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川上次出关正是十年前仙门大选,是繁帙院的院长也即离霜的亲爹专程到揆宇宫问帝上批准的,他毕竟是个罪臣。
待一步洲案尘埃落定,周定梧来寒天拜师,玉川像模像样地亲自指导了他半年多,才又进了玲珑境闭关,一闭九年多。
倒不是他这师父做得不合格,只是求仙问道一途,一小半靠教,多半靠机遇和天赋。寒天冰川十年前乱得一塌糊涂,如今被整饬得还算井井有条,玉川也只消这一眼,就知道周定梧至少已经修炼到了什么地步。
离霜对此了然于胸,也分外平静地答了一声:“是,定梧三年前化骨登仙,如今被东天擢为督寒。半月前他误入裂隙,机缘之下已经聚魂,他……天赋极佳,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夸到后半句,离霜有点磕磕绊绊,倒不是心口不一,而是已经盘算起送走她师父这尊大神后,要怎么去给朱映水赔罪。
周定梧发觉自己竟无法抵抗那柱子的吸力后,就迅速将孟仪衡拥入怀中,用术法编织出屏障将他们包裹。
这是一个漫长的下坠过程,勾起孟仪衡不好的回忆,他想起在海外九死一生时从云之舟上坠下去,那种灭顶的窒息感。也因为这个,他在周定梧的怀抱中躁动不安,手脚并用地扒在周定梧身上,就连对方的颈弯也不放过,埋着头又是磕又是碰。
他呼吸也快了,在周定梧的颈弯里喷蒸,弄得周定梧脸颊与耳后一片烫。可下坠没有停止,周定梧瞬间感同身受到孟仪衡的紧张和不安,忍耐着这种说不上好受还是难受的折磨将人抱得更紧。
“铛——”一声钟响,周定梧的脚尖够到了地面,他快速让自己站稳,警觉地查看着四周的环境。
孟仪衡也感觉到一切平稳,试探着把头抬起,对着面前的景象冷不丁地说了一句:“这不是无穷岛狱吗?”
周定梧也就此记起来,当年一步洲案孟仪衡敲钟禀上时,曾被听正院安置到了无穷岛狱。
无穷岛狱和它的名字一样简单,和玉川的玲珑境差不多,都是一种物内乾坤。结合周定梧与孟仪衡方才的经历,那容纳这物内乾坤的“物”,多半就是外面的那几根柱子了。
孟仪衡下了地就全无方才的紧张,利落地离开周定梧的怀抱,在原地打转起来,和远处那些石岛上的囚犯干瞪眼——只不过他们所在的石岛应该是类似看守点的地方,囚犯看不见他们。周定梧则此地无银地伸手揉着后颈,他们两人贸然闯入此地,这里的守卫者不可能不发现,估计很快就会过来查看。
果不其然片刻未尽,一身着鹅冠红官服的女子带着七八个类似随从的人走来了,之所以说类似,是因为里面好几位根本没有双脚,是慢悠悠飘过来的。孟仪衡乖乖站回周定梧身边,本着没用至少不捣乱的精神把嘴缝上了。
那为首的女子多半就是司罚朱映水了,只不过令他们二人没想到的是,这位威名远扬的朱司罚,身高只有五尺有余,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待朱映水走近,她那张不怒自威的脸才显出气势来:“我不肯见你们,你们转头就闹到无穷岛狱了?且不说我待客之道如何,你们倒是值得一项妨碍公务罪。”
她身后的几位不人不鬼的随从听罢就围了上来,却不等周定梧有所反应,朱映水自行将他们屏退了。
一群人散得倒是快,眨眼就不见踪影了。
周定梧携孟仪衡躬身行礼,他如今只是二品官员,低朱司罚一等。
“司罚见谅,定梧无意冒犯,进入无穷岛狱实属偶然。”
朱映水嗤笑一声:“废话省省,来都来了,给你一刻钟时间,直接说明来意吧。”她言罢,注意到周定梧身后的孟仪衡,意味深长地盯了两眼。
看来朱映水屏退左右,是认出周定梧了,他们无意中还是借了离霜的面子。周定梧暗自反省,他一味闷在寒天不与东天来往,如果没有离霜,怕是会处处碰壁。
“我们来求见司罚,是想请求司罚告知我们,十年前从流放处外放至云海的官员,都曾官拜何处?定梧深知此事多有冒犯,只是我们最近得知了一些有关——”
“知道冒犯?那还问什么问?”朱映水不悦地打断了周定梧的话。
孟仪衡在后面着急,试图继续说情:“司罚勿怪,我们也是最近获知了一些重要线索,是关于一桩旧案的,流放处的这个信息对案子进展很重要。”
朱映水从孟仪衡插话起就开始打量他,倒是耐心地等孟仪衡全部说完了,只不过她注意力似乎全在孟仪衡的脸,恐怕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朱映水走近一步,对孟仪衡一字一句地说:“一桩旧案?你是说一步洲案吧。我记得你,风霜不磨少年人啊,你怎么还是这副模样?无穷岛狱十年前没能留住你,我可是记了好久,要知道,已经有百年多没有人从这里全须全尾地出去了。”
孟仪衡心下一惊,他在无穷岛狱待了不到一日,这位司罚竟然还记得他!
