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慕 第96章 爆发

“二哥，拔不出来怎么办？这小子握这么紧，死都死了还执着一根破笛子。”

“要不我们把他手砍了吧？”

“那不行！这事儿本就见不得不见光，当心遭报应，再用点力试试吧。”

谢子婴是被两人的说话声吵醒的，醒来时大雨滂沱，鼻间还弥漫着难闻的血腥味，身下像有块寒冰，冻得他浑身战栗。

旁边有个声音挨得很近，“干这事本就可能遭报应，反正做都做了，管他呢。”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被旁边怼上前的黑脸吓了一跳。

黑脸也茫然地看着他，随后便听身旁撑伞的中年男子惊叫一声，“阿缇，跑啊！”

谢子婴这才看见阿缇抓着身下少年人的手，正意欲抽出他手里的笛子。

谢子婴余光瞥见晕过去的温昱，当即皱眉道:“你想干什么？！”

“对，对不住……”阿缇迟疑了一下，飞快地站起身，扔下斧头就跑。

谢子婴没料到自己醒来会趴在温昱身上，周遭陷入无尽的墨蓝，勉强能看到他的衣襟都被血浸透了。他的脸上也沾了不少血，已经凝固了，以至于这么大的雨也没冲刷干净。

谢子婴吓了一跳，呓语道:“你怎么了？”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跑远的阿缇却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强行顿住脚步。

中年男子叫了他一声，他也没应，反而转身瞪向谢子婴，目光阴狠，“一不做二不休，有了那笛子，咱们半生就不用遭这罪了！”

谢子婴眉头不由得拧在一起，震惊地看着阿缇，猜出他们的目的，一股畏惧便油然而生，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趁机去掰开温昱的手。

他们僵持了一瞬后，阿缇便捡起打柴用的斧头，还试探着一步步靠近他们，“对不住了小兄弟，你说你死都死了，干嘛还要活过来，要不然你把笛子给我，我放你离开好不好？”

笛子被温昱攥得很紧，怎么也拔不出来，谢子婴有些惊慌，却还是强作镇定，微怒道：“这里是都城，京兆尹每日皆会巡城至此，你想做什么！？”

阿缇显然不太高兴，索性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谢子婴没想到他没被吓住，好在上天还算眷顾，就在阿缇一斧头砍过来的同时，笛子也被抽了出来。

那一刻他要躲闪完全来得及，但温昱恐怕就得遭殃，他一时情急，便下意识扑到了温昱身前，又抬起胳膊去挡斧头。

他心想：完了，胳膊要没了。

然而预料之中的痛楚并未落到胳膊，他犹疑间抬起头，却是一怔。

阿缇的斧头堪堪停在他胳膊的三寸之外，阿缇不甘心，还想奋力往下压，却撼动不了分毫。

远处的中年男人见状，以为遇上了什么脏东西，当即不管不顾地扔下同伴逃了。

阿缇又惊又怕，破口大骂道:“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

谢子婴却利落地将温昱捞起来，再顺手护住他的头，抱着他就地滚到一侧，堪堪躲过了那斧刃。

而这一抱，他又感觉温昱身上冰凉至极，像是刚从寒冬腊月的河水里爬出来似的。

这时，阿缇手中的斧头突然要掉不掉的，吓得他惊慌地握紧了斧柄，也不知看见了什么，惊声道：“你别过来！滚开！”

谢子婴察觉到不对劲，当即状似惊讶道：“你别杀他！”

阿缇惊慌地环顾四周，又见谢子婴挑眉道：“他是一时鬼迷心窍，别杀他，好歹是条人命。”

阿缇几乎吓尿了，怒吼道：“你闭嘴！”

谢子婴却添油加醋地喝道:“还不快放手，想他反手劈了你么？”

说崩溃就崩溃，阿缇这就惨叫一声，手一松，屁滚尿流了。

其实谢子婴什么也没看到，猜出他可能出现了幻觉，便故意添油加醋吓唬他的。

谢子婴放下笛子，小心翼翼地扶住温昱的肩膀将他半撑起来，再摇晃几下呼唤他的名字，却始终没得到任何回应。

温昱平静的眉眼像是被冻得僵了，整个人一动不动，谢子婴的手刚抬起来，又缩了回去。

迟疑片刻，他颤抖的手还是探向了温昱的鼻间。

这一探，他立马被冻得缩回了手，整个人又愣了。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心口起伏不定。

