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欺命 第17章 惨绿少年·三

公玉卿在膳堂打包了一个竹笋包，在路上狼吞虎咽，精神不济地卡点到了学堂。

他同授课长老在讲室门口正面撞上，影忆注意到公玉卿手上揉皱的巴掌大纸袋，是膳堂装面点的专用。

“影长老……”

影忆有些许意外，他面前这位惨绿少年，从小到大，从未卡点到过学堂，每日辛勤提前进讲室研读，不知今天是出了什么意外？

难道是公玉卿焚膏继晷，凌霄仙尊今晨又对弟子的加练程度更深……可据他了解，凌霄可不是一个夙夜匪懈的人，他的弟子自觉性高，悟性也高，除施笉笉性子怪僻，但也不敢造次。

凌霄不必守着弟子晨练，那便是公玉卿昨夜用功过度……

毕竟对方看起来气息有些急，脸上似乎还浮着憋气的红。

换做其他弟子卡点撞上他，手里还捏着浸了油渍的纸袋，影忆定要教训一番，可公玉卿是藤栩殿的人，殿主凌霄在行云宗比宗主更具话语权，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抬了抬下巴，示意公玉卿先进去。

……

讲室里的位置是不固定的，公玉卿来得太晚，只剩后排最后一座。

一节课结束，公玉卿恹恹趴在桌案上，脑海里浮现的尽是凌霄鼓起青筋的手，带动他纤细的手……

“师弟，你生病了吗？”他的“好师兄”陈在羁坐在了他的桌角上，挡住了映在公玉卿发丝上的光斑。

公玉卿抬头，露出光洁的额头，以及一双水蒙蒙的眼，“没有……”

“那你怎么精神萎靡的？没休息好？”

“嗯。”公玉卿打了个哈欠，眼眸上的雾气有多了几分，陈在羁见他眼圈有些许红润，询问道：

“眼睛不舒服吗？”

公玉卿：“还好……就是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啊？”

“就是……师兄，你有过……”公玉卿如鲠在喉，讲室大部分人还在，他难以说出口。

陈在羁也看出了他的难言之隐：“晚些再说罢，我来藤栩殿找你。”

“好……”

“是噩梦吗？”陈在羁提了一句。

公玉卿的话又卡住了，他自己也难判断这梦是好梦还是噩梦……

——是美梦罢……

“算了算了，去如厕吗？”

“师兄你去罢，我再趴会儿……”公玉卿脸压在手臂上，有气无力道。

……

临近晌午，公玉卿独自上了二楼，想与师兄瞿景沅吐诉……他五岁时在三楼高阶弟子讲室内，想偷听凌霄讲课，却误闯进去在众目睽睽之下丢尽了颜面，从此立誓再不溜上三楼出糗。

他在二楼拐角处等候，也不知凌霄是否在学堂，若是碰上了，他倒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师尊了……

天随人愿，三楼上大部分弟子下楼后，他都没有见到凌霄那出众的身影。

“师弟？”瞿景沅随人流下来，施笉笉亦跟在身后，瞥见她小师弟尤为欢心：

“小卿，你在等我们吗？”

公玉卿犹豫片刻：“师姐，我等的是师兄。”

施笉笉：“……”

她笑意消减：“你挺直率啊……”

瞿景沅帮忙打圆场：“想必小卿是有事找我，你先回藤栩殿，我跟他一会儿就到。”

施笉笉不再多久，给两人单独空间。

人流渐行渐远，只剩零星几个往膳堂、各自殿门赶，顾及公玉卿比较内向，许是不想让他人听见对话，方才才让施笉笉避开……瞿景沅等人全走完时，才问：“怎么了，小卿？”

“师兄……”公玉卿吞吐道，“就是我今天早上起来，有点不舒服……”

瞿景沅听后脸上立马涌现出担忧的情绪：“哪里不舒服？要师兄帮你去残荷殿拿药吗？”

公玉卿摆摆手：“不用的，师兄。”

瞿景沅：“那要不让师尊帮你看看，他会把脉。”

他一提及凌霄，公玉卿便无地自容垂下头去，喃喃道：“不是……也不是不舒服，就是有点……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瞿景沅没压着嗓音，公玉卿多说一句，他就越焦虑一分……此时问话对比后者的喁喁细语如同嘶吼。