但不等他们再行求情,朱映水却已经全无耐心,她原地错手施起仙法来。只见一段云梯从他们身后逐级搭建完毕,一路延伸到头顶厚实的云层之中,看不到尽头。
朱映水道:“一步洲的案子,你们来流放处查,呵!好大的胆子!速速从云梯滚出去,我已经飞信给你们督案了,去清正殿等着她来领人吧。”
朱映水就这么消失了。
孟仪衡焦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问的太过直白了?早知如此,我们应该找点事由做遮掩的,这下如何是好。”
周定梧沉默片刻,才道:“没什么可遮掩的,若寒天真有什么事情需要查问流放处,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我来问。更何况,如今才问十年前的事,怎么都怪得很,且她还认识你,我们遮掩才是欲盖弥彰。”
他推着孟仪衡往云梯上走,边走边想,回忆着朱映水方才的每一句话:“我倒是觉得,她对我们挺客气的。朱司罚一向狠厉示人,可她方才除了语气重一些,并没对我们做什么,还搭了云梯让我们舒舒服服地出去,这里可是广庭戒严之地。”
孟仪衡:“你的意思是还有转机?对啊!她叫离霜姐来接我们是什么意思?她是故意告诉离霜姐,我们来流放处找过她?”
周定梧:“一步洲案悬而未断,恐怕当年就指向广庭中人。到底是谁知情,谁装傻,我们都没有方向。如今贸然来了流放处,恐怕会打草惊蛇,今天是我们冲动了。”
“你们两个想做什么?”
离霜面色严肃地坐在周定梧的宫院主位上,质问着眼前的两人。
周定梧也没含糊,直言道:“重查一步洲案。”
孟仪衡头疼地看看两人,没说什么。
离霜缓了一会儿,皱眉缓和道:“你不是早已经申请了复审,怎么就要自己查了?”
周定梧面对离霜略等于无的不满,难得不慌不忙地回话,听着是挺懂事的,就是内容有些大逆不道:“师姐在广庭吃过的盐比我走过的路还多,难道不知道听正院的复审流程就是个摆设吗?阿衡这次回来,带来了一些重要线索,我翅膀也硬了,是时候自力更生。”
孟仪衡听罢“噗”地笑出声,他还没见过周定梧这副样子,有种孩子气,而且哪有人说自己翅膀硬了的?
结果被离霜瞪了一眼,他又乖乖噤声了。
离霜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啜饮几口后也笑了,然后玩味地看了一眼孟仪衡。孟仪衡心想,自己今天已经迎接了两道强烈的目光了,他一度要觉得自己脸上有什么饭渣了。
离霜就道:“阿衡回来,你倒是活泛了。”她低头又沉默许久,似乎做了什么决定似的,从位子上起身了。
离霜这几步走得不快不慢,冲着门口方向,也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只是在身体踏出门外时叹了口气,疏解什么郁结一般。
她此刻真有点玉川的味道了:“人生在世,岔道多如牛毛,总有走在前面的想给后面的人留点指示,却不知道人都是得走只属于自己的那条路的。”
她随手丢下一张纸条,又恢复常常示人的那点漫不经心:“映水提醒你们,趁早收手,意思我带到了。我没什么说的,非要说的话,有什么需要我这个做姐姐的,我能帮都会帮的。”
孟仪衡走近把纸条捡起来,只见是种材质特别的信纸,似乎是用一种羽毛做的,纸上画了一朵桃花。
周定梧看了一眼,又冲着离霜离去的方向望,他解释道:“纸是仙试院特制,一般都在年节做贺礼送出去,少有宫院会用作寻常传信,寒天这种纸堆积了不少。桃花……应该就是桃华江吧。这应该是朱司罚给师姐的飞信,表面用了短时的障眼法,这朵桃花才是她想传达的内容之一。”
孟仪衡纳罕:“可她不是要离霜姐劝我们放弃么?”
