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休假审批的过程比想象中顺畅太多,耿耀把已经写得差不多的报告一并移交出去,后续接手的同事只需把回访记录加上去就算完成了。
在家中静养了两天,耿耀的食欲依旧没有起色,一碗小米粥得分三次才喝得完,但行动已无大碍。
午后,她蜷在地毯上翻书,忽然想起社区黄阿姨的托付。
黄雪琴阿姨是本社区的居民,出了名的动物守护者,退休后闲来无事,每天雷打不动提着两个大食盒,把社区里的流浪猫流浪狗喂得肚皮圆滚滚的。耿耀每天清晨走路去办公室,十有**都能看见她拿着食盒的身影。
黄阿姨很新潮,年初刷到关于流浪动物的短视频科普,立马揣着退休金去宠物医院问流程,短短半年多,她已经陆续带着五只流浪小动物做了绝育,还每次都会在社区群里分享“绝育光荣照”的奖状图片。
前不久,黄阿姨特意绕到社区办公室找耿耀,手里还攥着袋小鱼干:“小耿啊,二号楼底下那只狸花猫你见过没?脾气大得很,我连着追了它三天都没摸着,你有空就来帮阿姨搭把手呗?”
耿耀望了眼窗外,天空比前几日透亮,风里带着点秋的凉意,却不刺骨。她索性套上件米色针织衫,换上运动鞋,出了门。
她先去二号楼附近转了圈,人和猫都不见踪影,花坛边空荡荡的,只有那只白底青花的瓷碗里,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浮在猫粮上。
秋天到了,万物都在凋零。
耿耀叹了口气,蹲下身,指尖捏起树叶,还能摸到叶片边缘脆硬的纹路,她把树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正要起身时瞥见角落的冬青丛内,一双碧绿色的眼睛正狡猾又警惕地盯着她。
浑身狸纹,尾巴缺了一角,正是黄阿姨要找的那只狸花猫。
它躲在丛中,前爪抱着半块干面包,耿耀刚试着上前,它喉间立马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像是在防卫,想起黄阿姨说这只猫脾气不小,便没再贸然靠近。
“我不是来抓你的,”耿耀放柔声音,“我是好人,相信我,好不好?”
这番没头没脑的自我介绍显得格外诙谐,果然,狸花猫不为所动,仍旧在原地把面包掏来掏去,就是不吃。
要是有猫条就好了,耿耀揉了揉蹲得发酸的膝盖,翻出社区通讯录给黄阿姨打了个电话。
“黄阿姨,我在2号楼花坛里见着那只狸花猫了,你在家的话,可以带根猫条来,我暂时没敢靠近,等它放松点我再试试。”
流浪猫怕人,耿耀轻声细语,生怕惊扰了小家伙。
黄阿姨电话那头还能听见麻将机的声音,但她立马应下来:“哎好!我这就拿上猫条和航空箱过去,五分钟,哦不,十分钟就到!”
正值午休时分,挂了电话,周围又恢复了静谧,只能听见风穿过叶林的飒飒声。
耿耀就蹲在原地,撑着下巴,静静地等。
咔擦。
咔擦。
两道快门声,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块,耿耀如梦初醒,四处寻找声音来源。
她向斜后方看去,不远处的香樟树下站着个人,身形颀长,很是挺拔,深灰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了顶,领口立着,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只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高挺鼻梁,手里举着个黑色相机。
耿耀嘴唇微张,有些讶异地望着他,一时间愣在原地。
没等她反应过来,又是“咔擦”一声,彻底打破了周遭的宁静。
移开相机,陈念和的脸从机身后露了出来,他的眉峰微微上挑,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瞳仁是偏深的黑,看过来时又是那个没什么温度的眼神,像结着薄霜的湖面。
“你在拍它吗?”耿耀率先回过神,压低了声音问。
好在方才的动静没有惊走狸花猫,只是它不再拨弄那块面包,碧色的眼睛正更为警惕地在她喝陈念和之间扫视。
陈念和没立刻回答,迈步靠近了些,他垂眸看了眼相机屏幕,又抬眼看向冬青丛里的猫,才道:“它的尾巴少了一截。”
他的嗓音低沉,倒是比眼神温和些。
耿耀顺着他的话接:“应该是和别的猫打架弄的吧。”
陈念和握着相机站在原地,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与耿耀的影子隔着半米的距离,两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互不说话,安静的气氛不知道该说是和谐还是尴尬。
耿耀蹲得久了,腿开始发麻,她试着慢慢站起来,刚直起身子,眼前就冒起星星点点的白光,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她以为这下要摔在花坛里了,只祈祷别把猫给吓走,却意外地被一只手轻轻扶住了肩膀,力道不大,刚好够稳住她的身形。
“不好意思,我腿麻了。” 耿耀有些窘迫地揉了揉腿,方才的触碰让她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忙向陈念和道谢。
“嗯。” 陈念和收回手,面色如常,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的感官更多只察觉鼻尖掠过的淡香,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的清香,混着点草木的味道,很干净。
没等多久,黄阿姨就提着航空箱和一袋猫条跑了过来,老远就喊:“小耿!猫还在吧?”
