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慕 第139章 再遇

谢子婴醒来已经是隔天后了。

阳光很暖手，但格外刺眼，他试图挡了挡。光线错落开来，投下一片阴影，他才发现床边坐了个人。

谢余真眼眶红红的，像是要哭，声音听起来也有些哽咽，“哥，你终于醒了。”

谢子婴张了张口，虚弱地命令道：“憋回去，不许哭。”

谢余真顾不上回嘴，兴高采烈地直起身，“我去叫娘。”

“娘也来广阳了？”

“对，大家都回来了，以后咱家就在广阳了。”

谢子婴又叫住他，“小昱呢？”

谢余真皱了下眉，问道：“你说那个任昱？”

谢子婴很疲惫，懒得给他纠正，就道：“他怎么样了？”

谢余真道：“他被奉常大人带回长安了。”

谢子婴难以置信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谢余真连忙道：“哥你别担心，他没什么事。”

谢子婴就盯着他，不说话。

谢余真没敢卖关子，急忙解释道：“你们那天从幻境出来就晕倒了，山下沿路都是搜寻任昱的官兵，是奉常大人带我们回广阳的。他还说任昱待在广阳不安全，就把他带回长安了。”

“所以他现在怎么样了？”

“临走时侍医曾说过他至多三天就能醒，你别担心，没有性命之忧。”

谢子婴好歹松了口气，接着问道：“叔父没事吧？”

听谢余真的意思，任清冉似乎平安走出幻境了。

谢余真恍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充道：“对了，哥，奉常大人并不在幻境里。”

“什么意思？”

“我们出幻境后才遇到奉常大人的，他说一直在昭明县找我们，并不知道幻境里发生的事。”

“那他怎么知道小昱身世的？”

谢余真摇头道：“他好像一早就知道了。”

谢子婴又陷入了沉默。

若幻境里的人不是任清冉，还可能是谁？

殷逸说过世间没有魂魄一说，那个温册又是什么？

谢余真半晌没得到回应，便凑近了些，试探地唤道：“哥？”

谢子婴收回了思绪，发现嗓子干疼得厉害，便道：“我想喝点水，你能不能……”

“我去倒。”他还没说完，谢余真就扭头去倒了杯茶来。

谢余真扶他起来，看着他把茶喝完，将茶杯往旁边一搁，又给他拉好被子，问道：“哥，你还要什么？”

谢子婴喝完茶，觉得嘴唇没那么干了，喉咙的疼痛也缓解了几分，便摇摇头，问：“殷逸呢？”

谢余真赌气道：“走了。哥，是他伤你的对不对？”

谢子婴有气无力地回道：“不是。”

“不是他还能有谁！？”谢余真焦急地问。

谢子婴的话音也陡然间变得格外冷漠：“我说过不是他，你再乱说就滚出去。”

谢余真只好道：“……对不起，哥。”

这一句话让谢子婴心软了，他发现自己脾气有点大，毕竟谢余真也是关心他。

他想了一会儿，轻轻叹口气，道：“我现在很烦躁，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

谢余真半晌又憋出一句，“对不起，哥。”

这一次的对不起是为“谢文诚”说的，当初若不是他惹上麻烦，谢文诚又何至于替他挡刀而死。

谢子婴不想提谢文诚的事，便扶着额头口是心非道：“不怪你，出去吧。”

待谢余真离开，谢子婴就躺不住了。

他轻手轻脚起身，没想到还是牵动了胸口的伤。

阴符令不在身上，这道伤似乎一时半会好不了了。

他艰难地穿好衣服，额角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透着凉意贴在发梢，他不得已略微弯下腰，手撑着桌面歇息了一会儿，直到痛楚缓慢变轻，才直起身准备走人。

也是这时候，门外忽然迎面走来一行人，将他的去路堵了。

谢子婴立马将捂在心口的手放下来，又舒开眉头，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痛苦，张口唤了一声，“娘！”

陈幽若身后还跟着谢流玉，他怀里抱了个襁褓，一看见谢子婴，便轻哼一声，“臭小子，终于醒了。”

