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散场的时候,已过了亥时。
广和楼的堂倌们开始收拾——码凳子、倒痰盂、一盏一盏地吹灭廊下的灯笼。伙计们干活都轻手轻脚,因为后台的灯还亮着,角儿还没走。
栩清鹤坐在妆台前。
后台只剩他一个人。那盏煤油灯还在妆台角上燃着,火苗缩得小小的,把满墙的戏衣照成一片深一片浅的暗影。空气里那股脂粉和松香混着的味儿还没散尽,混着一点纸灰的冷味——不知从哪扇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把墙角一只旧火盆里残存的灰吹得微微打着旋。
他开始卸妆。
这一回,他卸得很慢。
棉纸蘸了香油,从眉心往下抹。韩玉娘的一点翠、一抹胭脂、一双画上去的柳叶眉,就这样一层一层地褪下来。他抹得很仔细,像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又像只是在拖延——拖延那个非做完不可的动作。
妆卸干净了,露出一张素净的脸。
妆台上立着一面铜镜。
镜面上搭着一方蓝布,盖得严严实实。那布是旧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看得出盖了许多年。
他伸手,指尖碰到那方蓝布的一角,停了一停,又收了回来。
他没有揭开它。
这面镜子,是从师父手里传下来的。师父在的时候,就总拿这方布盖着;师父走了,他接着盖。为什么盖,师父没说过,他也没问过。只是有一回,他年幼不懂事,趁师父不在,掀开布照了照——
那天师父回来,脸色很难看,一句话没说,把布重新盖好,只对他说了一句:
"往后,别照。"
从那以后,他就再没照过。
他起身,从桌角拿起一只盖着盖的青瓷碗。碗里是凉的茶——不是新沏的,是午后沏的,放到现在,温吞吞的,带着一点苦。他每天散戏后都要喝这么一碗凉茶。班子里的人都知道他这个怪癖,只当是润嗓子。
他揭开盖,喝了一口。
凉茶下去,嗓子眼那股子唱了一晚上积下的、火烧火燎的燥,就压下去一点。
然后,他又从抽屉里摸出第二只碗——同样的青瓷碗,一模一样,也倒了大半碗凉茶。
他把这只碗,搁在了妆台的另一边。
那一侧的椅子上,空无一人。
"今儿这出,"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后头那句'再团圆',我拖了半拍。您要是在,又该说我'卖弄'了。"
后台里静悄悄的。
灯花"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那影子就在墙上跟着晃了晃。
他看着那影子,看了很久。
墙上的影子很淡。
淡得不正常。一个人坐在灯下,身后的影子该是浓黑一团才对,可他那影子,像被谁兑了水,边缘毛毛的,隐隐透着后头砖墙的颜色。风一动,影子晃起来,几乎就要散了。
他伸出手,在灯前动了动。
墙上那只手的影子,也是淡的。淡得像一层薄雾,浮在墙面上,落不下去。
他收回手,低下头,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那碗凉茶喝完了。
戏班后院的偏房里,有个叫小满的检场伙计还没睡。
小满是去年才来的,才十六,脸上一团孩子气,最崇拜栩老板。他每天散戏后都抢着收拾后台,就为着能多看栩老板两眼,听他说一句半句话。
今晚,他端着一盆要洗的水走过后台门口,看见栩老板一个人坐在灯下,对着一个空椅子说话。
他放慢了脚步。
他听见栩老板说什么"卖弄",什么"您要是在"。他顺着栩老板的目光看过去——那把椅子空着,上头连个坐垫都没有。
小满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刚进班子的时候,老检场的张叔跟他说过的话。张叔说,咱这行当,有些规矩你别问,问了也没人答。张叔说,栩老板后台那把空椅子,谁都不许坐,谁都不许动,那是"留给人的"。
留给谁?
张叔当时没答,只是摇了摇头,把手里的水袖抖了抖。
小满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犹豫,栩清鹤忽然开口了,头也没回:
"小满,水放着吧。今儿不用洗了,早些睡。"
小满吓了一跳,应了一声"哎",放下水盆,一溜烟跑了。
跑出去老远,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后台的灯影里,栩老板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那把空椅子,就在他身边,静静地立着。
小满打了个寒噤,加快了脚步。
第二天午后,孙九龄来了。
他没像往常那样先去账房,而是直奔后台,一进门就搓着手,脸上是那种既为难又想笑的表情。
"清鹤,"他在妆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不是那把空椅子,是另一把,"我跟你说个事。"
栩清鹤正在理一副水袖,闻言没抬头:"什么事。"
"来了个人。"孙九龄压低了声音,"说要来咱班子搭班,拉胡琴。"
栩清鹤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拉琴的?"
"拉琴的。"孙九龄点点头,"年轻人,看着二十出头,穿得规规矩矩的,就是话少。昨天后半晌来的,在门口站了两个时辰,我说班子里的琴师够使了,他不走,说想见见您。"
栩清鹤没说话。
孙九龄看他脸色,赶紧又补了一句:"我原想打发了的。可他拉了一段——"老头儿啧了一声,像在咂摸什么滋味,"我虽不懂琴,可我听了这么些年的戏,什么好什么歹,还是分得出的。那孩子一拉,我这心里头,就跟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似的。"
他顿了顿。
"清鹤,我知道你从不用生人。可这年月,一个能拉出这种琴的年轻人,不常见。"
后台里静了一静。
栩清鹤把水袖理好,叠齐,放在妆台上。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孙九龄,那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
"他叫什么?"
"他说他姓筂,"孙九龄想了想,"叫什么……玄??。筂玄??。"
栩清鹤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很轻,像在辨认一个久远的、几乎要忘掉的音。
"让他来吧。"他说。
孙九龄松了口气,站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昨儿个说的'生人'——是不是早就知道有这么个人要来?"
栩清鹤没答。
他低下头,拿起那只凉茶的碗,看了看碗底,又放下。
"九爷,"他忽然说,"您听过'筂'这个姓吗?"
孙九龄一愣:"什么姓?没听过。百家姓里也没这个字啊。"
"嗯。"栩清鹤应了一声,"没听过就好。"
窗外,秋日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妆台上那方盖着铜镜的蓝布上。蓝布的一角,被风吹得微微掀起,露出一线幽暗的镜面。
镜面里,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