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慕 第136章 风起

谢文诚许是还郁结于心，转头又去了酒肆。

他酒肆自斟自饮了半坛后，人就趴下了。后来迷迷糊糊清醒过来，却发现身上多了件披风，他直起身，披风便掉了，还好有人眼疾手快地捞了一把。

在他对面的是两名年纪相当的少年人，看起来比他还小一点，可能是生来面善，让他没法心生戒备。

而当中有个少年人身着月白长袍，样式却相当古怪，衣上白底金线绣纹，既不是普通百姓的样式，也不像王公贵族的样式，倒是偏巫人装扮一些。

谢子婴知道他在看温昱，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谢丞相，你怎么了？”

谢文诚自觉失礼，慌忙收回了目光，“你们……是什么人？”

谢子婴道：“我们只是路过这里，担心丞相着凉，便顺手披了件披风，但愿没给丞相造成困扰。”

“不会，”谢文诚闷声道：“多谢。”

几人短暂地沉默了一阵，而后受不了尴尬的气氛，又同时开口了。

谢子婴：“我……”

谢文诚：“你们……”

有点尴尬了。

谢文诚清咳一声，脸色缓和了些，问：“二位怎么称呼？”

谢子婴迟疑了一下，回道：“谢子婴。”

温昱就不太想回答，奈何眼前之人是谢文诚，只好吭了一声，“温昱。”

谢文诚惊诧道：“你姓温？”

温昱有点懵。

谢子婴抢着道：“谢丞相别误会，他与青云派没有关系。”

这话说得他心虚，怎么可能没关系？

谢文诚连忙道：“抱歉。”

温昱道：“无妨。”

谢子婴忽然察觉到温昱在有意无意地与自己保持距离，似是害怕谢文诚看出什么来。

他一时有些难过，愈发觉得愧对温昱。

当初谢文诚身死的时候，温昱至始至终陪着他，可巫觋找来的时候，他却将温昱推开了。

谢子婴曾问过自己的心，当初来祭灵台找他，是因为不想他出事，便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同他在一起。

他没想到会发展到行男女之事那一步，却也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还产生了说不出的眷恋。

直到最后祭灵台上抱紧他的那一瞬，谢子婴才发现自己多舍不得他，有多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他内心挣扎了良久，久到谢文诚叫他名字都没听到，还是温昱推了推他的胳膊，他才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怎么了？”

温昱目光示意一旁的谢文诚。

谢文诚道：“两位，在下还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了。”

听他会突然提出离开，谢子婴不禁生了挽留之心，但也很清楚这只是幻象对外界的应答，一旦被面前的谢文诚察觉不对，灵祭幻境就可能会崩溃。

幻境里还有温昱他们，他不该拿别人的性命来满足自己的私心，有的东西也早该放下了。

谢子婴想着，心中已释然了不少，他欣慰地笑道：“后会有期。”

谢子婴目送谢文诚离去，温昱则坐到一边喝酒，待谢文诚消失在楼梯口，看他还不想回来，便过去同他并肩站在一起，也是一声不吭。

谢子婴收敛了情绪，他微微侧过身来，温昱也默契地侧了身，两人很快便面对而立。

谢子婴愣了一下。

温昱则一脸茫然，“怎么了？”

谢子婴清晰地闻到了他身上的酒香。

见温昱后退了半步，谢子婴沉默了一会，突然不管不顾地扶住他的腰，倾身吻了上去。

温昱没料到他会突然主动，毕竟他俩还在殷逸的地盘，有些事一旦发生，殷逸就会察觉端倪。

可能是想到了一些事，温昱没再犹豫，变被动为主动回应，还引导着他深入。

温昱的手一点点往后箍住他的腰，将他带近了些，谢子婴生怕栽倒，不得已也只能回抱紧温昱。

然而这个相拥而吻并未持续多久，温昱突然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他，还故意退开一步，同他保持一定距离。

谢子婴正疑惑着，却一眼看到了他背后有个呆愣的青年。

谢文诚也是没料到，连忙避开目光道：“我突然想起掉了很重要的东西……”

“……”