谢子婴疑惑地看了看他怀里的小崽，又看向陈幽若平坦的小腹，他当初离开长安时，陈幽若就有孕在身了。

现在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有些拿捏不准，便胡乱揣测道：“这是从哪捡回来的孩子？”

谢流玉哼道：“胡说八道什么，这是你亲妹妹。”

“啊？”谢子婴一脸懵，“哦！”

还是谢流玉好心提醒道：“现在是元昭十九年冬月。”

他们离开时还是清明节，没想到竟已经过去半年多。

陈幽若忽然抬手抚了下他的额头，他是想躲的，可一想到这是亲娘，又强行忍住了没动。

陈幽若替他将汗水擦掉，故意调侃道：“能下床了，应该没什么问题才对，怎么跟傻子一样？”

谢流玉附和道：“他可不一直就是傻的。”

谢子婴瞪他一眼：“你滚。”

陈幽若则轻声道：“别贫了，感觉怎么样了？”

“不疼了，”谢子婴将目光落在襁褓上，“娘，我想看看她。”

谢流玉白他一眼，将孩子抱到他面前，担心他身体有恙抱不住，便没给他，“看吧。”

小崽痴痴地冲陈幽若笑，小爪子还有一下没一下地抓谢流玉的手指。

谢子婴想伸手摸摸小崽的脸，却不经意牵动了伤口，怕被他们看出端倪，慌忙将手缩回了广袖下，嗔怪道：“好丑的小丫头片子，别是娘从河里捡来的吧。”

陈幽若瞪他一眼，“再胡说八道一句，我揍你了。”

谢子婴乖乖“哦”了一声，又问：“丑丫头叫什么名字？”

陈幽若扒拉了一下孩子的手，漫不经心道：“没取呢。”

谢流玉插话道：“你出身孔铭，要不你这个哥哥给起一个？”

陈幽若挑眉想了一想，道：“也是，要不你取吧。”

谢子婴在久远的回忆里想起了很多东西，下意识嘀咕道：“谢一诺。”

谢流玉就没忍住，“一诺千金？”

陈幽若还没来得及满意，谢子婴就冲谢流玉翻个白眼，“你有意见？”

谢流玉嘴欠道：“一诺重千金，却终究有价，我们三姑娘可无价。”

谢子婴：“就你事多！”

陈幽若也道：“换一个吧。”

谢子婴想了半晌，才勉强想起一句诗，他认真道：“兰馨。”

陈幽若眉目一挑：“蕙质兰心？”

谢子婴纠正道：“似兰斯馨，如松之盛。”

陈幽若这回满意地点点头，“好，就叫谢兰馨。”

说罢，却又目光示意谢流玉抱孩子出去。

而谢流玉出去时，还古怪地瞥了谢子婴一眼。

陈幽若将他拉到床上坐下。

谢子婴心里没底，就小声问：“娘，怎么了？”

陈幽若：“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谢子婴摇摇头。

陈幽若当即往他心口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疼得他轻哼出一声，陈幽若便问道：“还疼不疼？”

谢子婴：“嗯。”

“疼就好好躺着。”

“噢。”

陈幽若很无奈，又问道：“这是打算去哪？”

谢子婴没表现出异常，轻笑着道：“我没打算去哪。”

“那个任……”陈幽若犹豫了一下，又改口道：“温昱是百家祭神的献童吧？”

谢子婴就有点慌，“怎么了？”

陈幽若却只是感叹道：“让他回长安是最好的办法，你的叔父能保他一时，而你连一时都保不了。”

谢子婴的话音听不出波动，“我知道。”

“你还担心他？”

谢子婴低垂着头，没接话。

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在幻境中看到温昱受那么重的伤，他心里难受至极，奈何不是医师，又没有二人的力量，哪怕尽快替他找个医师都做不到。

现在好不容易出了幻境，他得确认温昱没事才放心。

陈幽若接着问道：“你不是医师，去看他有什么用？”

谢子婴不吭声。

“你这道伤不浅，是想去长安的途中半死不活，顺道把巫觋也带去奉常府？”

听到后半句，谢子婴就不镇定了，“我没想过。”

陈幽若道：“还想去长安么？”

谢子婴不答反问：“他真的没事么？”

