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天太冷,因而建了处温泉,离霜嫌看起来冷清,就在温泉池边种了梅林,久而久之,就叫了梅池。
梅池气雾氤氲时目不见人,周定梧才下值,从冰川处出来时已经周身冰冷。他拖着疲惫来到梅池时,池边空旷,仙法笼罩下亮如白昼,梅香阵阵,叫人昏昏欲睡。
他走进小木屋里更衣,不知怎的,这里的雾气更浓。推开门扉的声响如一只竹搔杖,周定梧心口发痒,手放在肩上欲褪下外衣,这才看到面前床榻上背坐着一个人。
这人脊背光裸,肩头圆润。长发沾湿了贴在背上,正用手做梳慵懒地整理。听到周定梧的动静,背影微侧了侧身,露出四分之一的侧脸,睫毛打下阴影,衬得鼻尖精致玲珑。
周定梧手中的腰带摔在了地上。
“阿衡……”
孟仪衡转过身,笑意盈盈地看过来。他衣杉大厂,应是才出浴,水珠从下颌滚落,像小雨打过的一朵白玉兰,两处蕊藏在衣襟下若隐若现。他像喝醉了酒,踉跄地扑上来。
周定梧抬手接住他,又被触感灼烫,还未及反应,唇舌已被夺获,湿润又滚烫的情意钻入他肺腑。
地上堆叠起数层衣服时,周定梧才惊醒,忙把人推开,心跳犹如擂鼓,他红着脸喘气:“阿衡,别……”
孟仪衡听不见似的上下抬手,眼看着还要跪下,周定梧心道一声“造孽”,眼疾手快地将人捞了起来。
他脸颊要起火了,一浪又一浪的热意从口中涌出,孟仪衡很不满意地咬了他一口,整个人用力跳了一下,周定梧只好抬手将他托抱住。
孟仪衡一直在调整动作,往他本就烧得热烈的情火里添柴加薪,他只敢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反应,便羞愧难当地拾起衣物把孟仪衡盖住,想要推着他先出去。
“你不想亲亲我吗?我口渴,定梧……”孟仪衡又缠上来,尾音黏腻亨寅,周定梧就抱着他想找水喝,被孟仪衡勾走下巴咬住,“你是蠢蛋吗!”
他周身力气顿无,被孟仪衡轻松扑倒在地,沉入无尽深海。
再次感到清醒的疼痛时,是孟仪衡狠狠地给了他一拳,脸颊上顿时有些肿:“周定梧,你在做什么!”孟仪衡指着他难以言说之地,面露惊恐,“你对我竟是这种心思?”
周定梧想起身解释,又被回敬一拳,孟仪衡狼狈地整理衣物,周定梧想找外衫给他披好,也想说外面好冷,孟仪衡留下这里让他走。
孟仪衡似乎非常生气,穿错了衣服后又立刻脱掉,展露着他们荒唐后的很迹,周定梧被烫了一眼,孟仪衡转身盯着他,眼神中溢满失望,很快落下泪来,周定梧便五感尽退,只剩一颗心揪集地疼痛起来。
冰冷的判词落入他耳中,宣布他为十恶不赦之徒:“你这样,是要我死也不能瞑目吗?我父亲的清名、一步洲的百姓,你都忘了吗?”
“我还在云海等你来收尸呢——”
“不!”周定梧猛然惊醒,已是大汗淋漓,一场噩梦毁了他整夜的休息,他却毫无懊恼,灰然起身倒了杯凉茶,没入口,浇在了头顶。
窗外天光隐现,这种梦他做过不知几遍,脱掉脏了的亵衣,他收拾行装出了门,自嘲地笑了笑。
距离他拜师,已过去三月。
三月前。
玉川只给了他两日时间在新住处里修整。
不寒宫比外表看起来要大的多,几乎内嵌在整个冰山内部的边边角角,所以在建筑规制上有许多不妥之处,之所以撑了几百年没塌,大抵是冰山牢靠地兜着,它塌没处塌。
但也因为不寒宫大,分派给周定梧的住处就宽敞得可怕,那是一个完整的独居宫殿,不知选用了何种建筑材料,在冰罩子下不腐不折。
周定梧毕竟只是师从戴罪之神,自己本身没什么罪名,所以住处也是有牌匾的,据帮忙的仙侍说,还是玉川亲提的,写的是“淡泊无求”四字。
拜师后两日后师姐离霜来寻他,带着他去了十万冰川深处。
离霜指着一座庞大的雪山说:“师弟,每日凿冰就是你的第一课。这东西简单,师父不亲自教——他老人家说了,待你飞升他才管。”
周定梧错愕:“……飞升?”
