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欺命 第6章 凤姿仙人·六

凌霄：“……”

他这小徒弟，扒拉门半天贸然闯进来，就为了跟他问声“师尊好”？

瞧着公玉卿满眼的无辜，凌霄扶额，轻声喝令：“出去。”

公玉卿不自在地往后退，连转身都忘记了……此时定有很多人观察他，他没有胆子向右瞧一眼，怕跟那一个个炙热目光正面对上。

“砰——”公玉卿的后背撞上了门樘上，又发出一声动静，再无脸留驻了，绕开门仓皇逃窜……

……

公玉卿离开后，瞿景沅自发去关上了门，这次关实了……施笉笉松下一口气，认为自己“躲过一劫”，谁知几分钟后——

“这堂课先上到这里，本座明日抽查你们心法。”凌霄站在讲台上整理教案，随口道，“施笉笉，东西拿上来。”

“……！”施笉笉迅速捂住了桌案上写得满满的纸，佯为不知，“什么呀师尊？我不明白。”

凌霄头部不动，将手中的纸张立在案上摞了摞，眸子上抬，凝视施笉笉，“拿上来。”

“师尊……我就抄了三遍，还没抄完呢！”施笉笉鸣屈叫冤，拚命争取。

凌霄沉寂，可施笉笉无比清楚，再不交上去，她就完蛋了……

三篇白抄。

……

凌霄从楼道下来后，发现公玉卿蜷在二三楼拐角角落里，不知嘴里在悄声念念叨叨什么……

楼梯间的墙面亦有花窗，熏风解愠，但仍吹不散公玉卿心中的躁意，他在嘴里嘀咕演练——

“师尊，我错了……我刚才不该闯进来的……”

“师尊，我只是想在门外听一听，不是想来打扰您的。”

“……”

“师尊，我、我其实是有不懂的问题来问您，想来看看您几时下课……”

“师尊，我——”

公玉卿目光不经意间飘过楼梯上下之人，一袭白发映入眼帘，他顿时噤声……

“你快上课了。”凌霄在他面前停住，几乎完全挡住了公玉卿的视线。

冷梅香扑面而来，清风穿过窗槅，发如银练垂落，凌霄几缕白丝在光下映射成透明。没等公玉卿说出排练几十次的话术，便留下一句“下午回藤栩殿说”，跨下了台阶。

霜发迎风扬起，温抚过公玉卿的鼻梁，柔软而泛起一丝搔痒。

……

——晡时，藤栩殿。

公玉卿从从学堂回来后，打算先去藤栩殿向凌霄问声好……虽然凌霄未曾规定弟子每日按时问安，但公玉卿今日出了那样的糗事，他想向凌霄说明情况，不知从何开口，还是先见了再说……

公玉卿刚进殿，便见凌霄半躺在殿堂的高座上，靴子脱在一旁，只着净袜的脚踩在檀木椅的扶手上。

“师尊。”

凌霄眯着眼，公玉卿自发认为座上之人是在小憩，不敢高声说话。

他蹑手蹑脚走进，想凑过去瞧瞧凌霄是否真的睡着，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搭在凌霄背靠扶手的空缺处，渐渐挨拢后，凌霄倏地睁开一只眼——

公玉卿整个人身子向前倾，鼻尖差不满半寸即抵上凌霄的颧骨，屏着气呼吸的热气皆喷在凌霄脸上。

公玉卿垂目，见那雪睫一抖，不禁打了一激灵，身形歪跌了一下，急忙稳住的情形下本能地把手撑住了座椅上的事物……手感软乎，带着温热……

他的另一只手撑在了凌霄支棱起的拉腿上。

……反应过来后，公玉卿若寒蝉僵鸟，一时间连吐纳换气都忘了……

“……”

凌霄不知他还要撑在自己腿上多久，抬眸是公玉卿粉装玉琢的脸，翘起的鼻尖，唇似樱红，自带水润。

他正色道：“去把本座的鞋拿来。”

凌霄声线低沉，公玉卿听着这极具磁性的嗓音在侧耳响起，这才回过神，起了身应答：“是……”

