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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倒娃 第5章 闲聊2

作者:雱霙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07 20:40:49 来源:文学城

一行人走进大铁门时,牛白香征询大家的意见:“我们是坐外面晒太阳,还是到家里烤火盆?”

李忠仙转头问金英:“我们坐外面好啰?”

“坐外面晒晒太阳,多舒服啦。”金英应道。

话音刚落,牛白香便扯着嗓子喊道:“囡囡,搬几把板凳过来。”

又是那个简单的、听不出情绪的一个字回应:“哦。”

陆日循声望去。只见郑荣此刻,正蹲在屋棚下的大水盆前洗菜。

凛冽的冬日,穿堂风肆无忌惮地吹拂着她凌乱的碎发。

陆日看到她,甩了甩浸在冰水里冻得通红的双手。然后双手按在膝盖上,有些吃力且僵硬地慢慢站了起来。

陆日心中不忍,快步走过去对她说:“你做你的事,我们来搬。”

郑荣抬起头,冲陆日微微一笑,客气地说道:“那你们搬外面的,我搬屋里的。”

于是,陆日和莹莹两人,一人提着一张凳子。走向牛白香选定的那个,既能晒到太阳又吹不到冷风的“风水宝地”。

趁着进屋搬凳子的空档。陆日打量了一番客厅。进门时,透过对面的窗户。能清晰地看到,那道鹅卵石垒成的围墙。

窗户下有一张长条桌子,上面摆满了杂物。而在长条桌子的左边墙角处,赫然立着一台崭新的单门冰箱,在室内显得格外刺眼和气派。

陆日暗暗咂舌。

在那个年代,虽说家家户户都有黑白电视机了,但家有冰箱的绝对是凤毛麟角。这种洋气的东西,一般只出现在那些生意红火、像模像样的大饭店里。

没想到,牛白香家里竟然藏着这么一个“大件”。

客厅中间是一张四方桌,左边靠墙则摆放着一张长条的棕红色软皮沙发。

当陆日拎着两张凳子再次走到众人的围坐地时。她惊讶地发现,郑荣已经不知何时将茶水、糕点、花生瓜子等零食全部摆放整齐了。

看着那个忙碌而沉默的身影,陆日不由得在心里暗暗佩服:她的动作真快,干活真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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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日坐在板凳上,嗑着瓜子。享受着冬日温暖的阳光,听着长辈们闲聊家长里短。只觉得浑身舒畅,惬意极了。

这时,从屋棚下的阴影里面,向晒场走来一位老妇人。她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后脑勺盘着整齐的发髻,看起来精神矍铄。

李忠仙低声问道:“这是你婆婆?看上去就很清秀、强干的样子。”

“嗯。”牛白香应了一声,“我家里面的事,都是她手做的,我不管。”

见长辈们打招呼,陆日也跟着父母和金英阿姨一起,礼貌地向老人问候:“奶奶,新年身体健康!”

奶奶一边走出屋棚,一边朝着众人笑盈盈地点头:“哎,好好,你们吃好、玩好哈。”

说完,她左转。走向对面借着围墙搭建的斜棚。那斜棚下堆满了柴火。只见她弯下腰,熟练地挽起一大捆木材抱在侧腰,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回屋棚下,拐进了厨房。

金英看着老人的背影,感叹道:“冬天烧柴火蛮好的,可以做火盆取暖。”

“是的,一点不浪费。”牛白香接过话茬,“桌子底下放个大火盆,吃饭一点都不冷。”

李忠仙敏锐地观察到了细节,问道:“奶奶裹过小脚的?我看她走路有点摇摆的。”

“裹过的,但不算小脚。”牛白香解释道,“走路还是蛮稳当的。如果是那种三寸金莲,那就麻烦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陆,忽然插嘴道:“听奶奶的口音,不是我们本地人,像是隔壁水山县的。”

牛白香竖起大拇指:“你蛮厉害的。一听她说话,你就晓得她是哪里人了。”

这句问话,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旧时光的大门。

接着,陆日便从牛白香的口中,听到了上一个年代普通女性,那令人唏嘘的命运。

牛白香缓缓说道:“奶奶出生在隔壁水山县城,一户算得上富裕的家庭。她有个正儿八经的好名字,叫雅秀。她姐姐叫姿秀。在那个年代,女孩能有正经名字的,家庭都是富裕望族。”

