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寒空,劈雾断霜。
泉眼方舱舱顶密室隅处,三尺朽木案几上,越发乱乱糟糟。
何溪“噗噗”几吹,将散落在前的几瓣银杏黄叶拂去。而后掬水似的,捧出一摞破废芯片板子。
芯片随手七拼八揍,次第有序。摆在掌间,轻握聚拢,竟成一型。极似一片脑前额叶貌状。
何溪脸中痴愣,却满眼心切模样,望向那“额叶芯片”。左颦一回,右蹙一次。仿佛掌心底处,深藏着什么死寂,正叫那芯片开闩启闸似的,徐徐推割开来,好容人窥内一二。
忽地一滴水落,不知是泪是汗。
打在何溪额间,侵肌透骨,长夜一般的苦涩难捱。
半晌。一溜声音打来:“老何。你再不说话,我十分也想抓一把圆规,铰一撮垢发,不扎你肋里,只塞你嘴里。”
那声音近听如雷闷耳,远闻似藤裹心。仿佛此人正身不由己,被困隔在一围千吨沉重的枯井之下,独徊闭域。
何溪猛一展眼——
只见一人,一身鹤骨松姿,伫于天地凡间的开阔磊落模样。奈何面缠厚重纱布,难识其容,难辨其貌。
“纱布脸”嗖的一跃近来,登时几千层白雾瞬息掠过的一般。
何溪一面透过纱布缝眼,狠觑对面那双眼。一面默默打开圆铁盒子,取来一只三脚胶囊。
只管铮的一滴。米粒大的东西,便滚进上下两排臼齿之间。十分自觉。
何溪咬咬磨磨半日。方才一五一十道:“老舱长。我这把老唇舌,耗上几辈子的功力,好说歹劝软磨硬泡,老纪可算是把死了多年的心,活过来了。重走一趟徐引秋远舱考察线的事,就靠你角落方舱的天大本事……”
“纱布脸”闷闷一阵嗤鼻吐气。不紧不慢正欲岔他话来。
何溪却眉焦脸苦,把手一摆道:“老纪没完没了。一辈子只肯念叨‘死要见尸’。你便应承了这趟远舱。明着,是帮老纪寻回徐引秋尸骨。暗里……总归,尸骨的事小,只管随意往冷冻罐挖一个出来交差就完了。比如……车韵当年那个老相好……”
见“纱布脸”迟迟不应。何溪挤出个笑,道:“你我知根知底的,又何必彼此为难。”
接着丢来几声“为命立心,为患立命,承百框髓,引百舱航”之类的鼓舞话,诵经念咒的一般。便转体挥身。
只见何溪踱至一座旧摆钟前。
那摆钟古怪。顺着拨十一下,又逆着拨十一下——登时铛啷啷一响,钟内滑出一柄五指长的漏斗。斗上纹路交错,走势如谜。
指纹漏斗——
不过是一类罕为人知的通讯载体。漏斗通体怪模怪样,满布“裂脑人”指纹,千形百态,如丝如发,似密似码。
若自钟摆底处暗径,轻推入河,漏斗便自行于各路运河道下,冲来窜去宕宕跌跌,钻漩打涡。
一时间,运河道上必定漩涡汹急,天旋地转。却无人知这来龙去脉。
即便知其底细,可仅凭三五个凡骨肉躯,也轻易从漩涡里捞那漏斗不出。
指纹漏斗便如活鱼穿水的一般,巧借涡流打力,将录在斗面的指纹启封破解,转纹成讯,化讯为声,声波于水下游走递进,不出半日便至角落方舱——“裂脑人”如今的安身处。
角落方舱舱底铁链抖几个闷响,将秘讯声波拆空摇散,更倚仗舱壁内四通八达的感应脉络,嵌至“裂脑人”脑中,完成对接。
斗上指纹登时消除殆尽。
拨弄半日,何溪方才心敛神回。
扬着漏斗说道:“江初亏她老前辈的心计。一个指纹,对应一个裂脑人的脑子褶皱。传命递令,摆布安排,就没有不听使唤的。今回这趟老路,不依你吱声不吱声。角落方舱是非走不可的。”
见这话如此开门见山,“纱布脸”眉宇大皱。啐道:“你既也深知道这指纹漏斗,是她穷了毕生攻下的难关,便不该让其沦落成个恶心人的手段,去与百舱混账们沆瀣一气。岂不糟蹋她的志!”
说着,“纱布脸”掰出两指,指何溪鼻子骂过,再缓将漏斗外层指纹一一抚过。而后狠掌夺来额叶芯片,窸窸窣窣往漏斗剐磨半日——那指纹却磨不平刮不掉,浓墨入水似的,竟越发丝缕舒展,根根分明。一时间,仿佛阴魂不散的??风飑一般,要把纱布脸的掌纹也一并卷走。
何溪连喝十来声“你磨它不平”。纱布脸方才一愣,收拾住剐铲漏斗的心。
疑怪道:“作什么非是裂脑人不可,来重走一趟徐引秋远舱考察的老路?三斤重人多势众的。眼下不过说走就走了一个荆川罢了,其他人便也是去是留左右为难,没一个肯听你话了?”
何溪听了,鼓起一双愣眼,关了又开开过再关。
耐住性子回道:“一来,是个没几人知的暗启工程。二来……当年那片考察线……你也深知道的,这多年过去,不光那土丘林子的凹地越发阴森,方圆十里更生出不少险象。三斤重的人不是皮娇肉嫩就是脑满肠肥,哪里吃得消?裂脑人就难能可贵了。当年自废墟方舱,到角落方舱,能一个不落的逃出去活下来……这岂不是不可多得的良选?”
