重复:“不行,立刻让我清醒,我有事要办。”
周定梧:“你有什么事非要今天办?我去帮你。”
孟仪衡从周定梧身上摸出一个匕首仙器,是周定梧在冰川执勤日常用的。他把匕首对准自己手腕比划,被周定梧一股力道打掉,他吃痛地叫了一声:“啊!”
周定梧抓过他的手腕给他揉:“你想做什么?”
孟仪衡不耐地重复:“你让我醒酒!我有事要办!”
周定梧看着他,先把自己随身的仙器都收拢好了,又故技重施,把云锁调出来把此人捆老实了,才无奈地说:“我可以用冰霜让你清醒一刻钟时间,明日头疼你不要后悔。”
孟仪衡用力地点点头:“快点!”
周定梧这才又将指尖凝结出更多的霜花来,那霜花越积越多后就飘飘然离开他指尖,环绕着飞到孟仪衡的头顶,顷刻间变成鹅毛大雪在他周身落下来。落在孟仪衡身上的雪又以百倍的速度蒸发,带走孟仪衡身上为数不多的热量。
孟仪衡体内的外炁躁动起来,在他胸腔里冲撞,被周定梧在外部及时安抚,以减轻孟仪衡的痛苦。大雪下了不过瞬息,孟仪衡已经被冻醒了,冰霜化作无形的风进入他体内,帮他彻底醒了神,知道他头脑清醒了,就及时给他撤掉了云锁。
周定梧做完这一切就转身要出去,他皱着眉,看起来不大高兴。孟仪衡在床榻上缓了一会儿,手握拳捶着头起身向周定梧走过去。周定梧就站在门口,维持着凝重的表情看着他走得踉跄,他欲言又止,侧身给孟仪衡让出门口,猜想他今晚必定要办的事。
孟仪衡则停在周定梧身边,不动了。
“你不出去?出去的话我得陪着,我不放心。”周定梧说。
孟仪衡懵懂地抬头跟他对视,看到周定梧皱着的双眉笑出来,他凑近抬手,想把周定梧的眉头捋平,被周定梧中途拦截。孟仪衡有些不理解,好多次了,周定梧最近怎么好像都不让自己碰他了?
但他没功夫考虑这个,改日可以再议。他无意识搓搓落空的手指,还是没忍住说出来:“你最近别扭什么呢……我不出去办事,今日不是中秋么?我要办的事就是你的事!”
周定梧惊讶地抬头,眉头自己捋顺了,孟仪衡看着就顺眼极了,也满意起来。周定梧的眼神里漫漫溢起不确定,他试探着问:“……我的事?”
“对啊,你的生辰。”
如一碗热水痛快地浇在他坚冰久结的心尖上,无声无息地化掉了表面一层壳子,可冰凉的整体还没什么明显的感觉。
“我……不过——”
“你不过生辰了,我知道。”孟仪衡打断他,低头在身上翻翻找找,终于掏出来一个小竹筒。他把竹筒塞子打开,发出“噗”的一声,然后探进一指将里面的东西拖出来——一卷纹纸样的东西,里面深红的印泥力透纸背而来。
孟仪衡动作不再粗糙,珍之重之地把那纹纸展开来,露出上面几行墨写的祝词,孟仪衡把纹纸呈给周定梧,眼含欣快地看着他:“看看。”
周定梧就允许自己把目光落在那纹纸的一字一句上,生怕不够诚恳似的,他抬起手,若即若离地想接住那纹纸,最后只用两根手指轻若羽毛地落在纹纸边缘。
生如天礼,岁犹满圆。
命许端安,佑体长健。
良辰赴至,愿君万千。
落款是一朵复杂的肖形印(注),右下方是一座巍峨高山,上生一颗青梧,左上方则是一轮满月。
周定梧轻声地念出这枚肖形印的名字:“月浣巍山……你是何时复刻出来的?”他的眼眶已然框不住他此时的脆弱了,泪水无声从那双总是柔情的眼睛里逃出来,落进孟仪衡空荡荡的心里。
发出一声轻响。
孟仪衡抬手为他拭泪,这次成功了,周定梧没躲。他把纹纸看了又看,看不完一般。