“可是在我们这个地方,传承了根深蒂固的、侵入骨髓的性别歧视。”

牛白香的语气变得冰冷:“她妹妹明秀的出生,就让原本温馨的家庭支离破碎了。她老子痛恨她娘无能,骂她娘肚皮不争气,只会‘老匹生小匹’。就是骂她是老母马,只会生小母马。一气之下,她老子离家出走,从此杳无音讯。”

陆日听到“老匹生小匹”这个词,嗑瓜子的动作不由得停滞了,心里一阵恶寒。

“她妈妈背负着生不出儿子的罪责,委屈忍辱了三年,最后被逼迫远嫁他人,从此又断了消息。”

“姐妹三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了孤儿,跟着年迈的奶奶生活。本已分给她们家的田产、财产,也全部被吸食鸦片的叔叔给霸占了。”

“只是因为婶婶争气,为家族生下一男丁,有香火传宗接代。有这功劳,大家才对那个叔叔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年后,叔叔贱卖了大部分的财产。她们的奶奶也被吃鸦片的叔叔给活活气死了。”

“好了哇?”牛白香摊开手,讽刺地说道,“掌控大家庭财产支配权的叔叔,同时又掌控了三姐妹的命运。被鸦片吞噬了人性的人,大都是已经失去了‘仁性’的。他迫不及待地要将三姐妹卖掉换钞票。”

“万幸的是,宗族里的族长和几个有良知的长辈出面来干涉。把她们姐妹三人,以童养媳的身份各自安置归宿,这才不至于掉落在极端残忍的恶毒处。”

此时,阳光依旧温暖,但陆日只觉得周身发冷。

牛白香喝了一口茶,继续讲道:“后来。她姐姐姿秀的老公,凭着高学历和能力,成了县城里从军报国的青年当中,为数不多的几个有着高官头衔、名扬在外的名人。”

“而他姐姐姿秀,因难产失去了孩子,还伤了身体再也无法生育。

正所谓‘将在外’,姿秀鞭长莫及。她的老公接二连三地把外室生的孩子送回来,让她姐姿秀抚养。”

“日落星河轮转。后来她老公事业惨败,带着小老婆飞往了海峡对岸,从此也是杳无音讯。”

“而她姐姿秀留在县城,尽心尽力地抚育那两儿两女。个个培养得高学历,知识广博、文化底蕴深厚,每个人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地位和收入,条件都是很好的。”

“她姐年老了,还是忙个不停。既带孙子又带外孙,终日忙得天昏地暗。最要命的是,有个孙子是天生的重度残缺。

他全身瘫痪,动弹不得,终年累月地睡在床上或摇篮里。换尿片、喂饭、翻身都要她姐做的。他没名字,因为头大身子小,家人就叫他‘大头宝’。”

陆日听得入了神,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瘦弱的老人,照顾着一个瘫痪大头婴孩的画面。

“大头宝唯一会做的事,就是简单的叫‘奶奶’,叫‘吃’。哼哼几声就是叫‘拉大便了’。他自己不会吃饭,连嚼都不会。都是她姐嚼碎饭菜后,再喂进他嘴里的。

她姐很耐心的,每半小时左右给他翻个身,每两小时给他检查、换一次尿片。冬天、雨季,尿布转不过来,还要用炭火烘干。”

牛白香叹息道:“她姐的半生,都被大头宝拘绊着。真的苦,真的累,真的可怜呀。但是,她姐始终默默忍受着这一切。”

“直到去年秋天,她姐隔着县城遥远的路途,在交通不方便的情况下,破天荒地来看了一次奶奶。”

“姐妹俩人,聊了一夜。一大清早,她姐就急着要赶回去,讲:‘放心不下大头宝,没人会照顾他的。’”

牛白香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人是算不过天的。她姐唯一的一次外出,就是跟她最后一次的永久道别。”

“她姐这次来,就是来与奶奶告别的。当时,我们一家谁都没有察觉到异样。

仅仅过了两天,财发就接到场部传来的口信。讲是隔壁水山县银行打来的电话,让他娘马上去。奶奶的姐姐自殒了……”

听到“自殒”二字,在场的众人都沉默了。

“奶奶回来之后讲。她姐的葬礼声势很浩大。外甥、外甥女把她姐安排在了紧挨县城、能俯视县城全貌的、风景秀丽、风水最好的老鹰山上。”

