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公玉卿羞赧的原因,还有凌霄泰然自若的“作弄”……先是让初入世事的孩童喊自己师尊,先享受几声之后,再让人家行拜师礼,让孩童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凌霄一饮而尽大红袍,醇厚的骨香在齿缝间漫溢,乘其不意冒出一句:“你师姐背的内容,对你这个年龄段来说太深了,先忘掉。”
……公玉卿茫然,师尊说得轻巧,可过了脑的东西,如何说忘就忘……再者,师尊怎么知道他刚刚瞧悄悄记下师姐背的内容?
时至酉时三刻,日薄西山。藤栩殿为残阳光辉晕染,竹影婆娑,凌霄道:
“本座今日没让膳堂送菜,亲自带你去。日后寅时起床,自己去吃早膳,午晚膳可回藤栩殿用。”
公玉卿起身理了理衣袍,兴致勃勃,随时待命出发,“是,多谢师尊!”
凌霄斜了他一眼,“你很高兴?”
公玉卿手头动作一顿,“是……师尊,怎么了吗?”
师尊亲自带他去膳堂共用晚膳,他能不高兴吗?
凌霄不再回答,提醒他别再跟不上:“动作麻利些,回来后本座还要训你话。”
“……”
一路上,公玉卿那股兴高采烈又被压下去了,凌霄说要“训他话”,他是惹师尊生气了吗,为何要“训他”?是那杯茶水太烫了,没有给师尊放凉就递过去的原因么……
……
从藤栩殿到行云宗膳堂的途径需要爬坡,凌霄仍保持原速不变,公玉卿勉强能跟得上。
公玉卿目视前方凌霄步步生风带起的裙摆,鬼使神差向牵着凌霄前行,刚趁其不备抓住一角,凌霄便停顿下来,侧头回眸道:“松开。”
“师尊……”公玉卿只觉凌霄语气不善,似乎不容他央求……
“牵本座衣角有何用?”凌霄问他,情绪难以琢磨。
公玉卿误意,两眼放光:“那可以牵着师尊的手吗?我怕跟不上……”
凌霄目光流转,片刻后扭回头,阴沉道:“跟不上往后就不必去膳堂用早膳了,饿着。”
说罢,不等公玉卿松手,直接跨步上了阶梯,那方衣角在身后之人手心中拽了一下,弹落了……
公玉卿哑言,在凌霄顾及不到的角度,兀自红了眼眶,又悄悄憋回去了。
——师尊好像有点凶,是不喜欢自己触碰他么……
……
膳堂规模极大,此时正是饭点,屋檐下人满为患,凌霄踏进膳堂后,先确认闷了一路的公玉卿是否继续做他的“小尾巴”,见后者在人多之地更贴近自己,沉下心来……有路过弟子向他行礼,他随口问对方:
“可见到瞿景沅?”
“回禀仙尊,瞿师兄在二楼用膳。”
凌霄颔首,照例瞟一眼公玉卿在不在他身后,余光竟瞥见他的“小尾巴”笑眼盈盈跟旁桌女弟子打招呼,完全没有怕生的样子……
那名女弟子单独取了竹兜里一根干净的筷子,插上小碗中一颗浇满汤汁的烧鱼丸,递给公玉卿。
凌霄瞧这公玉卿接过鱼丸,道谢之后被对方拍头夸赞,再望向他的方向,是在等凌霄发话,能否将这颗烧鱼丸收入“囊”中……
至于那名与弟子夸的什么内容……呵。
——“小师弟,你长得好可爱阿……”
凌霄不表态,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公玉卿迟疑不敢下嘴,静静端注着琥珀般透亮的汤汁在澄黄鱼丸上风干浑浊……
“公玉卿,吃完,筷子放回去,跟本座回藤栩殿。”
凌霄一句话断成四段,新入门的低阶弟子还不觉有何奇异,中高阶弟子已然莫敢仰视,不寒而栗。
他们一个个垂下头,说话声细若无闻,连动筷声都淡下来……
公玉卿也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不对劲,茫然无措时,凌霄再次发令,声色更为严厉:“吃。”
公玉卿只好一口小口啃着鱼丸,不料那鱼丸有内陷,红烧后鲜嫩多汁,咬破时顺着他的下巴流。鱼丸表面有些许凉了,内陷却是烫的,他被烫到了嘴唇,急忙用袖口揩,稍显狼狈……
幸亏此际那名“始作俑者”女弟子递给他一张帕子,蹲下.身替他擦净下巴。
“师弟,烫到了?”她问。
公玉卿接过帕子自己抹着嘴唇,两三口咽下整颗鱼丸,“没事的师姐,谢谢你……”
女弟子夺过他手中的筷子,站起身轻推一下公玉卿的后背,“快去找你师尊复命罢!”
她也知,凌霄是为狠角色。
“谢听妍,”凌霄不咸不淡开口,“你的热心肠,回头本座会向方衡好好褒奖,有如此闲心,就该为残荷殿多做几份差事。”
女弟子谢听妍倒吸一口凉气,向凌霄挤出一个“黄连”般的笑容,“多谢凌仙尊,我这人做事向来追求无闻奉献,褒奖就免了罢……求您了!”