“月浣巍山”印是周巍送给谢浣的定情信物,意为柔柔月光沐照高山,是周巍动情的表白,“阿月”则是谢浣的闺名。后来周定梧在团圆日出生,那肖形印上又恰好刻的是满月,在谢浣的提议下,他们又在高山上刻上一颗青梧,是团圆的一家人。
周定梧儿时过生辰,谢浣会去寺庙给他求祝词,祝词每年都不重样,谢浣每次都会在祝词后面印那枚“月浣巍山”印。两家自小亲近,孟仪衡对这些都是知道的。
“月浣巍山”印最后随周巍而去了,周定梧未能寻回,他没想到孟仪衡会为他复刻。
孟仪衡替他拭泪的手指轻柔地离开,对他说:“定梧,八月十五永远是个好日子,伯父伯母对你的祝福也永远都没有变。我知道你不愿过生辰是在顾忌什么,但还是想给你复原这些,我想说的是,如果伯父伯母在天有灵,他们也会想要我这么做的。”
“他们会祝你身体康健,万事顺意,无忧无愁,不会想你因为往事自苦。”
周定梧描摹着那枚印章图案,孟仪衡就从袖中把复刻的印章取出来,放到周定梧的手心,继续道:“不若退一步,以后生辰我们每次都过,但改成十六过,好不好?八月十五,我们去弗谖林看他们。”
周定梧尚未张口回答,孟仪衡又追上来一句:“你不答应我,我今年生辰的愿望就许这个,实现不了我明年也不过了。”
周定梧被他的言论引得笑出来,他把印章反复倒转着看,好像听到谢浣就在他一边笑。
“小定梧,你说母亲把你也刻在这枚印章上好不好?你是我的礼物,满月的礼物。”
周定梧便不知时世地回答道:“好。”
入体的霜风没能持续太久,孟仪衡神志渐昏,加倍的头痛如狂潮席卷而来,激得他灵顶如裂。
周定梧竟然没第一时间管他,先快速把手中的祝词收好放回竹筒,贴身收纳。然后他才扶着孟仪衡去床榻上,孟仪衡疼得吱哇乱叫,骂他没良心。
“你收了礼物就忘了我了!”
周定梧给他盖好被子,撤下床帐,挥手灭了周遭烛火,只留下微弱的一盏灯。他哄道:“忘不了忘不了,你赶快休息,明天就不疼了。”
然后就放空般坐在床榻边,觉得眼前的一切有些不真实。昏黄的烛光笼罩他们二人,如同覆天盖地的命运之网,曾经让他们脱身不得,走上既定的路,分道扬镳。如今又让他们重聚,把丢掉的、遗失的,再轻描淡写地奉还。
可偏偏,这就是他全部想要的。
孟仪衡呢喃着就要入睡,突然福至心灵地想起尧赠云在为自己过生辰时,总喜欢在前一天夜里他入睡前,问他今年的生辰想要什么礼物。
孟仪衡就摸索着去找周定梧的手,仍旧闭着双眼,又困又操心地道:“定梧,你跟我说说,你有什么愿望吗?”
周定梧的心事被他戳中,也彻底变得柔软,他把孟仪衡乱碰的手给他掖回去。
对着虚空,沉默许久。
久到孟仪衡真的要睡过去了,他才道:“长命百岁有期,与人相伴无望。人生多寂寥,我盼的是重要之人在身边久一点,别的不求。”
注:肖形印,指刻画图案的印章,但一般不刻复杂图案。
祝词是我自己扯出来的,大意是:你的出生如同上天送来的礼物,就连这时岁也是圆满的好日子。命运许你平安顺遂,护佑你身体康健。如今良辰又至,我有千千万万的祝福想要送给你,可是这样好像也不够。
最后,正文副cp戏份不多,可能会另开一本吧,他俩还挺带劲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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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