耿耀赶紧应声,两人一左一右围在冬青丛边,黄阿姨把猫条拆开,递到狸花猫面前,小声哄着:“乖哦,吃点猫条,阿姨带你去吃好吃的。”
狸花猫起初还警惕,闻了闻猫条的香味,终于忍不住凑了过来。
趁它吃得专心,耿耀飞快地伸手,轻轻按住它的后背,黄阿姨立马把航空箱打开,两人合力把它放进了箱子里。
等耿耀把航空箱的门扣好,回头,身旁已经空无一人。
捉猫捉得太专注,没注意陈念和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心里莫名有些空,不知道算不算是失落,因为耿耀还蛮想看看他拍的照片。
抱着面包玩耍的狸花猫,拍出来应该会很可爱吧。
可转念一想,就算人没走,想必自己也是没有勇气上去找他要来看的,毕竟他们只是短暂见过两面的陌生人。
黄阿姨身体健朗,一把提起航空箱:“小耿,发什么呆呢?”
又拍了拍她的胳膊:“走,跟阿姨回家坐坐,我刚煮了银耳羹,给你尝尝我的手艺。”
耿耀推辞不过,乖巧地跟着黄阿姨上了楼。
黄雪琴五十出头的年纪,女儿去了外地工作,她的日常就是下楼喂喂小猫小狗,或者约人打打麻将,晚上再跳跳广场舞,每天都红光满面的。
相比较下,耿耀眼下青黑,嘴唇苍白,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从一楼到五楼短短的距离,她早已气喘吁吁,而黄雪琴健步如飞,时不时还得停下来等她。
一进门,扑面而来的温馨烟火气,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刚织了一半的毛线袜,沙发上放着个毛绒狗玩偶,墙上还贴着几张合影照片,黄雪琴找了双粉色的拖鞋,耿耀连连摆手:“不用了阿姨,给我鞋套就行,或者我光脚。”
“哪儿能啊,”黄雪琴不乐意,“家里没什么客人,这双是新的,你放心穿就是。都已经入秋了,怎么还能光着脚呢,也不怕着凉。”
她倒着热水,又继续喋喋不休:“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压力大,上班累,像我女儿在外地干设计,每次给我打电话,都要抱怨她那个领导,好几次都是说着说着就委屈哭了。我跟她说,实在不行就回家,家里养得起你,可她偏要在外面闯。”
耿耀在沙发坐下,接过温热的玻璃杯,小口喝着水,听着黄阿姨絮絮叨叨的家常话,她的心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在她的家庭关系里,从来都不会出现和他们心平气和谈论日常的情况。
他们,指的就是耿耀的父母。
耿耀同他们之间,永远都是一杆不对等的天秤。
她永远是那个需要仰望、需要讨好的一方。
如果是她打电话给耿父哭诉工作的不顺,耿父除了怒斥她不抗压,给予不了任何多余的她想要的情绪安慰。
黄雪琴还在说,眼里满是羡慕:“还是你们社区的工作好啊,稳定,环境又单纯,最适合女孩子了。”
耿耀心不在焉,勉强扯出一个笑:“嗯,我爸妈也是这么说的。”
“要是社区还有岗位招人,我也想让我女儿考回来,离家近,我也好放心。”
“阿姨,她有能够在外立足的能力,已经很厉害了,”耿耀轻声说,“外面的世界也挺好的。”
她的话刚说完,航空箱里的狸花猫突然“喵”了一声,打破了两人的交谈。
黄雪琴便没再提前面的话题,笑着说:“你看它,还挺有精神。对了,它叫抹茶,名字还是我女儿取的,说它的眼睛像抹茶一样,是碧绿色的。”
两人商量了一下绝育的事,宠物绝育前要禁食禁水八小时,最终决定晚饭后,耿耀把抹茶送去社区路口的宠物医院寄养一晚,这样,如果体检结果没问题,明天就能直接手术了。
等吃过晚饭,黄雪琴才肯放人走,耿耀带着抹茶下了楼。
起先,黄雪琴也想一同去,结果下午赶着拿航空箱,走得太急,有些闪了腰,就没再让她跟。
航空箱比想象中沉上许多,没法整个抱在怀里,只能用手提。耿耀刚恢复没多久的力气,提着箱子走了没几步,胳膊就开始发酸。
她站在单元楼门口,犹豫着走哪条路。
若是从锦绣花园的小路穿过去,会节省三分之一的时间,虽然知道这两日剧组已经在陆续撤走,但一想到前不久发生的不愉快,她几乎立刻否定了这个选择。
还是走公园的大路吧。
虽远个大致十分钟,但好在宽敞,也不用过马路,宠物医院刚好就在公园东门门口。
