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嵯峨,青瓦连绵,御道青石漫漫。
隋京身着绛色朝服,腰间配着墨绶与水苍玉,墨发被蝉纹金铛冠一丝不苟的束起,露出一张淡极生艳的面容。
步履端方,容止雍然,从太极殿行至侍中舍庐,路遇一队青衣贴里的黄门。
为首的扬手示停,堆着一脸的笑容恭恭凑了上去。
“隋侍中安。”那黄门虾着腰,两臂收紧在腰前,恭谨行礼,嗓音尖细却不扎耳。
隋京温润的视线游至小黄门,抻了抻袖口,方缓缓道:“黄公公今日不当值?”
“回大人,原本是要当值的,只是娘娘那边太多人候着,怕贵客不自在,于是打发了咱们出来采花。”
“如此。”隋京眉睫一动,了然轻笑,语音清越道:“舍妹年幼,劳公公多费些心,提点着些,莫要冲撞了娘娘。”
黄公公殷切地赔笑呵腰,直言不敢,又恭维奉承了几句,这才领着人办正事去了。
隋京拧腰,宽大的官袍被风猎猎吹起片角,狐狸般地眸子侧目而视,冷瞧着黄门雁行般愈远的身影。
嘴角虽向上兜着,容色却比极地的积冰还要冰冷,只不过很快便又爬上一副清润的模样。
何故?要支走凤仪殿大半的黄门呢?
彼时彼刻。
代婉在凤仪殿如坐针毡,指尖不安的蜷了蜷。
眼波轻动,目光怯怯抬起,落在高位之上的皇后身上。
先帝身体康健,活至耄耋之年才驾鹤西去,归于九天。
所以如今的陛下即位时已是克壮之年,皇后自潜邸时便嫁与皇家,如今已逾二十余年。
长眉入鬓,眼波流转,眼尾微微向上翘着,红唇艳绝。
虽已年近四十,却仍能窥见其婉媚之态,多年浸淫在权势之中,虽然姿态松散,周身的威严气势却是极为逼人的。
“听闻你前些时日受了惊,可还好些了?”
皇后莞尔一笑,神情立时攀援上几分忧色,一双凤眸定定瞧着代婉,几乎不曾挪开过眼。
尤其在她的眉眼打转游弋,偏偏代婉微微垂目,正正好好教她能瞧个透彻。
“回娘娘的话,只是迷了路,受了些伤,不打紧的。如今已经大好。”
代婉在心下斟酌几息,方缓缓开口,言语簌簌。
殿内的沉水香幽幽地,不住往代婉皮肉里钻,她不觉打了个哆嗦,抬起眸光,却瞧见那位昭云姑姑也在静静睨着她,眼中没有半分情绪。
想来是被昭云的容色冷到,代婉挪开视线,冲着皇后露出粲然的笑容,道:“许是因为娘娘挂记着,臣女的伤情竟比常人好的要快些,多谢娘娘关怀。”
“瞧~”皇后微抬下颌,眼眉舒然地弯起,颇为满意地冲着昭云笑道:“多好的孩子,说话做事很有分寸,很知趣。”
风华万千的眸光瞧了瞧昭云垂首应是的模样,又绵绵游至代婉。
“隋侯倒是躲懒,把这样好的姑娘扔在府中,竟还能长得这般出色。”染满丹蔻的纤手慵懒地掩着唇笑,岁月不败美人,这般风情纵使代婉一介女子也难以抗拒。
不由得绯红了颊肉,倒是极少有长辈这样嘉赏于她。
有些陌生,也有些欣喜,
心中不由得渐渐松下戒备,软了起来。
“多谢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只是入宫时随着娘娘手下的姑姑学了些规矩,不至于冲撞罢了。若计较起来,承蒙娘娘御下有方,才让臣女有幸得以教管。”
训导秀女的贤人,是皇后御下典礼司仪的慕佳姑姑。
代婉这一通马屁拍得皇后很是舒心,于是密密地笑起来。
“慕佳性子冷厉,难得你不怕她,”皇后顿了顿,状若不经意的提起,“现下隋侯久不居京,大小事务应是京儿做主,儿郎家到底疏阔些,未必能够事事巨细,只怕如今也未替你安排相看。”
女儿家的婚事本是由父母长兄做主,择了合适的便可相看,可都是私下里心照不宣的默然进行。
如今骤然提起,又直言相看,未免有些过于直白。
代婉局促地抓紧膝上面料,好端端的云锦几乎被她揉皱。
眼神忽闪,心电急转。
“自古婚姻之事,皆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父亲不在府中,臣女自然事事由兄长安排。”语罢,又补了一句“许是,兄长自有安排,只是怕臣女脸皮薄,又没有长辈可以商议,故而没有言明。”