离霜点点头道:“对,主要他老人家没带过人仙,你们人仙其实和凡人区别不大,他总之是不会教。我呢,是繁帙院老司书的女儿,天生是个小仙,其实也没见识过人仙飞升……总而言之呢,你胸中内炁生赤气时,就可以自由离体外用了,到时你便算飞升了。”
周定梧没想过飞升这种对于一步洲人而言千遥万远的事,在不寒宫只是可以受教的基础。
他沉默片刻,俯首对离霜道:“那就劳烦师姐指教我,定梧天资愚钝,如有错处,师姐尽可责罚。”
离霜听罢,哈哈大笑起来,惹得周定梧不解地看她。她不做回答,伸出一只手对着冰山的冰壁拓印上去,一股鷃蓝色云雾(注)自她掌下细细密密地漫出来,方寸的冰便化成了清爽的水。
“师父说过,内炁属阳,温热之效为基本。这寒凉冰山最是激它的兴发,是修仙最好的助力……”离霜转回身,颇为正色地看着周定梧,继续道:“我不知道师弟那些个老成腔调是从哪培养出来的,但在不寒宫,你师父为人亲和,你师姐我也向来不拘小节,我希望你能把这当成个安心之处,不必拘在那些战战兢兢的词句上。”
“你学不会,就多练,练不好我也不会骂你,懂了吗师弟?”离霜笑着拍拍周定梧的肩膀,不等他说话,指着眼前的冰壁道:“你试试,把手放上去,尝试驱动全身内炁到手心,把它融化。”
周定梧照做,但手放了半天,底下的冰壁丝毫不给面子,只因为手心原本的体温融了薄薄的一层。
离霜规劝完,也懒得正经了:“嗯……哈哈,没事哈师弟,你才第一天,接下来就日日练,等你能驱动内炁移转——”
周定梧手下的冰壁瞬间化成了小瀑布,把两人淹了一边,很快散开在空旷的雪地上。
周定梧赶忙告歉,想来扶离霜站远一点,万分忧心地看着自己和她语重心长的师姐湿透的裤脚。
“多冷啊师弟,不能这么玩了啊……你小子还挺厉害,你本来就会运转内炁?”
周定梧没回答这个,先说:“师姐还是先回去换身衣裳,免得冻伤了脚踝。”
离霜摆摆手:“不至于不至于,我一会儿就把它暖热了,你既然会运转内炁,那就先别管冰山了,来我瞅着你,你试试把自己的裤脚烘干。”
周定梧这才解释起来:“师姐有所不知,我儿时内炁受损过,去二步洲拜了师,那里的师父们教我如何调理内炁,与这运转异曲同工,故而才容易上手。但我的内炁有限,运转外用的能力也生涩,这才没办法控制力道,耗空了大半……接下来还要等一段时间内炁才会恢复,自然也没办法烘干裤脚。”
离霜听他解释着前前后后,了然道:“原是这样,那我帮你吧。”
“师姐——”周定梧猛地制止,没拦住离霜的动作,离霜若无其事地抬手示意他安生待着别动,用手心靠近周定梧被冰水浸透、已经微微结冰的裤脚。
“多谢师姐,差不多便好了,师姐快起来。”周定梧惶急地道谢,要扶离霜站起来,离霜无奈地直接上手了,把住人的腿脚,周定梧立刻不敢动了。
一直到两个裤脚被烘得暖意上泛,成了周定梧从头到脚最暖和的地方,离霜客气把着他左腿的手才收回,自行站了起来。
“周定梧,对吗?”离霜叫他的名字。
周定梧点点头,答:“是,师姐。”
离霜端详着这位堂堂正正经云下仙门大选挑出来的师弟,想起自己安然走老爹后门的小时候,不由得皱着眉笑了。
笑得实在不怎么好看。
“都冻得结冰了,你内炁受损,一直没能补回来,是吗?”离霜问。
周定梧:“是。”
离霜点头:“往后不用对我这么客气,小毛孩子一个,礼数这么周全,搞得我都惭愧了。你放心,待你飞升,可以修炼增补内炁之法,这个师父会的,他教你。”
周定梧听得再度愣神,原来内炁受损,也可以后天补偿吗?不过他没愣神多久,又想开口道谢,结果被离霜打断。
“打住,知道你又要说什么,记住了,你师姐不爱听那个,以后烂在肚子里。”
“周定梧?发什么呆啊?”离霜的声音响在耳畔,周定梧从短暂的回忆之中抽身。他将手心从眼前的小雪坡上移开,从袖中拿出一壶酒,递给了走近的离霜。
离霜接过去,盯着酒壶看了看:“我不是让你拿柜子里最下面的酒么?怎么拿了这个?”