公玉卿上前靠拢，提醒道：“师兄你小声一点儿！”

“哦……哪里奇怪？”瞿景沅这次话音低切。

公玉卿捏着自己的手指，终究掐着指尖一口气说完：

“我清晨了一个梦，梦里……难以描述，醒来后发现被子弄脏了，但不是尿床……量小得多，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师兄你以前有过吗？”

“……”瞿景沅摄入信息量太多，理解公玉卿时断时续的话之后，他才逐渐意识到，师弟现今已到了启蒙的年纪，他作为师兄应好好为其阐述对方所面对情况的缘由，好生教导……

“师弟，这是每个男子都要经历的事，想来你也了解一二，否则就不会不找施笉笉而找我了。”

公玉卿应答：“嗯……”

“你不用害怕，这是正常的。”

“好。”

“那你现在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师尊已经帮我解决了。”

“那就好……什么？！”

瞿景沅震骇，目瞪口哆大惊失色，声音又恢复如初……

“你说什么？是我听错了吗？”

公玉卿被他这魂惊魄惕的阵仗吓了一跳，喉头滚动讲诉今早的经历：“我醒来发现……弄脏后呆住了，没有去晨练，师尊便来喊我。他发现了我的状况，我问他该怎么办，他就……教我了……”

公玉卿说完，眼睛上瞟观察瞿景沅的神情，对方仿佛已宕机，舌桥不下。

“……师兄？”他唤了一声。

“……唉！”瞿景沅猛然回过神来，瞵视他，“那个……我多问一句，他是如何教你的？”

公玉卿难以启齿，琢磨一阵，模糊道：“师尊告诉我那是什么回事，说我没有生病，是正常的……然后，用手帮了我……”

“他、他他……你确定？”

公玉卿翼翼小心瞥了他一眼，再即刻转移目光，谨慎补充：“……加上我的手。”

“……！”

疯了罢……瞿景沅只有一个念头，藤栩殿主人疯了。

他深呼吸几下，小卿是不可能撒谎的，事实可能更加严峻，他还粗略简化了些……凌霄意欲何为？他竭力接受这件事，决定埋入腹中，当作没听到，对谁都好……

瞿景沅双眸无神：“师弟，我想了想，我今日还是去膳堂吃罢，我暂且无法面对师尊……”

公玉卿：“我想回去……”

他虽也没想好如何应对凌霄，但小院里那件事发生，他直觉想伴在凌霄身旁，即使缄默无言，互不相望。

瞿景沅属实为公玉卿的胆大坦然所倾佩，他最后揭穿了小师弟的心思——

“你来找我，不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你都明白了，只因你今早第一次面对，或是师尊的举动吓到了，需要找一个人来倾诉，缓解你心中的焦虑，对吗？而我刚好是你信任的人。”

公玉卿闷怀顿释：“师兄……”

“好了，我再不去膳堂该喝涮锅水了。”他在楼梯转角台阶上回头，“师兄会替你保密，不用担心，也不要再告诉更多的人，快回去罢。”

瞿景沅未说出告诉更多人，会让藤栩殿声誉大跌，但公玉卿已然心领意会。

……

——藤栩殿。

殿外蝉鸣聒噪，热浪扑振。饭菜便摆在了正殿内的矮桌上。施笉笉坐在凌霄对面，这七年来，公玉卿从未见她挨着凌霄坐过，能离多远便离多远。

“师弟，师兄去哪了？没跟你一起回来？”

公玉卿刚下玉阶，毫无预兆地便与稳坐殿内的凌霄视线相撞。他慌乱地别开眼，脚下加快几步，匆匆在凌霄身侧落座，低声解释：“师兄去膳堂了。”

“……”施笉笉微怔，“他是不是提前预知今天的菜清淡，才故意跑路了？”

公玉卿垂眸看向矮桌——清炒山药木耳莹白脆嫩，青笋炒肉色泽鲜亮，还有豆豉肉丸、芦笋虾仁，鲫鱼豆腐汤，配着一锅温热的红薯粥。

他轻轻摇头，这桌菜正合他这个江南人的口味。只是眼神总不自觉往凌霄身上飘，恰逢对方也正静静瞧他。

视线相撞，他再次匆忙避开，却听凌霄冷冷道：“下次再这么磨蹭，就不用回来了。”