她双手合十高举向凌霄拜了好几下,那根筷子就夹在她的手缝中间,乍看宛若一柱香……
谢听妍深深鞠了一躬后,这仪式便愈发完善,幸好她没说些感念的词儿,端起碗一溜烟儿跑出了膳堂,碗筷顺势丢入大门侧边的专收槽子内。
不出意外,碗裂了。从管理青鸣山上下内务杂事的残荷殿报销,正好是她所在殿门。
“公玉卿,走。”
凌霄唤张望大门的公玉卿,被催促的人儿忐忑不安……
——师尊不让他用晚膳了,可师尊自己还未填饱肚子。
——是他不守规矩,师尊问话时他没有静待身边……
……
公玉卿如今才知晓,凌霄原两次走路速度已是在等他的节奏……对方从膳堂雷厉风行地回到藤栩殿,面若阴霾密布,公玉卿感觉凌霄周围气压降低,他宛舌固声,默默追随其后。
凌霄步入刺楠竹林,抬手折下一根细长而韧劲的枝条,转身不由分说,呵斥公玉卿:“跪下。”
公玉卿被这一声激得心头震颤,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嗫嚅难言:“师尊……”
他想抬头看凌霄一眼,问他为何阴晴不定,要自己以下跪示弱……睫毛刚昂起一点,一道竹条在空气挥舞的簌簌声便在耳边响彻:“跪直,背挺起来!”
公玉卿微驼的背部在凌霄的凶悍命令下瞬间绷直,重新垂回头,不敢再有小动作。
“手放在膝头,双脚并拢。”
条尖竹叶落在公玉卿的手上指挥,不痒不痛,公玉卿预判不了凌霄的动作,认为后者只是罚跪罢了……
“啪——”
凌霄无声绕到他身后,竹条抽在了他的背中心。
“啊……”公玉卿僵凝一刻,喉头不自知地发出嘶哑呻.吟,紧接着大量泪水涌出眼眶,串成珠子密密匝匝跌落。
那竹条瞧着纤细,威力却不容小觑。痛感逐渐浮现,公玉卿背部神经一紧,连呼吸都暂停住……他回眸望向凌霄,只见半只小臂,便被凶狠提醒:
“跪好!”
公玉卿呼吸顿涩之后是急促喘息,立马回头跪好,他听见凌霄问话:
“别人给的东西有那么好?舔着脸皮去要!”
——师尊是在怪罪他吃了那颗烧鱼丸?是误会他主动向旁人索取,丢了师尊的脸面?
“师尊……我没有,没有去要!是那个师姐……她招呼我过去,主动给……啊!”
公玉卿哽咽辩解,可凌霄充耳不闻,一鞭子再次抽在了他的身上……凌霄没留情面,这一鞭下去,恐怕公玉卿今夜只有趴着睡,他那细皮嫩肉必然留下狰狞红痕……
“本座惩戒时,不喜被打搅。”凌霄的话,亦用上了狠劲,字字嵌着气音。
生理性的泪花泛泛,背部火辣辣地疼,之后无论凌霄再多使劲,再问什么话,公玉卿仅仅是喉间发出闷哼,竭力压下哀号,免了争辩……
凌霄居高临下:
“藤栩殿随便来个人你就给他加辈分,自作聪明。”
“施笉笉背的功课你记什么记?记多了反而弄巧成拙,别聪明反被聪明误!”
“烧烫的茶壶想徒手去抓,手滑烫伤了莫不是想赖在本座头上,届时便可偷懒不练功?”
“本座带你去用膳,旁人唤你你便过去,不是怕生吗?你究竟是谁的人!”
“……”
公玉卿有口难言,想不到才拜师不到一天,自己就在凌霄心中留下了诸多负面印象,但这些细枝末节,他本人从未考虑如此细致,凌霄竟极其重视,重视到要用竹条来抽他方能解气……
共计六鞭,六鞭之后,凌霄扔下竹条,也没吩咐公玉卿可否起身,只身入殿。
……
公玉卿跪在地上抽抽嗒嗒,十指紧紧抓住膝头,并不锋利的指甲几乎透过衣料钻进皮肉里。
他挨罚的地点是在稀疏的竹林里,正对藤栩主殿,路面由鸡卵大小的玉石铺成,表面不少凋零干枯的竹叶及一指长段的干枝,磨砂着他的膝盖,生疼麻木……
他眼睛酸痛望着藤栩殿的灯火通明,祈祷凌霄能够心软,不说扶他起来,命他自个儿起身已是天赐。
可祈望的人没来,盼来了一张生疏的脸……
“师弟?”瞿景沅疑惑靠近,十米之外即见正殿外小小的身影不停耸动,走近勘察,跪着的小孩后背衣裳皴皱,发尾凌乱。
“你被师尊……”瞿景沅半蹲下,在脑海中觅了个适宜的词儿,“罚了?”