“哦?”皇后的尾音滑过极淡的不悦,“本宫与隋侯、长公主是经年的旧交,说句托大的,便是京儿本宫也视若己出。改日我便问问京儿,如若他不方便,你的婚事本宫难免要操些心。”
代婉孜孜含笑,却不知如何应对,只好缓缓又道一声是。
言语间,殿外急步游进一小黄门,卑躬屈膝的佝着腰。
“娘娘,隋侍中求见。”
皇后原本还在悠然地吃着茶,听闻禀告,重重撂下茶盏,面露不豫,不过启唇却是亲昵的怨怼。
“瞧瞧你这位兄长将你护得多紧,不过留你吃盏茶,他便不放心。”皇后收敛容色,这才道;“唤他进来吧。”
未几,殿门处泄出金白色的天光,天光内融着一抹修长清俊的背影。
那人着着明红的官服,自耀眼夺目处,缓步踱入。
见礼请安后,清嘉的眸光则侧向代婉。
他睨着代婉,忽而想起应涓的话。
她那样瘦、那样小……
连身下的绣墩都要比她宽上几分。
所以在这座宽弘深高的殿宇中,极小极轻,若不小心握着,只怕要被巨殿吞噬殆尽。
“本宫正提到你,你便来了。”
皇后缓缓启唇,话中讥讽意味十足,语气却柔柔地,叫人挑不出错。
“臣今日不必当值,下了常朝,想着许久没来给舅母请安,于是贸然前来,舅母勿怪。”
绯袍玉带,盛服玉容,又孺慕地笑着,便是再冷硬的人,瞧见也得心软地淌了水。
故而,皇后也只是淡淡摆了摆手,道尽无妨,又命人看座。
落座后,隋京唇角轻挑,目光扫过代婉一眼,方才悠悠启唇。
“舅母方才说,叙话时提到了臣,不知是何事?”
皇后若有所思地瞧着隋京,道:“也不是什么极为要紧的事,只是谈及你家阿妹正是适婚好年华,可惜无人周全,有些惋惜罢了。”
语罢,娇媚的眸光定定审视着如玉如琢的隋京。
“父亲先前传信于臣,也曾提及婉娘的婚定之事。只是婉娘如今年岁尚小,于中馈之事又半分不通,思虑过后,决定还是在府中养些时日,多学些东西,日后许了人家,自也能持得住事。”
隋京几乎不假思索地答道,仿若这番话早就烂熟于心,只差一个说出来的时机。
“十六岁,也不小了。”皇后抬手抹了抹头,漫不经心道:“也罢,终归是你的家事,本宫这个做舅母,只得提点,旁的还要你自己操心。”
代婉抿着唇坐在一侧,手指无意识的抠挖,旁观着两人的机锋。
提及代婉时,隋京的眸光平顺的从她身上滑过,不做停留。
“不过……”皇后凤眼慵抬,下巴一仰,“若说起教养,还有什么及得上宫学呢?”
“前日里太子来向本宫请安,言及宫学,又言及侯府的姑娘。身份倒也无虞,到底也是你们侯府的姑娘,入了籍,敬告过天地的,不算辱没。”
闻言,隋京的脊背略微紧绷了一瞬。
代婉惊地眼皮子下意识一掀,心突突跳了两下,不敢去看隋京的神色,皮肉下的血液雀跃起来,脸廓都烫了起来。
既惊惶又开心。
惊惶的是,皇后刻意提及太子,是否会让隋京误会自己表面乖顺实则却与东宫珠胎暗结。
开心的是,宫学终于有了眉目。
若是皇后提出,只怕隋京轻易推拒不得。
果然,隋京正欲开口,皇后却不在意的截过了话头。
“你马上就要升任,前朝事繁,恐怕抽不出时间来教导于她,入选宫学,同几位郡主也算有个照应。”
隋京微怔,侧目瞥向代婉,眼神中漫出些许分辨不明的情绪。
代婉乖乖坐着,挺直了脊背,很明显一双耳朵巨细无遗地支楞着,一副引颈就戮又不甚甘心的模样。
指尖死死抠着,等待最后一把铡刀落下,透出股惶惶不安。
怪恼人又怪可怜见的……
允了?
“烦请娘娘恕罪,婉娘自由长于乡野,未得女师教导。品性庸庸,质难以琢。还是让臣好生教导,来年宫学再启,送去其中,方得两宜。”
不允!
“好,你好得很!看来本宫这个舅母在你们侯府是什么话也说不上。”
皇后震怒,拍案而起,禁中伺候的奴才霎时跪付了一地,噤若寒蝉。
空气里弥漫的火药味攫取了代婉所有的呼吸,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剑拔弩张中,她急急起身,重磕在地。
“娘娘恕罪,是臣女朽木难雕,兄长也是一番好意。如今臣女连字也识不全,入选宫学平白辱没了良师。”
她又一次磕在地上,分明不是自己的错,分明心如刀绞,分明喉间蹿上的酸涩几乎让她难以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