“师尊……对不起，让您久等了。”公玉卿下意识并拢双脚，藏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攥着衣摆，双臂紧贴身体两侧。

施笉笉忍不住道：“师尊，我刚刚都让你不用等了，是你非要等。既然等了，就不要再责怪小卿了！”

凌霄连眼皮都未动，只夹起一根青笋，显然不打算接她的话。

饭至一半，施笉笉忽然问公玉卿：“小卿，你跟师兄说了什么？还要把我支开。”

公玉卿咽下肉丸，神色微僵，眼神闪烁：“……没什么。”

……

公玉卿喝着碗里飘着香葱的奶白鲫鱼汤，四角桌空出来的一面，瞿景沅的碗被施笉笉单独拿来喝汤……

她先下了桌，顶着烈日回到东院，她隐约觉得，今日晌午餐桌上的气氛有一丝不对劲，走为上策。

施笉笉一走，偌大的殿宇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

公玉卿凝注碗底余下浅浅一层汤，想到了梦里在芊雪殿的事，好几次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与师尊之间……听瞿师兄的话语，是做了极其亲密的事，但师尊却泰然处之，他从今往后不知该怎么对师尊表达了……

良久，公玉卿终于按捺不住，试探地问：“师尊，您……知道‘凤凰仙尊’吗？”

凌霄执筷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即放下筷子，描写到公玉卿会突兀地提起那个尘封已久的名讳。

他不知公玉卿是从何听来“凤凰仙尊”的名号，又为何向他了解，他反问道：“听过神凤山么？”

……神凤山？这名字里既有个“凤”字，大抵与“凤凰仙尊”有联系。

他乖乖答道：“没有，师尊。”

凌霄向来惜字如金，提到“凤凰仙尊”时，或许是为了打破他同公玉卿之间的微妙关系，说出了这几年来对公玉卿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一万三千年前，神凤山罱尘寺乃仙家之地，当时仙魔未曾言和，时不时交战。”

“神凤山‘凤凰仙尊’，修真界第一仙尊，武器为双重刀刃，一黑一红混沌色。‘凤刀凰刃’，红为‘凤刀’，黑为‘凰刃’。最后一场仙魔大战之后，他被世人称为‘鸳鸯师’。”

“……”

公玉卿屏气凝神，凌霄口中的“凤凰仙尊”的确令人神往。

凌霄说到一半，开始审问他：“你从哪听来的‘凤凰仙尊’？”

公玉卿凝噎片刻：“……梦里。”

凌霄：“……”

“好奇才跟本座打听？”

“嗯……”

“为了打听别人才跟本座说话？”

“嗯？”

公玉卿语气转了个调……师尊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凌霄轻哼了声，“一万三千年中的仙魔大战中，有人看见凤凰仙尊用了魔族的秘法，确认了他实际为魔族中人，并且在魔界有较高地位……后来人们推测这场仙魔大战不过是他自导自演，在漠南神凤山，最终还燃起一场大火，烧了七日……”

“本座听说，凤凰仙尊是死在大火中的，他们说是他玩火**，失误丧了命。从此，仙界的人便不尊称他了，直言‘鸳鸯师’，身为魔族中人，却在仙界为尊，受人景仰，让仙界哀鸿遍野，人们纷纷指责是‘鸳鸯师’背叛了仙界。”

……

公玉卿赤子之心，天性纯良，哪怕是传闻中穷凶极恶之人，听到这般折磨人的死法，他也不由心生华亭鹤唳之感……

“师尊，那后来呢？”

凌霄：“那场大战后，魔界也一蹶不振，两界七损八伤，只得休战言和。”

“……”

公玉卿听到这里，眉头总算舒缓几分……至少“凤凰仙尊”的殒命，是对整个修仙界有意义的。

“你有何感想？”凌霄轻叩案几，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公玉卿收敛心神，赤诚道：“师尊，‘凤凰仙尊’是和您一样，值得人敬仰的人。”

“……”凌霄一时语塞，狭长的凤眸微眯，掠了公玉卿一眼，“吃完了就去练剑，别在本座面前谄媚。”

“是，弟子领命。”

他步履轻盈向外而去，心里那根颤动不定的弦镇定下来——

他和凌霄之间打破了清晨莫名形成的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