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潇一轮审问下来,在孟仪衡身上一无所获,宋敛亦然——两个都昏了还审什么审。
最后红潇建议把两个人关在一处,让仙从暗中窃听,看会不会有什么收获。她建议给罢,忙着去写奏章了,说是一步洲遭殃的噩耗已经传到了帝上的耳朵里,听正院必须给一个交代。
碍于人仙在这众多广庭仙官眼里身虚体弱,周定梧和孟仪衡被送到了听正院东院的会客之处。
宋敛安排好仙从守在暗处后,亲自带着随从们下了云海。
等他们再踏上一步洲的土地上时,宋敛皱着眉盯着面前一众或在酣睡或在觅食一般嗅闻着的精怪们,下了令:“以一步洲为起点,云海断绝处为终止,对照含苦山百兽录,务必把所有出逃的凶兽精怪全部捉拿,遣返含苦山重新囚禁!”
一众仙从“哗”一声散开,宋敛又喊了一声,叫蓄势待发的众仙从悬崖勒马。
“我依稀记得……弈君曾经找咱们申请过一个批令,说是想借用含苦山的一种什么什么鸟给他记棋局——你们谁有印象?”宋敛问。
一个小仙听罢激动地举了举手,回话道:“我记得我记得!当时您恰好同弈君争望头那块宝地,都说要举办年宴,但是您掷骰子输了先机最后没得手。您就一气之下把弈君的批令驳回去了,还是我给您送还给弈君替您挨得骂!”
宋敛听罢一击罡风扫过去,把小仙吹得八丈远:“说重点。”
小仙屁颠屁颠跑回来:“弈君申请的批令就是借用一种叫千忆鸟的妖禽,据说这千忆鸟可以把自己一生之中见过的所有场景记住。若是我们想借用它这个功用,只需要在它死后挖掉它的眼珠子,就可以借着眼珠看它的记忆了。”
宋敛满意地点头,补充了一下方才的命令:“行,着重找这种鸟!含苦山百兽录上登载了几只,我就要看到几只,捉拿时尽量保全它的眼珠子——剩下的死活不论,造了这么大的杀孽……”,宋敛说到这里,凝重地叹了口气,“速速去吧。”
一众仙从这才做鸟兽散。
听正院为周孟二人安排了医者,这医者还是听正院的仙从去桃华江请来的——广庭之上,个个法力无边,哪里还需要凡间的医者。
这位医者恰巧是几年前从二步洲飞升上来的,原先因为医术高妙,一度很受二步洲人的崇敬。
他给周孟二人煮了安神的汤药,包扎了外伤,就声称自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听正院只好又把医者恭恭敬敬送回去,一边感慨人仙的小命还是一如既往的脆弱,一边盯着两个昏迷不醒的人。
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守在暗处的仙从听到了动静,他抬起昏昏欲睡的眼皮,看到那个第二位被发现的幸存者醒了。
周定梧咳嗽着睁开眼睛,扶着自己欲裂的额间,适应了一会儿后,安安静静地环顾起四周来。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努力去回想自己昏倒之前发生的事,想起了波涛汹涌的沧央江。
心口处传来清晰的绞痛感,窒闷而沉重。
直到他感觉到身旁微弱得不易察觉的体温,周定梧低头,这才看到躺在自己旁边的孟仪衡。
孟仪衡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泥土和干涸的血液,脏兮兮地混杂着泪水,留下一团一团的印迹。他难得没再做什么表情,眉眼平淡而温和,与脸上那引人猜想的狼狈格格不入。
就像他只是因为贪玩而如此,没有什么伤心事。
周定梧有点愣,他想不通孟仪衡为何在这里。因为就在方才,他都差点觉得自己死了,到了什么死后魂归之处。
含苦山山禁崩毁,躬海不是第一时间转移了百姓们吗?哪怕来不及全部转移全部的人,孟仪衡也一定会因为学生身份被优先转移,他此刻不该好好待在二步洲吗?
一个仙娥接受了暗处仙从的示意,端着茶水袅娜地进去了,周定梧听到轻而碎的脚步声,连一贯持守的礼节都忘了。
他开口第一句话是:“这里是哪里?”
仙娥放下茶水,温吞地回周定梧的话:“这里是广庭听正院。”
周定梧心中不祥的预感大盛,这里是广庭,不是什么魂归之处。
为什么他会在广庭?