周定梧:“师姐,你昨日喝了三壶。嗜酒成性,于身体有害。我看这个不烈,自作主张带了。”
离霜摆摆手,相处了三个月,她也终于意识到——他这个师弟扮大人的毛病不是突然有的,更不是初来乍到的拘谨,他这些都是实实在在骨子里带的。同时还因为这三个月的相处,衍生出他另一个臭毛病:爱管人。
离霜无语,凑合喝起手中寡水一样的酒,看着三月前还高大的雪山变成眼前的小雪坡,又盯着周定梧抬手覆盖的熟练动作,眼看着雪坡又小了一圈。
她仰头又灌了一口,低头的时候一下子全喷了出来。
周定梧赶忙停手过来看她,离霜一边剧烈地呛咳一边摆手推他。周定梧不明所以,只好帮忙顺了顺师姐后背,就规矩地站在一旁不动了。
离霜终于咳完,激动地拽住周定梧的手臂拉到雪坡前,带着不适的沙哑声道:“再来一次。”
周定梧运转内炁到手心,转头看向离霜。
离霜原地跳脚:“三个月!才三个月!臭小子你竟然手生赤气了!”
周定梧错愕,回头看向手心,不注意不知道,这样全神贯注,他才感受到手心细细密密的漫流感,内炁在丝丝缕缕地从他手心流泻,但也不散不偏,规矩地集中在他手心下面的冰壁上。
“我这是……”
“哎呀!你飞升了啊!”
海外。
“原来长这样……诶红红,你别说这后辈长得还挺讨喜,乖巧可人的。”奇迹蹲坐在一方石头上,冲着云海里伸懒腰的小红喊。
奇迹的面前是他常年躲光的山洞,山洞外是一段不长不短的悬崖,悬崖外的云海里,小红结束懒腰,利落地跳上悬崖,开始冲着奇迹所指的地方嗅探起来。
只见山洞里轻悠地漂浮着一个人形的虚影,那人形约摸七尺,长发高束,穿一身精致的锦袍,腰间一只乾坤袋。
如奇迹所述,他生得眉眼乖巧,虽然闭着眼,却足以想象那一双被睫羽遮盖的眼眸迎光望来的样子,是怎样的灵动。
这是他死前最后的样子。
奇迹叹了口气:“这么细致的装束,他肯定有个好母亲……不知道怎么想不开,跑来这儿寻死。”
他转而又对一旁乖乖趴着的小红没心没肺地唠叨:“诶,他好不好看?”
小红舔舔嘴,奇迹拍它:“就剩这么点儿魂儿了,你一舔就没了。”
奇迹原地背着手转了一圈,手指翻飞起来,细腻的光线从他指尖跳出去,落到那虚影的眉心。
“府炁耗尽,五内俱焚,不可谓不惨烈……我本不愿插手世间事,若是帮了忙,这后辈反而不情愿怎么办?”奇迹盯着虚影,自言自语。
小红嗷了声。
奇迹笑了:“再杀了呀?哈哈哈哈哈哈,他不情愿便再去寻死吧,我也不管喽。”
说罢,他挥袖向云海,方才平息不久的云海顿时翻腾起来,在中央里汇成一缕,瞬息之间冲入山洞,填满虚影的身体。
虚影渐渐地挣动起来,痛苦地蜷缩在一起,比之死时遭受的痛苦无不及——发觉自己被困于一方躯体的云海乱流发疯地作乱起来,从虚影的骨肉间破出钻洞,那虚影似乎下一刻就被扯碎了。
可惜他发不出声音,眼睛也依旧紧闭,只像困在一场梦魇之中。
云海之气是外炁元始,至阴至寒,却也撑得起六腑,填得满心肺。
“内炁没了,就换成外炁吧。此后鼻肺止息,都是身外之物了。与世人有异,恐不被容,风云谷有你一处落脚之地。”
赤橙黄绿蓝靛紫,神仙内炁的等级,跟仙到神的进阶是相关联的,后续会写。
师姐有cp。
错字有点多寸不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0章 惊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