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夜寂寂
薄云卷着澄明的月光,缓缓挪动。
清透的光亮撒在纵横骨瘦的屋脊上,如同覆上了一层清透的纱,朦朦胧胧。
守夜的女使挑着行灯,提着脚跟雁行般规矩静默地行过洁净地青石地砖,灯盏垂落橙黄的烛光,灯影摇曳,人影绰绰。
居空而望,慎微而静默
偏安一隅,是代婉的杂院。
暖黄的灯光自窗棂泄飞,随之而来的是少女窃窃笑语。
杏儿将素绢浸入温水中,掌心按了按,待它浸足温水,便及时捞出,拧干水分,用手背试过,余了些许舒展的热意,才递给银环。
一双杏眼,眼尾微微向上吊起,透着股子精明,却不令人反感。
她朝着银环的方向努了努嘴。
“今日那应公子瞧姑娘的眼神,真是不一般。”
代婉出神的盯着铜镜里的倒影,神光木然,洁面的动作极为迟缓,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刻,卸了珠翠环佩,整个人虽少了几分秾色,却十足的柔和自然。
白日里,她们被少君支走,也不曾在代婉身边伺候着,更不了然院中的情形。
只凭着那公子的神色,猜度着,姑娘兴许能有个好前程。
思及此处,银环平直的唇线也有了些许起伏。
与铜镜中对上代婉的视线,却见她心不在焉,纵使心中有千百句疑问到底也没有吐出口,只是静静按住她走神的柔夷,替她梳洗。
末了,又将巾帕递与杏儿。
杏儿娇憨明朗,是个讨喜的姑娘,说起话来如同珍珠落玉盘,絮个不停。
“咱们姑娘也到了相看的年岁,也不知府中会给姑娘安排什么样的人家?”杏儿神思向往,眼波流动,似乎已经瞧见了代婉凤冠霞帔风光出嫁的模样。“依我看,今日那应公子就很是不错。”
“杏儿~”代婉轻嗔,白日里被隋京一番敲打,方兴起的几许阴暗心思被搅了个干净。“这种浑话,日后不兴再说了。”
除了香云事件,代婉平日里待人都和气,极少动过颜色。伺候的女使摸透了她的脾气,也同她谈起笑话,并不碍事。
“是是是~”
杏儿只当自家姑娘羞赧,又蹭上去,亲昵地应了几句。
便又利索的备好蘸梳专用的柏叶清汁,用作篦发。
银环用密齿梳蘸去些微的药汤,一下一下,缓缓顺着发根梳向发丝。
“姑娘是该相看婚事了,近日里姑娘的桃花一朵接着一朵,不知我们姑娘可有心仪的模样?”
银环低眉间,瞧见代婉耳肉飞上一抹薄红,也起了逗弄的心思,低低弯下腰,凑在代婉耳侧轻声道。
“哪有什么心仪的模样?”代婉羞急,轻轻推了推银环。
“哦~”杏儿刻意拉长尾音,缠缠绵绵的,暧昧不已“没有模样,便是有个具体的人了?”
“姑娘说说嘛,应公子和太子哪个更俊秀伟岸些?”杏儿停下手中的动作,满面的好奇。“若是由我来看,我更喜欢咱们少君。模样好看,身量也高,前程更是好得不得了。姑娘若能寻个同少君相似的便好了。虽然咱们少君寡言,但是我阿娘说这种才会疼人。”
“看来是我们杏儿思春了,所以才想着姑娘也思春。”
银环难得有心存捉弄的时候。一得趣便停不下来。
杏儿也未料想平日里最是端方的银环能说出这么羞人的话。
于是踟蹰着闹了几句,几人笑作一团。
屏退杏儿后,代婉这才蹙着眉将今日的事学舌了一遍,末了,叠叠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少君愿意让姑娘接触府中庶务了?”
银环抓住了重点,平潭的面容被烛火晃着,眸色深深,手上的动作轻缓而克制。
代婉轻轻点头,又迷茫起来。
“我该只学些庶务吗?”她瞧着镜中的自己,颇有些雾里看花的意味,声线也蒙上了一层雾。
从前长在庄子里的时候,不受苛待便已是万幸,就连识字也是趴在墙根里学的。
如今只是堪堪认识,会写。
其中的大道理却参悟不得。
若只靠着隋京教导,真的便够吗?
那人向来喜怒不显,端得是方正君子的温润做派,一双黑黢黢的眼实在让人难以勘破。
便是那日两袖一甩,不管代婉了,她也是无处伸冤。
“庶务是内宅女子学得,姑娘学着也没有什么坏处,于府中立足也有益。”银环认真道,“只是姑娘甘心于此吗?”
“恕我直言,姑娘未曾得过女师教导,只靠自己琢磨,便已经文采有形了,若是能得重师教导,学些做人的道理和学识。将来未必不能擢选女官。”
“你说的……”代婉愣了一瞬,随即眸光极快地晃动起来,她一把握住银环的手,扭身期冀地望向银环素白的面容,声音不自觉拔高,“可是宫内的女官?”