故事讲完了。短短几分钟的话,便总结了一个女人苦难深重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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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氤氲中,牛白香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继续讲述着那段尘封的往事。

“奶奶的那个妹妹明秀,是被抱得最远的。”

“刚开始的十几年里,姊妹三人还会在家族的聚会上,见上几次面。后来,战火纷飞,世道贫瘠苦寒。大家都看不见当下的日子,各自挨着各自的苦日子。渐渐地,彼此就断了联系,音信全无。”

牛白香叹了口气:“奶奶的姐姐到死,都没有再见过小妹明秀。奶奶到现在也晓不得,这个妹妹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牛白香调整了情绪,话题转回了奶奶的第一段婚姻。

“奶奶当年的那个新家,也是能自给自足的富裕之家。她讲:自己虽然是童养媳,但公婆人好,思想开明,心胸宽广。吃穿用度,绝不会克扣她。行事也从不责骂她。时常还会夸赞她,给她奖励,特别是过时过节。”

提到奶奶现在的爱好,牛白香笑着解释道:“奶奶讲,我欢喜喝酒,就是当年公婆宠出来的。自家酿的酒,一年喝到头随她怎么喝。想喝了自己就去吊,没人拦着。久而久之,就养成了好喝小酒的习惯。”

“吃得随意,做也做得过瘾。天蒙蒙亮起床开始,就有干不完的活。中午全家休息一下,下午继续忙到天黑睡下。人是累,但那时候,心是真的幸福。”

牛白香总结道:“奶奶一生围绕着家务事。在实践当中摸爬滚打,经验丰富。所以呀,直到现在。奶奶酿的米酒,晒得一手鲜美的酱,揉得一手香爽的腌菜,泡得一缸诱人的酸菜。毛豆腐、臭豆腐、豆腐乳,手到擒来。咸蛋、松花蛋、豆酥豆熟等生活日常,样样精通。都是当年的手艺,都是很好吃的。”

“等一会儿,你们回家。都带点回去。”

………………

金英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那奶奶后来怎么会到我们这里来的呀?”

牛白香喝了一口茶,缓缓道出原委:

“奶奶是后来嫁到这边的。她前面的老公学业完成后,本来在镇上教书。后来不晓得为什么,他一定要去参军。公婆扭不过他,只好匆匆给他俩人完了婚。”

“奶奶讲:虽然时间紧促,但该有的我都有。庄重宏大的仪式、凤冠霞帔,一件不落。”

“可惜,婚后没几天,这无情的人就成了一个军人的背影,消失在人海里了。”

“刚开始,他还经常有信寄回家的。后来就逐渐少了。等局势好转了,他来信的频率就又高了。”

牛白香模仿着奶奶的语气描述道:“‘我又不识字。公公给我读完信之后,就会将信递给我。我就去找读书认字的小朋友,再念给自己听听。’”

“奶奶讲,当时的信,就是生活中的糖。来时,无比的甜美。即便有时信里只有短短几句话,我也可以开心好几天。

那时候的我,就生活在期盼里的,既幸福也悲哀。心情如连绵山峰,时好时坏。”

“有一段时间,隔了好久不见一封信,我就会追着公公问。”

“后来,终于来信了。还带来了好消息说:他荣升为团长了。我们家里为此还庆祝了三天。”

说到这,牛白香不自觉地叹息了一声:“唉……战争年代的军人,在战场上是讯息万变的。是祸是福是难料的,是算不着的。正如古话说的: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奶奶在这样提心吊胆、恍恍惚惚的岁月里过了几年。她都适应了老公时有时无、有时候很久没有来信的状态了。”

“直到突然有一天,一辆四轮的汽车停在她家门口。两个穿戴整齐军装的人下车,是来家里传递最新消息的。”

“他俩人告诉她公公讲:‘你儿子在百团大战中英勇就义了。他是民族的骄傲,是军人的楷模。’然后,递给她公爹一张花纸。”

“奶奶讲:‘我不懂他俩人讲的那些事,对自己有什么用。只晓得眼前一阵昏暗。再醒来的时候,公爹的两只手依旧死死捏着那张花纸,呆若木鸡地瘫坐在厅堂的座椅上。’”

陆日听得心里发酸。仿佛看到了,那位老人手中捏着儿子的死亡通知书,在厅堂里枯坐的画面。

“三年后。”牛白香继续说道,“奶奶的公婆渐渐走出了阴霾,开始为奶奶张罗了一段新姻缘。”