裂脑人——
不过是几代侥幸活下来的废墟地人。
几百年前,十来个方舱医辈,凡筋浊骨,志却千里。四天五夜的筹议过后,决心赴一趟空前绝后的远舱考察,说动身就动身。
却在行至一带“灰白湿地”时,只见处处聚淤堆泥。
那泥形状古怪,人脑褶皱的一般。只消往堆里埋半寸脚指头,便要将人染出这样疮疡??那样赘痈。一旦蚀骨入脑,更无半日活路??。
方舱医辈们双目鼓凸,眼睁睁瞅见成千上万此地住民日复一日,又哀又嚎,模样无不惨凄。
一时间生绪动情,个个声泪俱下,说这地方,正是个把各自方舱医术发扬光大的风水宝地——此趟考察没有空前绝后,倒也能医史留名。
遂拎着十来万张医疗帐篷,往湿地里一扎——帐篷便似凭空冒来的细碎籽粒一般,密匝匝生根发芽,热腾腾开枝散叶。
如此这般,一去多载。
至于收治过哪些惨疾,又革新过何种手法,患多无从说起。
只不知何故,湿地竟时乖运蹇,遭逢一场连夜滂沱,把前后两三百年里的疾风骤雨也洒尽了。而后接连一朝爆旱滚烫,风流云散。
一夜之间,灰白湿地由沼变废,由繁转墟。深陷枯寂的拮据境地。目及之处,早已赤地千里,无不是满目疮痍的玄武岩层。
医疗帐篷坍塌的坍塌,方舱医辈杳踪的杳踪。
玄武废墟岩地里,从此只留下几些未能治愈的孑立病患——病患个个前脑皮层压挤扭变,稀烂不堪。脑内边缘系统则层层叠叠,荼蘼一般,割绽出似聚非聚的皲裂样貌来,深浓密集,说不出的清奇轮廓。
何溪瞪了半日纱布的脸,将“逃出去活下来”复念一回。接着又道:“孔雀河离裂脑人废墟地算不得远。寻回《褶皱狂想曲》,便暂且收藏在废墟地里。往后我把三斤重百项工程里这样那样研发重头,统统挪至那处,再助你把角落方舱一并挪了。裂脑人便有了重归旧土的盼头。今回冒的险,不过只是一桩就地取材的事罢了。”
“纱布脸”将信将疑。为难道:“裂脑人因脑中那一裂皲痕,早已事事无动于衷的。”
何溪得下这话,嗤了二三声。念道:“无动于衷……”
“可他们正因这‘无动于衷’,少有情绪纠缠,所以活得长久。这可是人人羡恨的一大本事。江湖百舱心杂,阴险叵测。但凡出一个狼子野心的,你那角落方舱,便要凭这个大本事,遭下大殃。”
“纱布脸”一听,心下忽生出许大的惊诧:“哪个又狼子野心了?我角落方舱从来与世无争,从不愿过问百舱工程。如此这般的不张扬,还要欺到我头上来不成?”
何溪便不作声。
只管往下拂两巴掌,银杏黄叶堆里腾出一片地来。
那地面捞开,竟是个洗脸池子,搅水吐沫。池底棋盘模状,凹割成几区。
区间歪歪斜斜,凝浮着“巾”啊“泊”的字样。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何溪有气无力,往池中角落区域掷下一只三脚胶囊,“咚”的打起一浪来。
须臾,胶囊昏睡似的没进池底。十分无动于衷。
而后复又一浪,复又一浪,复又一浪。棋盘各区一一落子的一般,不知打起几浪。
直至最后一区。
何溪双目既鼓又圆,瞪见三脚胶囊即要没入池底,十分紧张。一浪过去,竟咬牙恨命伸手撷回,十分不肯命其任意落子。仿佛一旦失手,那胶囊便要化作一溜沫影似的,再抓它不住。
何溪心神稳了半日,方才作罢。
一声一句徐徐嘱道:“百舱百花。名册里里外外,每一个人,都揣一桩心事。稍作挑拨,便造波澜。波澜深深浅浅的,这个积漩那个酿涡。”
“老白死了。死在荆川酿的漩涡里。阿远杳踪。杳在荆川酿的漩涡里。你可知,‘月魄号’离岸那日,运河漩涡里,就只一个荆川,活生生的钻出来。”
“‘补丁’……本就不只是道波澜……”
说着,又捻一只三脚胶囊,尽力滴了吃了。接着又道:“三斤重脑框百项工程,唯排斥感染仍是个天大瓶颈,烦不胜烦。三斤重要破这个瓶颈,从不在指望哪个人哪个本事。”
“纱布脸”不解。忙问:“那指望什么?”
“捷径。”
何溪一面答,一面急不可耐似的深喘一口。又道:“荆川的本事是个阻碍。可他的‘补丁’,却着实是道捷径。容不得你我他任何人小觑呢。”
“可‘补丁’……这无伤大雅的好名字,更是个藏涡庇漩的狼子野心。稍一张扬,便坏你我大事。眼下,人正往你的角落方舱去呢。你还不赶紧收拾收拾。”
“纱布脸”身患什么心事的一般,苦闷了一会。又忙问:“作什么?”
“把荆川那只暗狼困住,埋死在角落。”
此文中“裂脑人”,非指现实中裂脑人病症。仅是个人文学创作中一组不可替代的人物形象。更毫无唐突该症患者之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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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埋死在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