公玉卿起身之时，放在凌霄腿上的那只手又不由自主地往下摁了一下，没两步路却匆忙跑过去拿鞋。

……

提着一双白靴过来后，公玉卿奉上一只，可凌霄没有结果，而是索性伸出一只脚，高度对其公玉卿的膝盖……

公玉卿恍然大悟……

——师尊是要他帮忙穿鞋子？师尊也会跟他做如此亲密无间的事……

他不假思索地半跪下来，轻轻托住凌霄的脚，套上靴子，一丝丝向上提。

凌霄俯视着身下那人，对方一只手难以保住他整只脚，双手协助勉强能配合穿鞋。他裹着净袜的脚掌心被公玉卿握在手心里，动作之轻，如捧着一只易碎的璆琳。

……

凌霄坐直，蹬了两下脚，公玉卿做事很细心，那靴子严丝合缝，毫无偏差。

他起身，公玉卿仍半跪在地，凌霄突发蹭起的膝盖差点儿撞上了他的下巴…… 凌霄扔给他一句话，大步流星出了藤栩殿。

“来竹林。”

公玉卿出来后，望见凌霄手中握着一根竹条……不禁发怵，心跳急促，未知惶惑，惴惴不安。

——师尊这是又要罚他了？是因为他上午闯入了讲室。

——是师尊小憩时他打扰到他了，还凑上前去瞧师尊的面容？

当凌霄逐步逼近他时，他双腿不受控制般地颤抖，凌霄尚未说出一字，公玉卿便直挺挺地跪下了……稀里糊涂地承认错误：

“师尊，我知错了……我不该闯入您的课堂，打扰您讲课，还被师兄师姐们看了热闹，丢了您的脸面；我也不该打扰您休息……”

“师尊……”公玉卿抬起一双水雾潋潋的眸子，“可以……轻一点打吗？”

“……”

凌霄折下竹条并非为了惩戒公玉卿，而对方口中一一道来的“错事”他并不在意，只默认为徒弟童心未泯，做事不带脑子罢了……指第一件。

他思量一阵，干脆将计就计，用竹条尖端青叶扫过公玉卿的手腕，语气寡淡道：“左手，伸出来。”

公玉卿听令，摊开左手掌心缓缓升高，心想这次不是打背了……可是手会更疼的罢？

“啪”，凌霄这一下几乎没施力道，象征性地抽一下后，公玉卿的手却依旧蜷起了……

娇气得很。

凌霄腹诽，用竹条戳了一下公玉卿的头顶，后者以为对方是无意的。

“你能认清自身的错误，心甘情愿领罚，本座今日就大发慈悲宽恕你，起来。”

凌霄后退一步，给公玉卿起身的空间。

他这回眼中酝酿的泪珠还未坠下，惩戒便结束了，公玉卿仰起头瞻视他心目中高大威严的师尊，也会对他心软……

“今后，你不仅要在课上学剑，回藤栩殿后还要额外加练，本座来指导你的剑法。”

公玉卿：“是，师尊。”

凌霄提着竹条随手挽了个利落的剑花，“本座先给你演示一遍，你过后要完全复刻出来，先学会剑招，再领悟心法，能加深理解，为何剑走向是这样的。”

……

竹条无利剑之魄，在他手中却有利剑之势。

凌霄身形速动，闲庭信步般，每一步都能让公玉卿瞧得仔细……可竹条却似惊鸿照影，毫无绵软之劲。

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法演示完，凌霄直接将竹条塞入公玉卿怀中。

后者早已叹为观止，双瞳倾慕之意快溢出来……公玉卿捏住竹条，竹面残留着凌霄的余温……

……

公玉卿紧张地仿照凌霄的剑招，虽能一一复刻，但动作始终不能流畅……

“不要只想着要把动作做对，想象你面前有个敌人，他如何出剑？你出这招又能防到他什么？”

凌霄在公玉卿练剑时指导，教他理解。

半晌，公玉卿忖量着凌霄的话，在一遍遍重复剑招之中，愈发顺畅……他天资颇高，仅凭凌霄点他的那句话，就能逐渐理解透彻。

……

当他自认为做到得心应手之时，兴奋地向对方展示，凌霄仅是点头肯定……不过公玉卿被凌霄所认可，他已然志得意满了。”

凌霄背对风向，云霞半锦，他的发丝变化成浅金，唇角在公玉卿难以注意的角度下，随紫光扬起……

“既然你已练得差不多了，本座赐予你一把剑，你要把它当作你的本命剑，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带着它。”

凌霄召出一柄剑，剑身银色，霜色灵气萦绕若月光流转，韧逾玄铁，锋刃不染纤尘。剑柄檀褐色，有竹节雕纹，雕花突起，剑柄与剑身连接处刻上几瓣竹叶。

公玉卿牢牢盯着横在凌霄掌上的那柄剑，他喉头滚动，那剑上灵气流窜，恍若冒着寒气。

——他才刚学会一套简易剑招，师尊就要他持剑了，师尊如此看好他……

他双手奉上，对于他这个年纪来讲，这剑无疑是一把巨重的玄铁剑，凌霄亦双手抬着此剑，将它覆落在公玉卿稚嫩的手掌心上，当他的手完全脱离此柄重剑时，小孩儿的脚步不慎颤巍一下，随后让自己尽量稳住身子……