“从小长在身边的童养媳,也是有做女儿情分的。她公婆反复对比之后,将奶奶嫁到了我们县城。”

“财发的爷爷,和奶奶前面的公婆是在同一镇子上的。两家人可以说是知根知底。”

“财发的祖父到我们县城经商后,发家致富。从开酒坊、酱坊,又到涉足药材生意。逐步在县城靠近水岸、最繁华热闹的水门街和县前街,安置了大宅院,置办了资产。由小富成了大富。”

说到这里,牛白香故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按道理,奶奶的命运应该是时来运转了。生活又有盼头、有新希望了。”

“但命运这东西,真的不是自己能完全掌控的。且总喜欢将苦命的人捆绑在一起。美其名曰:同甘共苦。”

陆日正听得津津有味,没想到牛白香卖了个关子,突然停了下来。

她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招呼道:“你们弄点糕点吃吃。”

李忠仙是个急性子,催促道:“等会儿要吃中饭了,吃什么糕点?你继续讲!按道理,这户人家这么富有,还会过苦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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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白香放下茶杯,语气一转,揭开了另一层遮羞布:“财发老子的身世,并非像外界传闻的那样是个神气活现的大少爷,也并非大家表面看到的那么春风得意。”

“财发爷爷的大老婆,连续生了五个女儿。他又怕老婆的虎威,就在外面金屋藏娇,偷养了一个妾室。只可惜,当妾室生下儿子没多久,就被大老婆晓得了。”

“他的大老婆是我们当地,那时候有头有脸人家里的千金。她知书达理,却也手段了得。她忍下了这口恶气,但底线就是一定要把妾室打发走。”

牛白香冷笑一声:“小孩子可以带回家认祖归宗,可以寄在自己名下抚养。这个小孩子,就是财发的老子。”

“爷爷看似有家了,可同时失去了亲妈。寄在大娘名下,又得不到关爱,有什么用呢?女人的心眼是很小的。不是自己的孩子,肯定碍眼。她根本不愿带进家门,同住在一个屋檐下。”

“于是,那个大老婆。急匆匆地在东安桥头的埠头村,找了一户儿媳妇刚生产的人家。把爷爷安置在奶娘家里寄养。”

陆日听着这番话,心里不禁唏嘘:那个年代的豪门,表面光鲜,内里却是一地鸡毛。

牛白香继续说道:“爷爷的衣食住行等所有事情,都由奶娘家全权负责。那个大妈妈,只管出谈好的价钱。其他的,一律不闻不问。”

“可那奶娘是贫下中农的儿媳,公婆也是冲着每月铁定有的、旱涝保收的现金收入,才接了这笔生意的。”

“哪来的真情实意唻?”牛白香反问道,“他们怎么可能,允许别人的孩子和自己的亲孙子争奶抢食呢!又怎么可能善待,这个明眼人都看得明白,实质上是被遗弃的孩子呢?”

“奶娘的儿子只比爷爷小一个月。俗话讲‘手心手背都是肉’,但肉也是有区别的。这种厚此薄彼、孰轻孰重,是个人都心知肚明。”

牛白香叹了口气,总结道:“爷爷的外表,披着徒有其表的贵衣。实质就是个心无所依、身无所居的流浪汉。这段经历,让他付出了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健康。”

“爷爷在奶娘家一呆就是七年。这七年里,只有过年会被帮工接回家里过个年。第二天一早,就又会立马被送回来。后来是真的被接回家了。那是因为爷爷到了该上学的年纪。”

说到这,牛白香看向众人:“按道理,这是不是爷爷幸福生活的起点?”

她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又停了下来,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

陆日正听得入神,急得直盯着她的茶杯。

放下杯子,牛白香才缓缓说道:“凡间事,事事难料,变化莫测。”

“五年前,爷爷的老子不惜代价地与大老婆抗争斗狠,也要娶小老婆。而且,还斗赢了。等爷爷回家时,家里就多了一位同父异母的弟弟。”

“家里所有的光环,自然而然地都戴在了弟弟头上;所有的灯光,都照在了弟弟身上。爷爷就像一块乌漆嘛黑的碎碳,被丢在旮旯角落里。有他不多,没他不少。用得着他的时候叫他,用不着的时候,就当作看不见。爷爷就是这样长大的。”

“家里也给爷爷张罗了婚事。后来,原配难产没了。奶奶是填房。嫁过来时,已经分家独立成户。”