陈幽若认真地道：“宫中侍医有的是办法救他。”

陈幽若一指他心口，那里的衣料有些透红，“你不打算解释这伤怎么来的？”

“不小心蹭……”谎话实在撒不下去，谢子婴便花了将近半个时辰，将温昱、殷逸之间的事，以及幻境和对阴符令的部分认知告诉了陈幽若。

陈幽若听完并没有多震惊，反而异常平静，还突然问道：“你与温昱是什么关系？”

面对的毕竟是亲娘，谢子婴有些害怕，便含糊其辞道：“他曾救过我的命。”

陈幽若道：“还有呢？”

谢子婴埋着头不吭声了。

他还没有承认的勇气，更不想撒谎来敷衍了事，那样会觉得愧对温昱。

陈幽若看得出他有意回避，也不想为难他，便道：“没想好就不说吧。”

也是这时候，谢流玉将小崽抱给谢余真后，拿着一截断刃走了进来。

残刃上沾的血已经发黑了，谢子婴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当时他用来扎自己的断剑，当时随手带了出来，没想到他们竟然没扔掉。

谢流玉问道：“听说你们回来的时候，你手中一直抓着这截残刃，这东西有什么特别的，你就抓着不放手？”

谢子婴瞥了一眼，就道：“没什么，就是看锈蚀痕迹不重，不像是黑金剑，颜色看着也更像赤金，就顺手带着了。”

谢流玉显然不信他这番说辞，接着问道：“赤金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谢子婴不答反问道：“你可知司南的底盘是赤金？”

“那又怎么了？”

谢子婴思忖道：“玄石会吸引黑金，可对赤金却不起作用，当时下意识带着的，没什么用，你扔了吧。”

谢流玉就很无语：“我还以为有多重要，昨晚都不敢扔。”

谢子婴没理他，瞥了一眼余真也不知道去哪了，外面也没什么动静，应该是走远了，便看向陈幽若，“娘，您知不知道余真的身世？”

陈幽若皱眉沉思片刻，最终道：“他是你爹从青云派带出来的，至于是什么人的孩子，我们也不清楚。”

谢子婴心中有了思量，又对谢流玉道：“流玉，得请你帮我个忙。”

谢流玉问道：“你想让我查余真的身世？”

“对。”

谢流玉却有些为难，“我虽说也算是青云派遗孤，但彼时年纪小，根本认不出谁是谁，这从何查起。”

谢子婴却道：“你去昭明县打听一位郸越女子，她名唤穆里卡娜，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你就查她的孩子去哪里了。”

谢流玉这回一本正经了，“你什么意思？”

谢子婴认真地道：“现下还不能下定论，你不必管这些，只管去查。”

陈幽若听他俩聊了半晌，似乎明白了什么，又将早已备好的信封递到他面前，“子婴，你可能会想要这个东西。”

谢子婴不解道：“这是什么？”

陈幽若道：“你爹的东西。”

谢子婴猜测是谢文诚留给他的信，伸手就想抢。

没料到陈幽若及时躲开了，蹙眉道：“上手就抢，哪学来的坏毛病？”

谢子婴只好乖乖的了。

陈幽若道：“你想做什么我也拦不住，但你得答应娘，无论做什么都得先保住自己的性命！”

谢子婴着实好奇，便毫不犹豫道：“我知道的。”

陈幽若很无奈，只好递给了他。

而出乎意料的是，信封里装的竟是一张揉皱过的、泛黄的纸，还透着几分眼熟。

纸上的内容很多，最明显的是占了半张纸的阵法图，下面记载了如何用该阵法应对阴兵，还有阴兵形成的条件，以及阴符令意念认主的方式等等。

按内容的意思，阴兵形成的最后条件，就是在一个祭坛内，以阴兵制造阴兵，也就是得先设祭坛，然后令已有的阴兵剿灭祭坛里的献祭品。

果如巫觋所言，他们是想人为制造阴兵，而青云派是最好的人选，根本与他们是否有罪无关。

谢子婴气得胳膊都在发抖，陈幽若握住他的手，再次温声嘱咐道：“行事之前，千万斟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