周定梧指尖燃起火苗,将信纸烧掉了:“她是给了两条路,让我们自己选。”
自获得从朱司罚那里得来的提示,二人倒并没有像去流放处那样冲动行事,而是默默等待一个良机。
孟仪衡在寒天无事可做,因此特地去试了试仙试院十年一度的考招。
仙试院历来负责组织云下四洲的考校,其中仙门大选最负盛名,只可惜随着一步洲覆灭,仙门大选就此终结。如今,仙试院便只十年一度在二步洲及以下二洲中举行小选了。
这十年一度的考招,正是仙试院为应对即将到来的小选,临时招收人手的仪式。
孟仪衡跟在奇迹身边时,由于体内已更换成外炁,天地间所有自成一派妙玄无穷的各类仙法对他而言就都没差了,因为学不了了。奇迹于是特地研究了一些外炁之身才能运用的外炁法术教给他。
这位海外天笔认为外炁运用巧妙也能修成一代高手,且与云海同生同源后,孟仪衡本也就长命无尽了,何尝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神仙呢?可惜他亲爱的徒弟无心于此,功夫练得马马虎虎,顶多能勉强防身。奇迹也是个正经把尧母对待儿子的习惯学了去的自称的后爹,对孟仪衡没甚责怪,说他不成器的志向也挺特立独行的,之后也就放弃了。
孟仪衡便靠着这套马马虎虎的功夫赢了一小部分学艺不精的仙从,甚至靠他那所谓的“闭气”之学比过几位新任仙官,歪打正着地拿到了一个考官随从的职位:负责为考官记录考生成绩,并回仙试院登统的,还负责后续成绩告知——总之是个不可或缺的闲职,任期一年。
“那些仙官要是知道你浑身都是外炁,才不会跟你比什么‘闭气’然后被你气死,人家脸都憋青了!”云桡翘着二郎腿斜倚在客座上,磕了一手瓜子皮,对孟仪衡靠外炁蒙混过关的事发表了评语。
也就在这两个月,云桡姑娘说她毕生难求一知己的话要收回去了,孟仪衡以他那不学无术不求上进的人生目标成功打入云桡姑娘坚不可摧的内心,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忘年交——因为云桡自称已经百岁有余。
孟仪衡听罢没有应声,只对着桌上零落的瓜子皮发呆,将尽的饮夜灯略显昏黄,给那些瓜子皮造了长长的影子——灯要灭了。
饮夜灯正是周定梧在九步洲一灯芯湖中寻来的,这灯芯湖中并非寻常湖水,而是千年前居留此地的一只鲛妖在走火入魔后化作的尸水,遇内炁所燃的纯阳之火可以长明不灭数月。倒正好可以使内炁燃烧所释放的热量维持得久一些,故而被放在孟仪衡房中——月前由于周定梧总值夜勤,便自主搬出同居的寝宫去别处了。
两月才过,它竟要灭了。看来寒天冰川的寒凉之力不容小觑,也怪不得要仙神们常年据守。
周定梧给他烧内炁丁点儿不心疼,好像那内炁没完没了似的,当初刚寻回这盏灯时还不得其法,周定梧浪费了不少内炁在上面,当天执勤时内炁不继差点出事,多亏有同行下属才幸免。如今灯要灭了,孟仪衡不禁有些烦躁,他有点不想让周定梧知道,哪怕终要知道,能拖几日是几日。
“云桡,”孟仪衡激动地一拍桌子,“你能不能帮我问到定梧的执勤安排啊?”
云桡瓜子复磕进嘴,嚼巴两下才问:“这自是不难,不过你要这个做什么?”
孟仪衡扯谎:“他之前一个人住也就罢了,也不让仙娥到这边来,有时下值回来连温汤都没有。他虽是上神,可在冰川待上一整天多少也是冷的,我知道了他具体回来的时间,自可以提前给他备上。”
云桡惭愧地点了点头:“我跟在他身边十年都没想过这事,还是你贴心。好!我回去就打听。”
孟仪衡知道骗到了,干脆得寸进尺:“那我还有一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办法……”
两人偷偷摸摸耳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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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