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天,冬月。
一旦进入冬月,寒天最冷的时候就到来了。周定梧成日忙得脚不沾地,在冰川深处和那几座行踪不定四处挪转的魔鬼山周旋。
魔鬼山是寒天官员对其的俗称,通常指那些能随着冰层下不可控的乱流而四处移动的冰山,本来有个文雅的名字叫鬼魅,但它实在不容小觑,也就没人有心情雅称它。
魔鬼山多是由于寒天气候严寒新近凝结成的幼态冰山,但它厉害之处在于能抵抗最温暖的内炁,并不能被仙法所融化。周定梧为了便于寻找,在每一座魔鬼山山顶都固定了一面颜色鲜红的旗帜。
今日轮值的官员来报,已经沉寂了百年没有移动过的古早魔鬼山突然开始动弹了——这不是什么好消息,魔鬼山总是有时限的,多数随着年岁增长逐渐变大,也就没有幼态时灵活了,但也有少数冰山由于构造特殊,也能够克服自身的重量在冰层下自由穿梭。更有极为少数的,会在沉睡多年后,突然开始移动。
周定梧就为了这座醒来的魔鬼,在冰川深处耗了整整半个月,因为没来得及固定旗帜,他在万千冰山之中寻找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巨物,眼睛都快瞎了,愣是没有找到。
他连着两日没有休息,只是在注意力无法集中时象征性地闭眼调整一会儿。每逢冬月初一冰禁打开,寒天要接收的苦役就多了起来,离霜也会忙得不见人影。玉川上神常年闭关不出,整个寒天就剩下他们俩位高权重了。
离霜不知从哪处得知的消息,百忙之中找到了冰川深处,说是要把周定梧领回去。
“师姐,我真的没关系,有个老魔鬼山醒了,不插上旗标记好,我这两天都白忙活了。”周定梧一边全神贯注地环顾四周,像是对离霜说,也像是自言自语,“我已经摸索出一些规律了,寒天虽大,但总是有固定不动的冰山,那个大块头身材所限,移动路线就左支右绌,难就难在视野一片白……”
离霜不耐烦地拍了周定梧一掌,道:“寒天苦役那么多,不缺你一个劳模!你给我立刻回去休息,魔鬼山复苏也不是一两天就能解决的,休息好了才能事半功倍啊。”
实际上由于寒天太冷,周定梧他们本可以运转内炁来腾云,在空中的视野总比身在山中强百倍千倍,可偏偏那冰山之上冷气尤其厉害,飘在上面撑不了多久就会被动损耗内炁,把握不好还容易摔下来。
“师姐,我是靠腾云那一两眼摸索规律的,那个太折腾了,你受不了。冬月一到你最近也忙,就不必管我了,忙你的事。”周定梧说罢,没再等离霜接话,兀自离地而去,转瞬就在离霜头顶上空了。
片刻后,周定梧又砸回了地面——为了能多看一眼,他是等内炁全部耗尽才放任自己落下来的。八年时间,他从飞升到登达仙身,破格封了神官,早年那个因为化一小块冰就要等半天才能恢复内炁的自己,他都快想不起来了。
离霜拿周定梧没办法,有些头疼地看着已经视她如无物的师弟再一次离地腾空。
这次却没等到人落地在附近,她抬头一找,发现周定梧往更北出飞去了。
匆匆忙忙地留下一句话:“我找到它了师姐!你回去吧!”
她手头空不出太久时间,有人远远地喊她,说是听正院的督听到了。离霜就屁颠屁颠地跑了,殊不知这一回,她差点见了周定梧最后一面。
周定梧终于在空中发现那个眼熟过头的老魔鬼时,不做犹豫地就追了过去,他内炁又一次耗尽,只好先落了地。
围着冰山走了四五步,内炁逐渐充盈,他又飞起来,迅速拿出怀中的红色小旗冲向山头去。终于稳稳落上去后把旗插好,他便在冰山上四处起落,意欲将这座大冰山上最灵活的几块“头”和“脚”都融化掉——化掉冰山至关重要的部分是控制魔鬼山的根本。
但由于魔鬼山不做停留,移动的时机又没什么根据,时有发生的小面积雪崩和快速移动时拉扯而出的冰层裂隙,都是山中的大隐患。
周定梧化冰的同时就没办法运用内炁腾空了,不得不面对未知的雪崩和裂隙。
他这一化冰,就是又一天天黑了。
彻底入夜后,就还剩最后一处肉眼看得见的关键地方了,把这个化掉,他需要回去修整,第二日天亮再来寻找那些山体深处的“脚”。
可就在这种时候,他偏偏趁着夜色发现了一处山体里的“脚”,若是硬等到第二天,山体有所变化,他可能又需要花费新的时间找。周定梧略作犹豫,决定舍弃那个明处的“头”,先解决山体里的。
他聚集所有内炁到手心,冲着那山体按了上去。
不成想关键时刻,冰山蓦地移动了,仿佛是受了惊的野马,顺着周定梧的力道就往前突进,硬生生地,在周定梧的脚下扯出一块狭长的裂隙,生长纹儿似的。