下一刻，他又慌忙将外衣脱下给温昱裹上，完全想不起来衣服已经湿透了，随后觉得差点什么，又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身体去给他取暖。

当一个人什么办法也没有的时候，最容易病急乱投医，谢子婴就是觉得也许能把他捂热了。

温昱乃是山鬼邪魅，印象里分明那样厉害，怎么还会受这样重的伤？

他下意识冲墨蓝的小树林喊了一声，“谁让你伤温昱的，你到底是谁！？”

他本只是发泄一通，却没想到因此得了回应。

“我杀他怎么了，他那天那么对你，难道不该死？”

谢子婴火气一股脑窜了上来，脱口道:“关你什么事，谁他娘的让你伤人了！？”

“子婴，我从前怎么没见过你这样大言不惭？你是哪来的底气这样跟我说话？他那么甘心给人当狗，我杀他又怎么了？”

“你嘴巴放干净点！”

谢子婴气得够呛，若是这狗东西在眼前，自己定要冲上去同他干架了，“你这么厉害，跟着我干什么，又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对方却冷笑一声，“若我告诉你，他是陶温煦呢？”

谢子婴茫然道:“什么？”

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了。

这不是意料之中么？

“他就是陶温煦，如你所闻，真名的确是温昱，他的身世我倒是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是阴符令寄主。”

谢子婴一愣。

“懂什么叫寄主么？阴符令来自阴间，会产生一道类似魂魄的意念，这种意念依附在阴符令中毫无作用，但若融入人体内，便能像人一样活着。准确来说，温昱这个身体的主人出生时就死了，现在他体内操控肉身是阴符令的意念。否则你以为他为何会幻术？那不叫幻术，是类似巫术的力量，阴符令给的，懂了么？”

“哪里来的阴符令？”

“他现在快十九岁了吧，那就是十九年前。”

十九年前，祭灵台荒废，巫觋离开，留下了巫厌。

也就是说，当年阴符令现世了，却被巫觋刻意隐瞒，还将温昱当作了寄主？？

谢子婴惊呆了，半晌才抬头道：“那你又是什么？”

那声音再没回应。

“你和温昱是一样的对么？”谢子婴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口气一时也软了，“那你救救他好不好？”

然而无论他如何哀求，那道声音都没再回应。

谢子婴绝望了，下意识抱紧了温昱，巴不得将身体所有的温热都传给他，眼睛更加湿润了，他轻轻地哼声道：“你说过不会再管我的死活，这次又来干什么？”

犹记得他们最后一次见面，那样不愉快，那是他们第一次吵架，也是第一次温昱不再迁就他，可后来还是迁就了。

现在看到他这副样子，忽然就恨不起来了。

夏轻和肖纪赶到的时候，他几乎搂着温昱睡过去，还是夏轻捡过他的笛子，轻声唤道：“子婴？你怎么了？”

肖纪一看到温昱，便疾步奔了过来，“公子怎么了？”

谢子婴抬起脸，古怪地看向他，任由他将温昱带了过去，见夏轻皱眉看他，他便微微一笑，道：“没事。”

夏轻动了动唇，没吭声。

肖纪模样焦急万分，手忙脚乱地给温昱渡着内力，却似乎不起什么作用。

他俩帮不了什么忙，便呆呆地看肖纪的动作，静默地等待着，希望他能把人救活。

夏轻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前了，他伸手探了探温昱的鼻息，遂一皱眉，又不甘心地在温昱颈脉处按了片刻，随后看向谢子婴，闷闷地道：“子婴，他还活着。”

夏轻道:“你用手贴近他心口的位置，能感觉到心跳。”

谢子婴迟疑地将手按在温昱心口处，片刻后，果然感觉指腹下一阵有力的跳动，一时舒开眉头，破涕为笑了，“还好！还好！”

肖纪也格外惊喜，夏轻道：“去医馆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