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洲,七百九十三年冬。
大雪方歇。
搁在遥远的天际往那里看,也不过是手掌一片大小的地方,一条泱泱大江游龙般圈着它北东南三面。隔江而望,则是三簇群峰,黑深高大——也算一定意义上的枕山襟海了。
洲上零零散散住了上百户人家,均是长生久视的人仙(注)一族,他们懂些基本仙法,是凡世中最接近神仙的族群。这洲名,正是取“一步登天”之意,足见人仙一族求仙问道的决心。
但似乎也不尽然。
“知道了知道了,老孟你就回去吧。”孟仪衡花枝招展地走出家门,将身后的一应唠叨置若罔闻。
“祖宗,你上回也这么糊弄我,家主已经降低对你的要求,你这大半年遵守得好好的,怎么又不去了!家主临近出关,你被发现了还不是要跪祠堂。你就听我一句,去了那里哪怕空坐着也好啊。”
孟仪衡背着手嗔怪道:“老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怎么能虚度光阴呢?”
老孟一巴掌拍在他后背,这臭小子倒是教育起他来了。
孟仪衡也不再逗人,耐心解释道:“你放心吧,你以为我奔着那破祠堂——”他话没说完,已经被老孟火急火燎捂住了嘴。
“不敬!我知道,我闭嘴,”他掰开老孟的手,继续说,“你以为我奔着那好祠堂去啊,我要找我的贵人去。”
一步洲这几天正是过年,路上几棵灰皮树还披着雪衫,象征吉祥的红绸缎绑在树干上,已经缠绵半月之久的雪虽已告停,气温却尚不怎么可人。
家门口的来回市上少有人摆卖,总是一个摊子过去要走好远才是下一个,孟仪衡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随身葫芦,上下摇晃着发出“咚咚”的碰撞声,原来是个丹药葫芦。
他步子比葫芦还没个正形,走到某处拐角,看着周围没人,一个腿软就势蹲了下去,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从袖子里摸出一粒丹药囫囵吞了,靠墙闭目休息。
“这傻子,躲哪去了……”他五指捏紧葫芦直到指尖发白,似乎在忍受某种折磨,“不就炼个御寒丹么,怎么虚成这样?”
一刻钟过去,他好受许多,又恢复神清气爽的模样,抬脚走了出去。路上跟街坊邻居聊得火热,终于在兴尽之际,看见了远处茶摊里一个窝缩在墙边的身影。
孟仪衡拎着人,往一旁不停往外冒热气的客栈钻去,待强制着那人坐下,推着他凑近火炉烤了一会儿,才冲着小二喊:“青山,上一碗暖身的热粥!”
对面的人闻言缩了缩头,伸出袖子里的手烤火,手上皮肤却早已冻得青紫龟裂。孟仪衡“啧”了一声,把尧赠云才给他置办的手油拿出来,蘸了几块拽过那人的手不算温柔地涂抹。
待那叫青山的小二送了粥来,像是对眼前的场景没什么稀奇,只是对着孟仪衡笑了笑:“阿衡今日不去躬海吗?”
孟仪衡接过,递给了对面的人,这才回青山:“这不是正要去吗?”
对面的人倒是不客气,“咕咚咕咚”地喝了半碗,满足地叹了口气。
青山离开后,孟仪衡凑过去问:“这两天找不见你,跑哪去了?”
对面沉默,不准备作答。
“就知道问也是白问。”
孟仪衡把自己的葫芦拿出来,倒出来两个药丸一样的东西,大言不惭地说:“我自己研究的,不知道顶不顶用。不过我昨夜试了试,应该是有点御寒的效果,只要你好好在那茶摊避风,至少冻不死。”
对面的人接过后,居然就那么毫不犹豫地咽下去了,他清了清嗓子,发出干涩的声音:“多谢,怎么交换?”
孟仪衡“啧”了一声,凑过去轻声说:“简单,穿上我的衣服去一趟躬海,今日卯时兴许就歇课了,到时我去接你。要是课上有先生查勤叫我的名字,你答一声‘在’即可。还有明天,你也替我去。”
他说到这里,抿了抿嘴,担忧地发问:“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吧?”
那人干巴巴地说:“不记得。”
孟仪衡叹口气,说:“孟、仪、衡,吃了我的丹药还不知道我叫什么,也不怕被我坑到阎王爷那里,到时候没人索命!”
“吁!慢些!”
客栈外突然响起一声马嘶,随之是车架驶过的隆隆声,车上不知坐了什么人,几个侍女躲在里头高声议论,活像一窝热闹的雏鸟。
孟仪衡转头往窗外看了几眼,隔着雾气没太看清,这孟家已是南洲最南的住户,大过年的怎还有车马向南走?不过他此时好奇心有限,很快就转回来,继续盯着这个一月前他在路边发现的不知名流浪汉:“喂,你叫什么?有名字吗?”