“……”
公玉卿抽泣暂缓,忖度着面前蔼然的翩翩公子,会想起凌霄责备他给施笉笉加辈分一事,尽管这位已叫他“师弟”,他也没立刻喊他“师兄”。
瞿景沅貌似揣测出他的顾虑,陈述道:“我是你和施笉笉的师兄,瞿景沅。你惹师尊生气了?”
他瞥了眼藤栩殿,烛台映出窗边一个影子……
“师兄……好……”公玉卿一开口就呜咽了。
“先起来罢?”瞿景沅理顺了几缕小师弟披在肩后,为竹条鞭风所拂得杂乱无章的墨发。
公玉卿委屈道:“师尊没有……让我起来。”
瞿景沅叹气:“师尊这是让你自己跪会儿就起来的意思,毕竟刚罚了你,他不愿放下面子亲手扶你起来。”
“……是吗?”
“是的,我小时候师尊也常罚我,他没嘱咐我要跪多久,所以他离开之后我跪几分钟就起来了,事后他不会追究的。”
“那……起来之后他还会生气吗?”
公玉卿眼尾湿漉漉地抬起,瞿景沅继而慰藉:“不会的。你施笉笉师姐有一次等师尊转过身,做鬼脸,被发现了,师尊让她多跪了一个时辰。你不做鬼脸,师尊不会加罚,结果相安无事……”
他特意举例,为的是让公玉卿安心,他温声问:
“背疼不疼?再跪待会儿膝盖没知觉了……”
瞿景沅深知凌霄并未重罚他,连背心处衣衫都没破口,凌霄未曾动真格……可公玉卿依然拧着眉说:“疼……”
“……你听说过行云宗的十三莲花鞭吗?”瞿景沅问。
公玉卿摇头。
“鞭身由镖头,握把和中间若干铁节组成,各铁节间用圆环连接,手柄和鞭子端口是莲花,这鞭子威力巨大。师尊是用的竹条?十三莲花鞭比竹条强百倍,上头还萦绕着强烈灵力,被抽一下伤筋动骨。”
公玉卿不解,为何瞿景沅要说这些?接下来,瞿景沅引出了他介绍十三莲花鞭的目的:
“由此得知,师尊罚你并不重,你不了解他,他只是给刚入门的弟子一个‘下马威’而已,你以后要谨记他的话,不要忤逆他,就不会被罚了,他很喜欢你的……”
……师尊喜欢他?公玉卿半晌无言,愕然出神。
“快起来罢,师兄还要给你量量身形,定制弟子服,否则你跪久了腿软站不直,届时若是矮了一截,可就穿不下了。”
瞿景沅笑意恬淡,公玉卿配合他,任由他扶着起身。
腿的确麻了,不过更疼的仍是被鞭挞的背……
“量完我给你拿盒药膏,你抹在膝盖上,背上的你今夜别压着它,天亮就无碍了,其实师尊打得并不重。”
公玉卿显然不相信瞿景沅最后那句话,他不会质疑出声,只会反求诸己……
……
瞿景沅以古尺量取公玉卿的三维,交待道:“师弟,弟子服估摸三日内制作完成,晴山蓝的,挺好看的。晚些我去残荷殿取药,再给你拿份宵夜过来。”
“师兄我不饿……”
“长身体呢,给你送到小院,对了……”瞿景沅嘴角一扬,“师尊居然给你单独的小院,还离藤栩殿那么近,我和施笉笉的院子都快落座到残荷殿去了……”
公玉卿讶然:“这么远……”
瞿景沅计谋得逞:“说笑的,实则就比你远两百米,虽然离藤栩殿远,但离膳堂近啊,先走了……”
“师兄再见。”
瞿景沅拍了拍公玉卿的头,复命去了……
……
两刻钟后,公玉卿在小院收到了一个小瓷瓶,瓶身刻“玲珑霜”三个红字,一碗小馄饨,加了个两个荷包蛋,但不见瞿景沅的身影……难道师兄放下东西敲响门就走了,是有其他事情?
玲珑霜,专给修真之人所用,由怀牛膝、川芎、桂枝、杜仲、三七、血竭等材料制成。活血化瘀、消炎止痛、补益气血、温通经脉等功效,可促进骨组织再生,加速骨头的恢复。
以昂贵药材来治疗外伤,简直大材小用了……
公玉卿将小瓷瓶收好,坐在榻上吃荷包蛋。
……
——藤栩殿。
“师尊,都处理好了。”瞿景沅向凌霄返命,心中已有答案,试探问道:“弟子服的尺寸是明后两天内报给残荷殿,您为何召我回来,戌时就给师弟量好?”
凌霄斜倚在矮榻上,手里端着一碗小馄饨,调羹舀起一颗送入口中,鲜滑细嫩,漫不经心道:“本座不让你去,他会痴傻地跪到德禽打鸣。”
汤底抭起,碗里分明没加荷包蛋,却浮现出蛋白渣子……
“……”
把凌霄当作深井冰来看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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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凤姿仙人·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