他昏倒在沧央江的石台上,按理来讲,孟光延根本没有那个时间过来到处找他把他带走,那是孟仪衡来找他了?
尧赠云怎么可能放任孟仪衡做这种事?就算这些都发生了,他们两个又怎么会到广庭?那只可能是广庭直接发现了沧央江石台的他。
仙门大选方才结束不久,正是广庭不会关注一步洲的时候,消息极其闭塞,就连泊船台都是空的——也就是说,除非广庭主动获取一步洲的消息,进而得知一步洲出事。
否则一步洲就是被含苦山踏平了广庭都不会知道分毫。
哪怕忽略这一点,假设广庭确实因为某些事情主动获取了一步洲这边的情况,进而遣出仙官援助……
也不至于还把他们接到广庭来暂时避难吧,而即使真的如此了,他和孟仪衡两个一南一北,怎么会双双躺在这里。就是难民集中处理,他们也不该有这样的“缘份”。
除非,难民就剩下他们两个了。
周定梧看着眼前房屋的陈设,中规中矩的会客室装点,还有仙娥送来的茶水。
听正院,周定梧没听过这个地方,他对广庭知之甚少。
但是思来想去没有别的意义,他叫住了看他没吩咐就要离开的仙娥,壮着胆子问:“敢问姑娘,一步洲如何了?”
仙娥不忍地回视,手里攥着方才端放茶水的空盘子,一字一句地回答:“……还请节哀。”
周定梧的下一个问题直接碎在了喉头,一口自腹中不可抑制升腾起来的血气将其淹没。
怎会?
他不可置信地在心里质问着,周巍谢浣虽牺牲了,却也算报了急信。孟光延感音符里转移的进程井井有条,乘坐云之舟从一步洲到二步洲也用不了多久。
怎么会呢?
周定梧解释不通,但他似乎没有质疑那句“节哀”,因为孟仪衡不合理地躺在他的身边,因为他居然躲在沧央江石台逃过了一劫,因为这里是广庭。
他曾经梦寐以求的地方。
周定梧觉得自己做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噩梦。
宋敛一个人沉思着坐在一步洲废墟上,等仙从们回来复命的期间,他左思右想。
这里前天不是还在仙门大选么?听许多回来的考官闲聊说,今年的仙门大选还是有许多潜力十足的人仙脱颖而出的。
只不过按照仙门大选历来的规矩,大选结束后半个月,泊船台会关闭,以切断一步洲与广庭的联系,来保证考后的成绩登统与排位。如果宋敛没有记错,大约排位前二十的考生除了可以直接拜师,还可以在广庭十院直接任职,领仙俸。
含苦山偏偏就在这个消息隔绝的时候出事,看来就是有心人借着这个特殊时期谋事。但话又说回来,一步洲一直以来不问世事得像个桃源,从哪惹来的滔天仇恨,最后落得这样的田地。
所有封禁都被损毁,绝不是什么巧合。而有能力对封禁做手脚的,也只有一步洲躬海讲师。就连广庭仙官想入山,都需要借由一步洲之手开山。
下手的如果是他们自己人……宋敛还真的不愿这样想。
广庭大能之多,强行开山也不是不可行。或者躲在山门处投机取巧,趁着巡山之人开山时隐身溜进去从内部破出,甚至可以做到毫无痕迹……但何必呢?一步洲或含苦山,都不值得广庭诸仙图谋些什么。
至于其他洲的,能力自然比不上一步洲,想要破坏含苦山的百年封禁,难上加难。
他们与外人无冤无仇,消失得让听正院上上下下猝不及防,但竟然一个能说的通的理由都没有。
听正院虽然下辖一步洲,但却是对一步洲几百年来安安生生几乎从不惹事的样子颇为受用。哪想得到,这云上眺望手掌一片大小的地方,一出场就是叩天钟,这般的惊天动地。
也难怪红潇不问是非就先对那两个幸存者敌意深重。
远处渐进着一段脚步声,方才嘴欠的那位仙从一马当先回来了。他手里攥着一只黄毛鸡一般丑陋的大鸟的脖颈,那鸟的嗓子受了束缚,哑炮一般吱呀嘲哳的快要断气。
“督听督听!我抓到了一只千忆鸟!”他边跑边喊。
宋敛面露嫌弃地接话:“行了行了,抓了一只有什么好得瑟的——把这畜牲就地处决吧,也算告慰一步洲百姓了。”
小仙从一声“好嘞”,就用力把手里的千忆鸟卡得彻底断气了,然后手起刀落把新鲜的眼球取了出来,用仙法罩了一圈光晕,大约是个保鲜的作用。