谢子婴齿缝间还残留着淡淡的酒香，双颊当场红得一发不可收了。

温昱还打算苍白地狡辩两句，却看见谢文诚仿佛没看到方才的一幕，正装作若无其事地来到桌边找东西。

他在桌下发现了一团皱巴巴的信纸，捡起来后慌忙直起身，谁曾想注意力不集中，起身时竟撞到了桌子角。

“咚”的一声还挺响，估摸着怪疼的。

“……”

谢子婴连忙扶他起来。

谢文诚一手捂着被撞的额头，另一手抓住他的胳膊借力站起身，同时惊慌地道着谢。

谢子婴扶谢文诚坐下，又尝试拿开他的手查看伤处，还好后者并没有拒绝，很快露出了额头一小块淤青。

谢文诚就仿佛撞坏了脑袋似的，扒开他的手继续捂额头，“无碍，你别在意，不要管我。”

还是温昱适时地递过来一块湿帕，谢文诚随手接过来敷上额头，话也说不利索了，“多谢二位，别管我，不要管我……”

后来谢文诚捂着额头坐在桌前，温昱和谢子婴便坐到对面，三人愣是没吭一声，周遭安静而尴尬。

谢子婴迟疑良久，还是对谢文诚道：“对不起。”

谢文诚抬头看他，“怎么了？”

谢子婴不想将话说太直白，讲出来也不好意思，便主动靠近了温昱，见温昱想要躲开，便握紧了他的手，随后对谢文诚道：“谢丞相，我们无意给你造成困扰。”

谢文诚将手放下了，“你道歉是因为你们的事？”

谢子婴无话可说，便点了个头。

谢文诚无奈地笑出一声，道：“方才唐突了，实在对不住。”

温昱没吭声。

谢子婴摆手道：“与丞相无关。”

谢文诚笑道：“既然都没什么事，就别有负担。”

谢子婴眼里总算有了笑意，“多谢丞相包涵。”

谢文诚道：“所以你们真正的关系……”

谢子婴没犹豫，就道：“是。”

谢文诚问：“你们家里同意么？”

温昱正要说什么，又被谢子婴按了回去，他看向谢文诚，坦然地问道：“丞相，若您的孩子喜欢男子，您会同意么？”

谢文诚不假思索道：“我惟愿他无愧于心，喜欢什么人无所谓，只要他高兴就好。”

仿佛压了许久的石头轰然落地，谢子婴心中无比放松，他斟酌良久，才轻笑着道：“多谢丞相。”

温昱忽然接了一句，“谢丞相，我能否向您提一个请求？”

谢子婴瞄他一眼，不知道他想干嘛。

谢文诚问道：“什么？”

温昱面容正经了许多，他格外认真地问道：“方才忘记提及，谢丞相的相貌与子婴一位故去的兄长很是相像，所以能否让子婴抱一抱您？”

谢子婴一脸懵，小声问道：“你干嘛？”

温昱不吱声了，等着谢文诚的下文。

谢文诚怔愣了一瞬，视线转向谢子婴，话音竟温柔了许多，“好。”

谢子婴手足无措起来，被谢文诚轻轻拥住时人还是僵硬的，直到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的虚无感，他才魔怔似的回过神。

他脑海中忽然涌现出从前关于谢文诚的种种，差点没忍住眼泪，可是又不能对方察觉任何端倪，便强行憋了回去。

即便这个人身上没有温热，谢子婴也很清楚他并不是真正的谢文诚，却还是舍不得放开。

可最终思虑良久，终究是用力回抱了一下谢文诚，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他，抬眼间，已然调整好情绪。

也是这时候，温昱突然郑重其事地道了一声，“多谢相国大人。”

谢文诚不懂他们的情绪来源，便没在意，而是温声问道：“怎么了？”

这时，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了，三人一齐看了过去。

温昱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打开门，却险些跟一张债主脸撞上。

温昱那短暂的温和顷刻烟消云散，还摆上了他的标准臭脸，没好气道：“什么事？”

殷逸轻哼道：“你又莫名其妙凶我。”

温昱正要怼回去，身后的任思齐却兴高采烈地唤了一声，“哥！”

温昱：“？”

