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闲尔西嘴硬的劲头被部长打下去,江和才施施然开口:“好了,再打天都要亮了。”
部长松了力道,忿忿不平地把断成两截的围巾拿起来卷成一团塞怀里。
闲尔西咳了两声,按开了自己的头盔呼吸空气。这是一张不怎么健康也不怎么年轻的脸,肤色比江和这种常年不见光的人还白,和他轻松的语气不同,这张脸削瘦到有些可怖,唯一能和跳脱的性子挂钩的,是他转得滴溜快的眼珠子。
小格口无遮拦:“比我想的老好多。”
闲尔西拔下头盔对着小格挑眉:“小家伙,你现在不仅听到了不该听的,还看到了不该看的。”
江和把插得更紧的小格又往自己身后挡了挡:“不是要聊实验吗,这不仅涉及技术层面了,我得多问一句,你要用这个实验做什么?”
闲尔西蓦地弯起眉眼笑道:“放心,我这么老实的人干不出那种有违道德伦理的事情,不过是想改进我的机甲军团。你想啊,活生生的命比这些机器珍贵多了,可惜它们少了些意志,如果能把人的意志转移到机器身上,那就成了一件两全其美的好事了。”
说这话时,闲尔西眼角细纹如蜘蛛网般狡黠地炸开。
乍一听,有理。再细想,好像还是有理。
江和盯着他的眼角看了许久才道:“现在的技术……恐怕还没到这个地步。”
只转移所需要的意志,还能有这好事?真能研究出来江和一定一马当先,最好再能造出来个时光逆流机,他得坐着那玩意儿穿回去,让那二位研究员也用用,只用转移知识就好,多余的情感就不必了。
江和又道:“这是个不错的想法,但我只是研发人员,回去之后我先和雷叔报备一下,想必一系列审核后你的想法能落到实处,我一定全力支持。”
闲尔西的笑意淡下去:“这不必了,我只是一时兴起想多了解了解,我这个外行人的话被搬出去让研究所的人耗时耗力一场空,多不好意思。”
江和垂眸把绷直的小格从自己胳膊上一圈圈绕下来:“外行人才更容易抱着能成功的心思,你怎么确定会是一场空?”
闲尔西不说话了,江和也不急着逼问,轻轻戳了下小格的蛇腮帮子问道:“你怎么在这儿呢?”
小格用鼻腔喷了口气,仰着头道:“还不是因为有人言而无信!我们蛇才不会这样呢……”
说着说着,不知怎得,带了些委屈,尾尖缠住了江和的拇指。
部长:“咳。”
小格不情不愿收回尾巴,闲尔西冷笑道:“没皮没脸。”
“蛇是要蜕皮的,要脸皮做什么?”江和把好不容易摘下来的小格放在手心,“你打算住在这楼里了?”
小格:“当然不啊,我得跟着你。”
窗外天色渐明,深黑成了浅灰,江和还要再说什么,却被一声高呵打断:“江和?!”
气喘吁吁上楼来的哈雷,瞪着眼睛看着屋里的三个人,一时间不知道这气该对着江和还是闲尔西,虽然那个部长也很可疑。
江和不动声色用指尖敲了敲小格,小格意会,躲着哈雷的目光鬼鬼祟祟顺着江和的身体往下爬,贴着墙根直奔部长,部长也给了面子,给机甲开了个缝由它钻进来。
动静不算小,但哈雷被怒气冲昏了头没注意到。一个是多年旧识,一个已故上司的亲儿子,试问这一老一小出去惹事该找谁秋后算账?哈雷想都不用想,先剑指了那个老的。
闲尔西被盯得发毛,撩了把头发道:“怎么了,很久没见过我真容了,是不是风姿依旧啊。”
哈雷气势汹汹进来,对着闲尔西难得露出的脑子来了一掌:“你老大不小了在胡闹什么?我告诉过你了,那个方案行不通行不通!起死复生是不存在的,别在想着不切实际的复活梦了,不告诉你你还找上江和了是吧?你拿祈姐和恒哥的心血当什么了,满足你私人感情的捷径?”
原本和部长一左一右贴着墙默默往门口移动的江和听到这话,停住了脚步,恨不得耳朵伸出八里地。祈姐和恒哥不是别人,就是江和那“不负责任”的爸妈。
至少江和是这么认为的,现在告诉别人有对父母为了自己事业对孩子不管不问甚至不惜为了研究能继续进行,对自己孩子匆忙进行了高危的实验,谁能举着三指对天说这是好父母?