宋敛手心一拢,那罩着光晕的眼珠就跑到了他的手心。他道:“听仙试院的仙官说,广庭今年本来还打算扩招的,毕竟人仙的法力也实在低微。再有个几百年,按照命数轮转,这里也不会一直太平下去。没想到他们命里有天灾,天灾在眼前。”
他把玩着手里的东西,沉沉地望着一步洲的满地残骸——若是仙试院这决议做的早些,这群可怜人或许也不会这么的手无缚鸡之力。
得瑟的仙从得瑟完了,又跑去抓下一只了,路上顺便解决了几个碍事的妖怪。
宋敛伤春悲秋完毕,又看到天边飞下来一个身影,凑近了看还穿着听正院的官服。估计是个来通风报信的,难不成红潇已经把奏章呈了上去被问罪了,特地来抓他这个漏网之鱼。
宋敛视死如归地看着慢吞吞赶来的下属,对方镇定地看破了他们上司的意图,解释道:“司正还在写奏章,咱们听正院暂且安然无恙。下官来是通报那两个幸存者的消息,第二位被找到的幸存者方才醒了。下官安排宫娥与他对话,没有什么异样,而且显然对一步洲现状并不知情,与第一个幸存者在大殿的供词基本一致。看来,他们之前都相信一步洲至少会有一部分人化险为夷,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别的变故……”
“他们大概是被保护了,并不知道最后的消息。”这位仙从说道。
宋敛皱着眉点了点头,问:“最先头派的仙从下来时检查封禁,有没有推算封禁具体被破坏的时间?”
仙从疑惑地答:“……这倒是没有,只是查看了破坏的程度和修复的可能,毕竟事已至此……”
宋敛打断他,道:“你立刻去查看封禁具体的破损时间,”他说着把手里的眼珠抛过去,“这是他们找到的千忆鸟眼珠,可以查看生前记忆。千忆鸟不是关在南脉么,你看看它有没有相关记忆,先去南脉看看。”
广庭,揆宇宫。
又一日朝霞万举,云潮奔涌。霞光描摹着这个位于广庭中心的黄金宫殿,将每一片雪白的玉瓦琉璃照得辉光耀眼。
群臣在宫外成排成列地肃立,抬眉望不过高高的陛。宫殿之中,宝座之上,坐着一个眉眼年轻的男子。
他披着不亮眼的白金色长袍,单手支着下颌垂目游神。外头的宣告仙使亮着嗓子报了一声:“——卯时至,宇宫开!”
宝座上的年轻男子这才抬眉,轻声问了身上的仙从一句:“今日何事奏闻?”
仙从低眉顺目地回答:“回帝上,昨日叩天钟响,据闻云下一步洲中含苦山百兽出逃,惨不忍睹。负责此事的听正院司正红潇有奏闻。”
男子从灰沉沉地气息里凛然抬眉,道:“速传。”
待红潇将含苦山与一步洲一事一五一十地叙述一遍以后,年轻的天帝不紧不慢地开口道:“真相不明,进展缓慢。揆宇宫的时间你浪费不起,若是再没什么要说的,就省下这些表面功夫,速速继续查办此事——待真正有了结果,你再奏闻不迟。”
红潇急忙跪下请罪:“帝上恕罪,臣来奏闻确实有一事想请求帝上答应。”
天帝沉默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红潇俯首,没再看天帝的眼睛,说道:“此案线索和证人都太少,没有办法复原全貌,证人的证词也暂时无法判定真伪。兹事体大,听正院不敢拖延——天地皆知,帝上您与不寒宫玉川上神是天笔选中的、这世间最为公允之人,但此事听正院不敢劳烦帝上亲临。恰逢一步洲仙门大选方毕,玉川上神向仙试院处申请的不寒宫外出批令尚未截期。臣斗胆,请您允许玉川上神前往听正院从旁听庭,以试证人是否如实以告。”
面无表情的天帝坐正了,红潇在一片焦急的等待里抬起头,竟然从那双眼睛里捕捉到一丝不敢置信。
天帝双唇微起,问:“你说……玉川上神如今尚未返回不寒宫?”
红潇立刻接话:“是。”
天帝:“他在东天这边逗留几日了?”
红潇纳闷地数了数,答:“三四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