牛白香伸出手比划着:“你想想,娜妮出嫁都用资产做陪嫁的。爷爷分得到什么?就一块‘鸡肋’。护城河对岸、渡口的一个水磨坊。”

“那里距离他奶娘家,大概约三里路。磨坊依赖水资源,地理位置注定一年四季被风寒冷热湿困扰。对本身体弱多病的爷爷来说,这分家就是雪上加霜、火上浇油。”

“老早的河对岸就是一片芦苇荡。芦苇长势旺盛,成人淹没其中是看不见头影的。磨坊就藏在里面。”

随着牛白香的描述,陆日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风吹芦苇,瑟瑟作响,一座孤零零的磨坊摇摇欲坠。

“奶奶讲:夜幕稍暗,芦苇荡里面藏着的一双双泛着绿光、透射着阴寒之气的亮眼就会显现。时不时,还伴随着长长的嚎喧,挑逗虚空。磨坊周边,就是日落之后豺狗的世界。”

众人听得背脊发凉,牛白香却淡定地说:“人要生活。磨坊是家,也是唯一的生存来源。为了活着,一切恐惧都可以忽略不计。”

“磨坊四周空荡荡、死气沉沉的。距离最近的人家,也在一里之外。奶奶只要天暗下来就关窗锁门,呆在磨坊里,不敢出门的。爷爷进城办事,奶奶就会不自觉地唠叨叮嘱:早点回来。”

“她不仅仅是担心爷爷回来路途上的危险,她自己也害怕一个人孤独地杵着。”

突然,牛白香的话锋变得犀利起来,她感叹道:“奶奶是不晓得:**比狼更可怕的是人。**在那个荒郊野外,她时刻畏惧的狼、害怕的鬼,从没有伤过她半分。而温文儒雅、笑容可掬的人,却撕裂了她的灵魂,吸食了她的骨髓。”

陆日心中一凛,预感到真正的悲剧要来了。

“磨坊不是坐落在渡江堤岸的必经之处吗?春夏秋冬四季,来来往往的人群。磨坊是他们躲寒避酷热、挡风遮雨时,闲聊八卦的地方。也是他们寄存放置物品的地方。”

“奶奶心善,每天晨起的第一件事就是烧开水。冬天放置草编的‘草堀’里保温,夏天摊凉。免费供给到此歇脚休憩、调整行囊、驻足行路的乡邻使用。”

“奶奶后来生了一个女孩。当时社会的局势动荡加剧了。战事的消息绯闻铺天盖地。不可预测的危机,随时随地就会爆发。在这惶惶不可终日的岁月里,小女孩蹒跚学步,稳健成长到了两岁多一点。”

牛白香的语速加快了:“有一天,一个熟络的乡邻友人返家,请爷爷去他家看谷物品质。爷爷就带上了娜妮去嬉戏。没想到,出了大事。”

陆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正等着下文。

谁知牛白香突然捂着肚子站起来,扔下一句:“我上个厕所回来再讲。”

说完,她便径直跑向菜地边的厕所。留下晒场上,一群听的正入神,被吊足了胃口的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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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李忠仙忍不住感叹道:“以前的人,真的是都受苦的。”

金英也跟着附和:“是啊,那个年代能活下来的人,都算是命好的。”

一阵风吹过,地上堆积的瓜子壳被卷起,发出“索索”的摩擦声,像极了那些随风而逝的、无处诉说的冤屈。

牛白香上完厕所回来,重新坐下,又抿了一口茶,问道:“我说到哪里了?”

陆日正听得揪心,连忙抢答:“讲到爷爷带两岁的女儿出去玩,去了友人家里。”

“哦,对。”牛白香应了一声,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想不到啊……那天那个友人家里,突然冲进来很多凶神恶煞的人。大人们在激烈争执的时候,那个两岁的小娜妮正坐在大门的石槛上晒太阳。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会发生什么,谁也没有意识到,有人会将怒气撒在一个幼小的小孩身上。”

牛白香的手指紧紧捏着茶杯:“那群上门争执的壮实大汉里,有个暴躁如雷、情绪亢奋的男子。他突然野性爆发,理智全失,像疯狗一样,抬起脚狠狠地踹向了那个无辜的小娜妮的后背。”