那人哑着嗓子回他:“平芜。”
半日后,南洲无虞塔下。
一叶云之舟轻而缓慢地从云海浮上来,塔下等待的众人便立即蜂拥而上。
“定梧回来了!”一些家丁打扮的人率先激动地喊了出来。
众人身后还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车中人闻声掀起了挡帘,一位慈眉善目的妇人探头询问:“是云之舟到了吗?”
一名丫鬟赶忙过来备好踏木,回她的话:“是啊夫人,定梧回来了!”
妇人欣喜一笑,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
无虞塔立于一步洲最南边,一步洲之外是无尽云海,只有修习相应仙法才能驾舟而上。
那叶云之舟刚刚停靠,舟上的人便快步走了下来,只是停在洲际处便再不敢上前。来人是将将及冠的年纪,肩上还罩着厚厚的鹤氅,眉目清俊,站在那里就自成一景。
妇人先被丫鬟扶了过来,看到来人不由红了眼眶,她低头拭泪,再抬头时又恢复了微笑:“定梧。”
妇人正是南洲望族周氏的夫人,名叫谢浣。
谢浣:“七年之期,真叫母亲度日如年。上一眼还是个十一岁的小不点儿,如今生得这样高了,要比母亲还高上许多。站在那里不动,是近乡情怯了?”
周定梧笑着摇摇头,走过来将谢浣抱入怀中,埋首依偎时嗓音哽咽:“母亲,这些年儿子不在身边侍奉,却还让您挂念操劳了。”
谢浣拍拍他后背:“我说那些是做做大人样子,你跟我瞎凑什么热闹?”她牵起周定梧的手,往马车走去,又解释道:“你父亲今日在躬海讲课,没来接你,你可不要伤心。”
周定梧立刻笑出了声,道声“不敢”,然后谨慎抬头环顾四周,像在找什么人,片刻后,他又微不可察地低下头继续听谢浣的话。
谢浣“唔”了一声:“我听你父亲说,你在二步洲学了不少本事,他要聘你到躬海讲学呢。”
周定梧把鹤氅解下来披到谢浣身上:“他认真的?”
“这我不知道,他回家了你问他去。”
等一行人回到家,已经是日暮光景,周巍也已经到家着人备好了晚膳,丝丝缕缕的食物香气掺杂着儿时记忆抵达家门之外。
待卸了行李,母子二人去了膳厅,周巍已经坐在主位等候,他只简单问了周定梧几句,就宣布起筷。
倒也不是父子二人关系不亲近,周定梧离家的七年,其实是在底下的二步洲封闭秘境中养伤。而那秘境的认主契份额有限,谢浣又不通仙法,便只有周巍。七年来,周巍借着公私各种由头去看过周定梧很多次。
谢浣一边夹菜,一边紧握着周定梧的手:“这次你回来,特地没有告知孟家,就是怕他们张罗,方才看你失落,是因为没看到阿衡吧?”
“母亲,我没失落。”周定梧笑着低头夹菜,掩饰被戳穿的窘迫。
“可你尧伯母心细,还是发现了,我准备出门前还亲自前来问候,关心你的伤势,你到时候记得去看看她,让她放心。关于你的伤,你父亲总说好话,我心里没底,你跟母亲说句实话,是不是彻底痊愈了,毕竟伤在内炁(注)。”
不待周定梧回答,周巍先不满地哼了一声:“光延闭关,赠云就将他家那臭小子惯得愈发无状,我今日在躬海又没看见他!七年前若不是他,定梧何至于此。”
周定梧神色一变,难得出声打断:“父亲,阿衡是无心之失,当年孟伯父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您就不要再怪他。我们一同长大,情同手足,两家也交好,怎能背后如此议论。”
周巍看他儿子格外认真,心头郁闷:“那你自己同你母亲分说。”
周定梧低头回握谢浣的手,温声解释:“母亲,二步洲的师父教会我调理内炁之法,只要合理使用仙术,最多只会出现小小扰动,调理后便会无碍,您不要太过担心。”
谢浣放心点头,温柔地两边安抚一下,让他们赶紧用餐,不要拌嘴。
周巍认真成分也不多,便没再发作,只是依旧臭着脸,又提起今日傍晚时谢浣提过的讲师聘请的事:“既然学成回来了,明日你去躬海见我,众多先生要我聘你过去讲学,我已替你应下了。”
周定梧茫然点头,没想到这事是真的。
注:人仙/内炁(qì),源自《参同契》。
本文排版为段落间空一行,这样大家可以按需去掉或者不去掉。阅读愉快。[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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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