周定梧反应不及,也不忍收手——山体快要融化殆尽了。可他劳累了两日,又反复地空虚内炁,身体绷着一根神经才挺到现在。他没跟离霜夸张,这太折腾人了。
以至于他没有控制好自己的落脚点,他堪堪落在了裂隙边缘,正头昏脑胀地眩晕。内炁耗尽时,山体确实化成了一摊冰凉的水,正正沿着那裂隙流了进去,生怕周定梧没法打滑,把人得体地一脚送了进去。
周身被无法言说的冷包围浸润时,他脑子里那阵晕才被硬生生冻没,鼻息和双耳里都呛了水,头顶则仿佛有块千钧重的石块压着。
他先自嘲一笑,稳稳当当的修行路,终于叫他马失前蹄一回。可随之而来的剧烈烧灼感漫布全身,事态属实是有些严重了。
拜师后见玉川的第二面,玉川就告知过他,寒天不是寻常寒地,行踪诡秘的魔鬼山,无底的冰层裂隙,是区区内炁无法全全抵抗的。山体里的低温可以把一位真神僵化,哪怕他手生紫气,也不得不永远困死在里面——这也是为什么,寒天是广庭常年忌惮的自然地。
想到这个,周定梧的神思已经转不动了,按照寒天规定,在冰川中轮值必须与人同行,不可单独执勤,可周定梧由于忙得不知死活,活活把七八个仙官给耗回去修整了。
没人在附近,冬月里又忙,等离霜忙完了再发现估计也是第二天了吧。
周定梧用尽所有力气周转着胸中那团复苏了个头儿的内炁,以延缓自己被冻僵的过程,他头颈后面恰好是一面冰壁,天然的枕头一般。
他其实从没想过寻死,可真正到了这一刻,才发觉心中的痛快和轻松。
如果真就到这了,那就到这吧。
他保持着机械地运转内炁的动作,开始耐心地等着自己的走马灯,期冀着他不算长也不算短的生命里那些值得最后看一眼的美好时刻,他想,他会看到父亲,母亲,会看到阿衡,孟先生,也会看到一步洲……
离霜下值以后,没精打采地回了住处休息,原本打算就此倒头大睡,却有人来通报说:云姑娘不见了。
云桡虽然是万象镜的镜灵,可形体上和人也没什么分别,十年前周定梧拜师,玉川按照无虞塔的契约把万象镜给了周定梧后,周定梧就勒令云桡不许使用万象镜给他看有的没的——海外那场梦是真成了他不敢回忆的夜夜梦回。
她日常跟着周定梧和离霜打杂发愣,十年下来也慢慢心智成熟了,周定梧就放任她出去游山玩水了,只是这次走,四五日都没回来,负责给她收拾房间的仙娥才发现。
离霜这才跟着想起来,周定梧不会还在冰川里吧!外面的天早就黑透了,周定梧如果已经回来,云桡的事不会来通报她。离霜趿拉起才蹬掉的鞋子,七扭八歪地冲出了卧房,她心里怒意滔天,已然把揍周定梧的场面过了好几遍。
待出了不寒宫,她也顾不上慢慢走了,腾了云在空中向冰川深处飞速行进,越往那处黑魆魆的地方飞她越不安。白日里她过去时周定梧不是说已经找到了么?以周定梧的脾性,不到难以为继,他应该还会把魔鬼山的“头”给化掉,就算如此,也早该回去了。
夜间轮值难免要用灯火,可下面黑压压一片,离霜心里七上八下地吊起胆来。
“周定梧!你在哪?给我出来!”离霜在高空不作斯文地大喊着,冰川里为了防止雪崩,都有一定的收音仙法,她收不到任何回应,内炁耗尽后掉了下去。
这回恰好掉在白天她来找周定梧时停留的那块地方,她想起周定梧离开的方向,内炁回复后又离地向那边飞去。
只是这么一遭,她四肢就被内炁的大量耗竭和充盈刺激得如针扎一般,沿着那个方向粗略推测了冰山下一个可能的移动去向,她匆匆飞来飞去,可还是没看到人影。
“周定梧你个小兔崽子你在哪啊!”她喊出一股不怎么威风的哭腔,脑子里疯狂地胡思乱想起来。
她想周定梧不会是故意的吧,如果不是云桡的事她今天真的不会再过来一趟了,周定梧是不是算准了,要在这个鬼地方自尽……那个闷玩意儿成日里愁眉苦脸,心思深沉,是不是早就觉得这世间没意思了……丝毫没想过周定梧用了十年才终于找到自尽机会的荒谬之处。
“我这个瞎子怎么就没看出来呢?”离霜哭得很热闹,花了一张脸,在空中起起落落,惨得无法言说。
直到她发觉有一处地方内炁消耗的速度变得有点快……
这一低头,泪水朦胧中,她依稀看到一条黑乎乎的长道子,脑子里转了半天,意识到那是条冰裂隙,还是新鲜的!她一头扎下去,在裂隙旁边落停,发现一旁有化冰的痕迹。
“周定梧!”离霜惊喜地叫起来,哭腔还没散尽,却终于理智回笼,意识到发生了意外。她也不顾什么了,抽出一大团内炁化成了一颗火种,对着裂隙扔了进去。
然后她就在那抹希微的火光里,看见了周定梧冻得发紫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