陆日的心猛地一紧。

“这么小的小娜妮,哪经得起壮汉那蓄足力气的一脚踹啊?”牛白香的声音有些颤抖,“当时,小娜妮就如射出的箭一样,直接飞到了门前两米开外的断坡下。”

“那断坡下一米之处,虽然是另一户人家的墙。没直接撞墙上,但断坡的落差也有两米高。那么小的身子摔下去……小娜妮瞬间就殒命夭折了。”

晒场上一片死寂。连风都静立不动了。

“爷爷奶奶欲哭无泪、怒火攻心,昏睡了三天三夜。醒来后,奶奶哭瞎了一只眼睛。她愤怒狂叫,大家都讲她疯了。”

牛白香冷笑一声,眼里满是寒意:“最可怕的是,整个村子里的人,在那一刻都变得既聋又哑。方圆十里之内的人,都闭口不提那个踹人的壮汉。就连那个所谓的‘友人’,也凭空‘消失’了。”

听到这里,金英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那……财发是后来生的啰?”

牛白香看了一眼金英,摇了摇头:“不是。”

这个回答,让在一旁竖耳聆听的陆日大吃一惊。如果不是亲生的,那财发是从哪儿来的?

只听牛白香继续说道:“后来逃日本鬼子的时候。大家不都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乱窜的吗?到处嘈杂,充斥着恐慌、怒火、胆怯和猥琐。灰蒙蒙的道路上,奔跑着疲惫不堪、拖儿带女的逃亡人,一群一群的。”

“奶奶讲:有一天梦里,她听到自己的娜妮在啼哭。她伤心地从梦里惊醒。却真真切切地听到了,磨坊外有娜妮在哭的声音。她高兴地叫醒爷爷。那哭声牵引着她俩,打开了磨坊的大门。”

“门一开,她一眼就看见紧挨着石门槛的石阶上,放着一个襁褓。里面深深地裹着一个婴儿,正涨着通红的脸,在那儿大哭。”

牛白香感叹道:“奶奶说,那一刻她控制不住地,想到了自己那个苦命的娜妮。于心不忍,她毫不犹豫地抱起襁褓回房。无视爷爷的提醒和反对,留下了这个小婴儿。”

“这个婴儿,就是财发。”

陆日恍然大悟,原来那个老实肯干的财发叔叔,竟然是这样来到这个家的。

牛白香接着回忆道:“逃日本鬼子,逃难的时候。鬼子飞机引发的警报声,时常让人惊慌失措。大家来不及穿戴,扔下所有东西就去逃命。”

“奶奶讲:有一次她刚挖了点野菜回来充饥,警报声又响起来了。大家的呼叫声、叫喊声,还有那无节奏的乱敲鼓声,都是撕裂心绪的尖刀。每一次慌里慌张的躲藏就是一次赌博,一次赌命。”

“她好几次,好不容易躲到一个相对安全的洞穴。都会因为怀里的财发,被紧张的氛围惊吓到而哭个不停。怎么哄也哄不好。”

“大家都深怕哭声引来鬼子,给自己引来灾祸,都会无情地驱赶她们母子俩。”

“每次被驱赶,奶奶都只能含着泪,抱着财发走出来。躲到自以为,是安全的、好躲藏的地方。比如阴冷的水沟里、刺人的灌木丛里。”

“后来,她逐渐习惯了。也不想聚众躲藏了。觉得一个人躲藏更好。清净,财发情绪就稳定、安静,反而更安全。”

“虽然那也是一分一秒的煎熬。等待着、期待着,有声音从远处传来‘鬼子走了’的好消息。”

说到这里,牛白香叹了口气:“屋漏偏逢连夜雨。次年发大水,冲毁了磨坊。为了活着,爷爷借债,简单地重建了磨坊。”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他们在艰难的日子里,煎熬地过。省吃俭用还债,迎霞送幕。平静的挨过每一寸光阴,都是值得庆幸的一天。”

牛白香的话音突然一转,变得凌厉起来:“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们自以为踏实地守住明月,必见云开。事实却是事与愿违。”

牛白香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转述奶奶的话:

“有一天,磨坊里突然闯进了一大批的男男女女。大部分都是平日里熟悉的面孔,只有少数几个是半生不熟的人。”

“他们如蝗虫过境一般。瞬间,席卷了整个磨坊的角角落落。这群人,顺走了所有可以提的、可以捧的、可以挑的东西,甚至有七八个人合力,抬走了那张厚重的铁艺大床。”