谢余真看见谢文诚就想叫人，还是谢子婴及时咳嗽一声打断了，提醒他别乱叫。

而殷逸看向谢文诚，竟有模有样地行了一礼，“谢丞相。”

谢文诚作揖回了一礼，随后看向谢子婴，“我先走了。”

谢子婴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他轻声应道：“后会有期。”

谢文诚这回没再说什么，错身离开了。

看他走远了，殷逸才一脸凝重地道：“子婴，出意外了。”

谢子婴道：“什么啊？”

殷逸道：“幻境里还有其他人。”

“？”

温昱皱眉道：“什么意思？”

谢子婴：“怎么回事？”

殷逸凝眉道：“这是我的地盘，谁进来我都能察觉到，但也有一种情况无法探知到——若对方是幻境里魂灵的原身，我会下意识把他当作幻影，不会当作入侵者。”

谢子婴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强开幻境时，不是说过只有温氏遗孤么?”

殷逸不答反问道：“你们进幻境时有没有触碰过什么人？”

谢子婴已经记不清了，温昱则道：“有，任清冉。”

任思齐惊讶道：“我爹也在？”

是了，当时情况危急，任清冉曾夺过一把刀站出来护着他们，是有可能触碰到他们的。

殷逸道：“这就对了，他与你们有所触碰，所以被牵扯进来了。”

任思齐焦急道：“那我爹在哪？”

殷逸摇头道：“幻境里有他的幻影，我无法探知到。”

众人不禁忧心起来。

殷逸连忙宽慰道：“放心，幻境里重现的这些过往，是青云弟子生前挥之不去的执念献祭而成。人的执念会随时间逐渐减弱，已经过去这么多年，灵祭幻境早已没有最初那样不可撼动。待幻境重现结束，所有的一切会跟着消散，届时困在幻境里的人也会平安走出来。”

谢子婴总算松了口气，却在这时候，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道苍老的男声，“禅儿，不要相信他。”

这个声音竟像极了温册。

谢子婴震惊之余，警惕地环顾起四周，想寻找声音来源。

温昱察觉他不对劲，便问道：“怎么了？”

谢子婴以为听错了，便摇摇头。

殷逸提醒道：“该走了。”

谢子婴却上前叫了殷逸一声。

殷逸侧头来看他，“怎么？”

谢子婴假装随口道：“殷逸，你说世间有没有魂魄一说？人死后会不会还有意念残存？”

殷逸没察觉异常，应声道：“人死后意念消散，除去一副僵硬的躯体，什么也不会留下，没有魂魄一说。至于幻境里的所谓魂灵不过是执念深重，又有世间未知的外力控制，才有了幻境重现，阴兵也不过被某种力量控制的尸身罢了。”

“那为何我们能与幻境里的人对话？”

殷逸却道：“这是幻境对周遭变化的应答。子婴，我知道你希望谢丞相还在，但人死后什么都没了，幻境里的一切不过是肉眼给你编织的一场梦，梦醒了，幻境就散了。”

温昱也道：“他说得对，幻境里的谢伯父不过是幻象自发形成的应答，没有魂魄一说。”

得到这个答案，谢子婴心里是有些难受的，他不甘心地追问道：“那他们会察觉我们不对劲么？”

温昱道：“不会，他们是虚幻，而我们是真实，就这么简单。”

谢子婴陷入沉默，耳畔再次响起了温册的声音：“禅儿，他们在骗你，世间魂魄便是所谓的意念，只不过飘荡于世间，你看不见并不代表不存在。阴符令意念与人的意念不同，就如世间草木，没有感情，你不要轻信他们。我是青云派掌门温册，当年是巫厌告知我对抗阴兵之法，我才能以这种方式留存于世间。禅儿，只要你想，你还能再见到你爹。”

谢子婴没作回应，而是看向殷逸道：“殷逸，你相信我么？”

殷逸莞尔道：“信，你呢？”

后半句就让他有些心虚。

既然问出口了，就说明他并不相信这个所谓的温册。

他问殷逸这些问题，也不过是为了判断“温册”是否在骗他，或有别的意图。

然而殷逸却将他的犹豫看在眼里，他静默下来，见谢子婴即将答话，又故意错身走出了门，还搁下一句，“别磨磨蹭蹭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