定了主意,耿耀提着航空箱往公园走去。
这会儿正是饭后消食的时间,公园的步道上有不少居民,有牵着孩子散步的,有跳广场舞的,还有很多遛狗的。
耿耀费力地提着航空箱,脸憋得有点红,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偏偏这时候又来了通电话。前面正好有把椅子,旁边坐了个人,低头很专注地在看手机,耿耀把航空箱放在地上,坐在了另一头。
是林星野打来的。
“那天跟你讲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啦?”林星野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活力,她直奔主题,又提起那天在耿耀家中,让她一起去跟着去散心的事。
耿耀望着鞋尖,有些抱歉地说:“我还没想好。”
林星野当即卖力劝说:“我跟你讲哦,秋天的草原虽说不是绿油油的,但咱们得跳出刻板印象,金色的草原也很壮观!就跟我一起去嘛,自从我入行,你又参加工作,我们好久都没出去玩过了!”
耿耀沉吟片刻,林星野那头倒是时间有限,还没说上两句,就传来了助理的催促声。
“我得拍物料去了,你认真考虑一下,等我忙完再跟你说细节,先挂啦。”
耿耀把电话收起来,靠在椅背上,倒是真的有一丝动心。
毕业之后,她们各自忙着工作,林星野的工作性质特殊,而她又固步自封,因此两人相聚的时间少之又少。
这确实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她想得认真,没注意脚边的动静,直到听见抹茶防御式的呜咽声。
耿耀低头看见一只金毛犬凑了过来,围着航空箱不停地嗅来嗅去。
航空箱的铁窗空隙刚好够抹茶伸出爪子,抹茶本就性子野,见金毛围着自己转,早已炸毛,前爪伸出来,眼看就要挠上去。耿耀赶紧出声制止:
“抹茶!”
“拿铁,过来。”
几乎是同时,一道有几分熟悉的声音响起。金毛脖子上系着牵引绳,一直坐在椅子另一头的人轻轻扯了一下绳子,金毛立马乖顺地踱了过去,蹭了蹭主人的手。
什么东西?
抹茶拿铁?
耿耀愣了一下,侧头看向椅子另一头的人,等看清那张脸,更是呆住。
今天已是第二次碰见他了。
她的目光迟疑地停留在金毛身上,犹豫许久。
陈念和显然看穿,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狗叫拿铁。”
哦...
耿耀反应过来,赶紧礼尚往来地介绍了一下:“猫叫抹茶...”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她感觉自己像个不敢跟人交流的社恐。
陈念和莫名地笑了一下,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冲淡了眼神里的冷淡:“嗯,幸会。”
耿耀呆愣愣的,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觉得如坐针毡,浑身都不自在。她飞快起身去提航空箱,想快点离开这个诡异的场景。
可刚握住手柄,一声脆响,手柄竟然断成了两截,航空箱“咚”地砸在地上。
耿耀双脚僵在原地,手下还不忘机械地安抚着受惊的抹茶。
好诡异...好尴尬...好想消失...
一直没作声的陈念和也站了起来,耿耀松了口气,以为他准备走了,结果下一秒,一片阴影罩住了她。
抬头,陈念和已经绕到她面前,一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一手牵着拿铁的牵引绳。
“要去哪儿?”他问,目光落在地上的航空箱上。旁边的拿铁盛情摇着尾巴,凑到耿耀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腿,倒像是在安慰她。
耿耀老实地指向不远处亮着的招牌:“去那里,带抹茶做体检。”
陈念和顺着方向望去一眼,静默了几秒,突然把拿铁的牵引绳塞到她手里,然后蹲下身子,轻松抱起了航空箱。
“你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