“这些人,如蚂蚁搬家般勤劳。兴奋地,一趟一趟搬运着磨坊里的东西。凡是目光所及之处,都被扫荡得干干净净,就差掘地三尺了。”

牛白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悲凉的嘲讽:“奶奶讲。那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只能站在门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在自己家里穿梭,直到再也没人进出磨坊。”

“奶奶说,她都不敢相信。那些人,连她和老郑、甚至连财发,穿过的半新旧衣服都不嫌弃。全都不客气地打包掳走了。最后,只给他们留下了,空荡荡的四壁。还有地面上到处被丢弃、被踩踏的垃圾。”

“那时候,正如大家晓得的运动。”牛白香摊了摊手,“夫妻俩又无能为力,只能认怂。两人拥着尚且年幼的财发,瘫坐在地上默默流泪。”

坐在一旁的陆日,听得心惊肉跳。这段历史,她在学校的历史教科书上学到过。那里面只有宏大的叙事和激昂的文字。却从未有过,像今天这般具体、惨烈且充满痛感的“显化”。

牛白香轻蔑地哼了一声:“落单的假富豪后代,什么都是虚的,什么都支撑不起来。在那样的洪流下,苟且偷生不如蝼蚁,只能信奉好死不如赖活的活着!”

她继续说道:“奶奶讲,后来有人来磨坊传达指令。说财发是资本家的狗崽子,没资格读书的。以后不准再去私塾上学。但考虑到孩子年纪小,就给他安排到隔壁村里去放牛羊。”

“而夫妻俩人,得接受人民群众的监督改造。磨坊里原来留给他们自住的那唯一一间房,也要充公。勒令他们自己到别处,去找地方住。”

“唉……”牛白香摇了摇头,“走投无路之下,爷爷只有去当年的奶娘家求助。”

“奶娘家虽然成份好。属于贫下中农,不会受打击。但他们也不敢、不想、更不愿意与成份差、人人喊打的资本家少爷多有来往呀。深怕有瓜葛,会被牵连的。”

“但最终,碍于事实存在的情面,奶娘的儿子与爷爷,一同在村里寻得一间可以落脚的废弃泥柴房。这还是攀附了曾经小时候是玩伴的一点人情。对方才勉为其难地,清空了那间泥柴房,租给他们栖身。”

牛白香比划着那间房的大小:“那间土泥柴房,放下用长凳搭的一张木板床,和一张不足一平米的小方桌后。余下的空间,三个人挤在里面,连屁股都转不开。”

“一扇似栅栏的破门,连合上都难。屋顶盖着的是由稻草和细竹竿打编成长条的茅草‘瓦’。冬冷夏热,四处漏风。”

讲到这,牛白香长叹一声,眼神望向虚空,缓缓吐出一句:“唉……活着。人有时候只是为了活着。”

沉默的气息在晒场里蔓延,只有寒风在呜咽。

听着牛白香的这段话,看着眼前温暖的阳光。陆日竟产生了一种迷幻的错觉。仿佛时空错乱,那些历史的尘埃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讲完了上一代人的苦难,牛白香的话题回到了丈夫身上,继续诉说着:

“我听财发讲。他放了几年牛,年龄也慢慢长大了。受益于小时候曾经读过私塾。他能断文识字,还写得一手好字,后来就被指派到粮食局下属单位去工作。”

“财发这个人踏实,勤劳苦干、认真负责,本本分分地努力做好每一件事。只是他怎么做,也抹不掉他那‘污浊’的阶级成份。没干几年,一家人又一同被送到农场改造反省。”

牛白香苦笑了一下:“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一家人反而团聚了,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她抬了抬手,说:“就是你们来的路上,那个窑厂旁边的池塘边上。那栋大门对着马路的白房子里。”

李忠仙想了想,说道:“你现在住地方,环境好是好。就是感觉太远了一点。还是窑厂那里近。”

牛白香解释道,“我在那里结婚。一直住到大儿子勇勇快十岁,才搬到西门那边。”

说完,她警惕地向屋棚方向瞄了一眼,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就在勇勇出生的第三年,财发的亲娘就找上门来了。”

“什么?”众人皆是一惊。

“记得当时,我和财发抱着勇勇回娘家。在东安桥头被一个老男人拦住。他说,他是财发的亲舅。”

“当时我觉得,这个人就是个不怀好意的骗子,根本不理他,只想赶他走。可他一路跟着我们,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