不过加上了对人类有贡献的名头,一切坏名声就不管人死活的消散了。江和确实有点不服气,不过那点儿不服气在每次动手研究锚定素时就消了个干净。
强行转移,确实比慢慢培养有效。
这些年江和把他们心中的大义和责任消化了个干净,也正因为如此,才会在发现锚定素去向时大逆不道地出逃了一阵子。
他以为到了闲尔西这种级别的长官,都是人类利益至上的心,想过这天方夜谭的主意可能是急功近利,没想到和私人情感挂钩,也不管哈雷怎么找来的了,当即决定听完。
部长看他停下,悄咪咪磨了过来挨着他。
闲尔西揉了下被拍得哐响的头,扯着笑道:“别在外人面前说这些,你知道我很在意。你知道阿月死有余辜,大家都知道,遮遮掩掩做什么?”
江和脑子转得飞快。
阿月,月月,蜘蛛,死有余辜……并且大家都知道。
他觉得自己想明白了,闲尔西想把一个死得冤枉的,叫阿月的人意识转移到机器身上,那个机器显而易见,是这个蜘蛛月月。
俗话说得好——但一个小孩子说他要上厕所时,多半已经拉□□了。月月的灵动程度已经超乎寻常,江和不得不怀疑闲尔西已经进行过实验了,只是不算成功,月月还没达到他想要的程度,故而把目光投向了自己——意识转移实验最成功的样本。
哈雷:“摆在台面上的那是事实,你到底还要什么样的结果呢?你大可以去申诉,要查旧案,当初那批人不至于死绝了,有的是人给你泄愤。”
闲尔西:“我有什么错吗?我没找他们麻烦,只是想让他回来陪我说说话,那些人该对我感恩戴德了……”
二人越来越急促的话语逐渐重叠,开始了不对对方说什么直管自己说爽了的阶段,苦了江和这个竖着耳朵听的。
江和越听身体越往前倾,手无意识扶到了一个稳稳的支撑才反应过来,回头一看,那部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极近地贴了过来,贴过来还没完,胳膊已经把自己圈起来了!现在自己手下撑着的栏杆,就是人家绷得板直的小臂。
江和手心一麻,心中想到:要不是这个机甲掩住了他的呼吸和体温,自己也不至于靠过来这这么大一个活物也不知道。
最终江和拿下了手,不痛不痒地皱了下眉,对着部长扬了扬下巴。
部长感受到手臂上那微不足道的倚靠没了,正失落着,便看见江和对着自己抬头,一个没注意便极其不小心地收紧了臂弯,把正在蹙眉的江和抱了个结结实实。
江和龇牙咧嘴地发出了点被非礼的动静,没等部长松开手,闲尔西先看了过来,又对着哈雷不嫌事大地挑眉:“别气了,回头看看吧,有更气的。”
江和一个肘击,磕在硬邦邦的机甲上,在哈雷视线落过来之前把部长推开堪堪站稳。
“你们继续啊,我没事。”江和左看看哈雷,右看看闲尔西,生怕这一打断两个人就不说了。
天不遂人愿,次次猜不中江和心思的哈雷这次像是有了读心术一般走过来:“你也没好到哪里去!给你惯成什么样了?你知道我天都没亮睁开眼睛发现你们都不见时有多慌吗?你知道本部还在戒备吗你就乱跑?锚定素真有问题,回去之后一人一个唾沫星子都能给你淹死!”
江和面不改色地挨骂,嘴上还是道:“按照上城区的人数,一人一个唾沫星连我的浴缸都不能填满。”
哈雷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大脑顿时被恶心到了,良言暖人恶语寒人仿佛成了泡温口水浴和冰口水浴。
“别用浴缸量化唾沫。”
江和:“哦,你的水杯可能……”
哈雷打断他:“好了!你赶紧跟我回去,别乱跑了。还有你闲尔西,把你的蜘蛛收好也滚回去。你……你……”
部长保持着沉默看过去,哈雷原本想顺带着把他也喊回去的话临时变了卦:“你……你随意。”得罪人得得罪熟悉的,他只是生气,没糊涂。
闲尔西嘴里念叨着“这样让我很没面子”,把手里的短刃插回了窗台的月月身上,叹道“我回去之后给你再改造一下,平时用不到都忘了你给出去一条腿就不能战斗了,不然也不至于我挨打你加油。”
江和得了台阶,虽然遗憾没能听完后续,还是顺从地跟着哈雷往外走,这才慢慢想起来,哈雷怎么找来的?
无奈哈雷正在气头上,江和心里又念叨着那小格
话说小格为什么毫不犹豫地钻了第二机关部长?它不是害怕军区的服饰吗?
江和呼出一口气,看了看哈雷执拗的背影,还是转头道:“部长。”
部长有些茫然地抬头。
“跟我一起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