本朝女子可以为内官,这是代婉曾在宫中见闻过的。
管训她们的姑姑便是宫内的二品女官,妃位以下的娘娘见了,无有不敬。
内廷设女官四司六品,各有所司,囊括司药、司衣、司膳、司饰。
四司之外另设女史女史执简,笔录内廷诸事;再设贤人典仪司礼。
若能为女官,便是连带着宗族也圣心,更可有一番作为。
三年一次擢选,极重才干与门第,若能成为女官在皇后跟前得脸,身价水涨船高,婚事自也不愁,故而物稀则贵,有头有脸的贵女更是对其趋之若鹜。
代婉自也是极为心动,若能成为女官,她不必思虑着如何依附旁人。
自己也能成为一颗乔木,护佑在意之人。
只是她的才学实在不显……
思及此处,灿若繁星的眼眸忽而黯然。
"日前我央了少君,今日又出了这茬事,恐怕他不能应允,我们须得另寻他法。"
“现下是有个人选,只是姑娘若是选了他,便再也不能与少君交好。”
银环沉吟片刻,方犹疑道出。
代婉观其面色,心下了然,旋即在内心干脆地否了此事。
“此次宫学入读的淳安公主是太子的胞妹,太子虽有示好之心,我却不能让侯府为难。”
银环默然,也知此事是下策中的下策,便不多言。
她余光扫过椸枷上挂着的煜煜曵地长裙,明亮的颜色灼得她瞳眸发痒。
代婉支着脑袋,冰丝般地发飞瀑而下,她淡淡笑道:“明日把从前的衣物翻出来吧。”
她懒懒伸腰,起身往榻边走去。
银环疑惑道:“姑娘不喜欢这样俏丽的衣物吗?”
“他既不喜,那我便不穿。我多乖顺,多听话呀。”
代婉回眸,狡黠地笑着。
似乎已经预料到明日隋京铁青的面色,却还要装作无事的模样。
银环闻言愣怔,领会到代婉的小小心思后,霍然一笑。
连她自己也未发觉,此刻的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暖意。
夜色深深,院中林叶细碎的摩挲。
层层纱帐之后,代婉双目紧阖,一双手紧紧攥着被角,湿汗连连,这潮湿也渗进梦里。
昏暗的湢室中,水汽氤氲,代婉卧在浴桶,被温暖的水意裹着,皮肉舒展,难得内心也宁静。
不必去想如何讨好,不必去猜那人难明的心思,久久压在神思上的凝迫感随着水雾散去。
她惬意的向后仰去,逃避一切的错觉难得让她感受到宁静。
光色浮荡,如坠暖雾。
恍惚中,虚空伸处一只秀窄的素手,洁白如雪玉,修长有力,骨节处透着淡淡的血色。
那只手轻轻拂过代婉的眉眼,温柔而缱绻,细痒着肌肤,细痒着神经。
代婉心下惊惶,却被那股温柔深深吸了进去,未曾动作,只缓缓想要睁开眼。
本就朦胧的视倏然被一双大手附上,幽然的香气顺着指尖渗入肌肤,连骨缝都酥着那人的气味。
“为何不乖?”
那声音低语,吐气如兰,痒痒的扫在耳畔。
代婉被雾气和香气迷醉,沉沦进极度暧然的漩涡,挣脱不得。
那双手继续游走,指尖酥麻,连魂灵都为之战栗。
代婉只觉得自己的理智仿佛也被那人□□揉玩,然后碾碎了,融进水汽。
索性放弃了挣扎,她只想在这片潮湿里雀跃的舒展。
如同陷入想象中的阿娘的怀抱。
她静静感受着那人的怀抱,已无心分辨到底是谁……
是谁都好,只要能可以使她贪婪地汲取得之不易地暖意,是谁都好……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代婉的沉沦,轻笑一声,将她后拥在臂弯里。
缓缓放下遮目的手,轻捏住她的下颌,将她拖向自己。
感受到天光的温热,代婉颤动眼睫,缓缓睁开眼眸,透过不断攀援的水雾。
一张熟悉而隽美似鬼的面容渐次在视野里清晰起来。
代婉心跳漏了一拍,惊声尖叫着推开那人,却从那人的怀中滑落,身体恍若无骨般,溺进了水中。
她越沉越下,温热的水流变成阴冷的塘水,将她无情地向下裹挟,她张口想要呼救,却只吐出连绵的水泡。
那人作壁上观,一双黑若盲的瞳眸渐渐失温,水面扭曲着他的面容,如同山鬼一般。
他幽幽启唇,话语刺破水面,又扎在代婉本就薄脆的身躯上。
“凭依你的身份,何敢妄图攀附?”
代婉越溺越深,呼吸被强势的剥夺,她失声尖叫着坐起。
外头天光大亮,没有湢室,没有雾气,亦没有隋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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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