“师尊，我是否要给这把剑起个名字？”

凌霄：“不必，它有名字，叫‘不欺名’。”

——此剑，是师尊亲传给他的剑。

……

传闻青鸣山藤栩殿凌霄不用剑，可公玉卿还是好奇，于是他向凌霄询问了这一点：

“师尊，您将‘不欺命’赐予我，那您用什么？”

闻声，凌霄没瞧他，只是轻描淡写一句：“本座的事少打听。

公玉卿纯真的双眼望向眼前这位仙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中默念此剑名。师尊将“不欺名”赐予他，定是要他如这灵剑之名一般，不欺使命。

于是他又在前添了四字——

心系苍生，不欺使命。

他要千锤百炼，不让师尊失望。

凌霄垂眸注视幼时的公玉卿，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令他在心底发笑，虽不知这小孩儿又在思考什么无关紧要的废话，又或是曲解他的意思，他还是及时纠正道：

“不欺骗使命，顺其天道之意。”

他缓缓蹲下身，与公玉卿平视，眼神一如既往漠然。

四目相对，他的目光似乎在告诉公玉卿：“莫要妄意揣测。”

可公玉卿却再次误解师意：你一定要不负为师所望，歼灭世间所有恶人，秉持公道，心怀天下，不欺使命！

“师尊，我一定会的！”他带着稚气的嗓音分外坚定。

凌霄：“……”会什么？为师让你不干扰命中注定之事，恐怕这小孩，脑子不大行……

练了一个时辰的剑，正值饭点，凌霄道：“去膳堂还是留在藤栩殿用晚膳，自己决定罢，用完回来继续练。”

他无奈叹了一口气，转身准备回内殿醉生梦死，剩公玉卿一人站在两侧是绿荫荫的刺楠竹的小道上，抱着剑遐想。

……

当他把“不欺命”完全托放在公玉卿的手掌心时，后者瞬间踉跄，“铛啷——”一声，剑尖直抵在石路上，他这才稳住身形……

公玉卿没想到这把剑竟如此沉重，且剑柄处还有些许磨手，而自己师尊却轻而易举地拿起放下，他心中想：师尊好生厉害！更崇拜了……

……

这股欣慰的感受还没完，就被凌霄冷冷一瞥给吓定了神……凌霄察觉到身后没了动静，他一转身，发现小徒儿的炽热目光正赤.裸.裸地望着自己。

凌霄：“……跟上。”

……

最终，公玉卿一人担着重负，将“不欺命”一步一步拖回了藤栩殿前。凌霄给他安排的住所是在主殿西侧的小院中，占地还是足够宽大，仅他一名弟子住在此地。

而公玉卿的师兄与师姐，虽也住在同一座山峰上，不过也没有西侧离藤栩殿那么近……

踏步走至殿前白玉阶时，凌霄停住了身，提醒道：“你再这般拖下去，会将本座的白玉石拖出划痕。”

没听到回应，反倒听见一阵喘息。只见公玉卿满额淋漓汗下，弯着腰手肘撑在剑柄末端，恐怕是连半个身子的力量都放在上面了…….剑有他胸口那般高。

他缓缓抬眼，眸光泛泛如见天神般仰视凌霄，小声呢喃：“没力气了…….师尊……”

公玉卿正在与他撒娇…….

见那人不为所动，他又轻轻使出最后的力气，把剑平放在玉阶上。

其实“不欺命”是开了灵的，正向凌霄反应他的“怨气”：

他不认识我，就这般对待本神剑么？！

公玉卿没注意他，反而在凌霄思考之际快速扑向对方的大腿，乖巧地喊：“师尊……”

话说公玉卿如今能这般胆大，全靠凌霄赐剑后他独自臆想，在对方毫不知情之下，将他们二人的关系多添一层金……

换作昨日，他哪里敢冒犯凌霄？

……

“！……”凌霄本能地要瞬闪，可他的本心骗不过自己……愣在原地被其抱了个满腰。

他心底有一道声音在警示自己：

“不可如此。”

几息之间，他给公玉卿制定了方案二——

“那你便多走几百步，绕过玉阶，走种刺楠竹的泥巴路。”

他漠然让公玉卿松开被剑柄磨红的双手，提步离去……

剩下公玉卿一个人，素月分辉，明河共影中，冰凉玉石上歇了两刻钟，记住凌霄离开的踪迹，后跟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