“隔了几个月,又遇上他了。他说他是专门在这里等我们的,已经等了好几天了。”

“他说他晓得我们住哪里,之所以不去家里打扰我们,是怕惊动了家里的两位老人。

后来,他出现的次数多了。好像他说的话也都有道理,我们也开始半信半疑了。”

“直到有一次。那老头带着一个老妇女拦住了我们的路。那一刻,我就突然晓得,那个老头没说谎,他说的都是真话。”

牛白香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因为财发和那个老妇,长得就像是一个模具里复制下来的一样!不同的只是,一个是女相,一个是男相。”

“再后来。他亲舅,请我们去他家里吃饭聊天。说是就当是个普通朋友,相互之间走动走动。交往的次数多了,他亲舅才终于全盘托出了老底。”

牛白香叹了口气:“原来,爷爷奶奶一直认为,是路过此地的哪个逃荒人,不得已丢弃了孩子。他们以为是老天垂怜他们,赐予他俩对失去女儿的补偿。没想到啊,这一切竟然是财发亲娘、亲舅的精心策划。”

陆日听到这里,耳朵竖得高高的。

“财发的亲舅讲:‘那时候我还年轻,和同村的五六个男子,都在财发老子家(也就是爷爷家)的酒坊做事。’”

“‘财发在我姐肚子里的时候,我姐夫意外离世了。一个年青的寡妇,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要活下去真的很难,更何况我姐还是个孕妇。’”

“‘那时,家里饥一顿饱一顿的。我姐想逃离困境,外出谋生。大儿子五岁了,可以带在身边。但这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大累赘,也是个大难题。’”

“‘正好我在酒坊干活时,听到同村人在议论东家大少爷(爷爷)刚刚痛失爱女的八卦。这给我提了个醒,让我心生一计。’”

“‘我反复向同村人确认了此事,又去周边村子打听细节,摸清了底细。’”

牛白香复述着那个舅舅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寒意:“‘在我姐分娩的第二天夜里。我抱着出生仅仅十几个小时的财发,走了十几里的路,来到磨坊,把财发放在大门口的台阶上。’”

“‘然后,我就静静地躲在边上的芦苇丛里,看着。’”

“‘我看他俩开大门;看着少奶奶将财发抱进磨坊;看着他俩关上了大门。我才安心地回家。’”

听到“芦苇丛”三个字,陆日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之前牛白香说芦苇荡里藏着狼,可现在看来,那芦苇丛里藏着的人心,比狼更深沉、更可怕。

“财发的舅舅还对我俩讲:其实财发的周边,一直都有沾亲带故的人,在静静地看着、观察着的。”

“当初,他们以为大少爷虽然不受家族待见,拥有不了家族里的大部分财产。但俗话讲‘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们算盘打得精。把财发送给他做儿子,衣食肯定无忧,还可以读书,未来还可能做大官。”

牛白香冷哼一声:“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少东家一夜之间,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落魄得穷困潦倒,露宿野外,连一袭安身之地都没有。”

“财发自然也受到了牵连。从小背负着羞辱、鄙视、谩骂,还有那些恶趣味的骂名。”

“那帮亲戚倒是很有理由的讲:‘那时候,我们也没办法。只能站在边上看。’”

“他们最后还要补上一句:‘哪怕是这样。没想到,他俩还是把财发养大了,还养得这么好。”

“他们讲。现在财发都成家了,有自己的孩子了,也应该晓得自己的身世了。’”

牛白香复述完这段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似乎想冲淡嘴里的苦涩。

坐在一旁的陆日,听得心里别扭极了,一股无名的愤懑在胸腔里乱撞,却又因为自己是晚辈,又是遥远的听客而无法指摘什么。

她在心里替那两位善良的老人感到不值:

爷爷奶奶把这个孩子视如己出,当作上天的恩赐,含辛茹苦地抚养成人。而那所谓的亲生母亲和舅舅,就像躲在阴暗角落里的窃贼。

他们因为生活困难抛弃了孩子,因为对方落魄而冷眼旁观。如今看孩子长大了、成家了、不需要操心了,便跳出来想要“摘果子”,还要美其名曰“认祖归宗”。

陆日想到,刚才在不远处忙碌的奶奶。心中暗想:爷爷奶奶的那份心结,他们得用多少时间、多少耐心、多少克制,才能在面对这群“亲戚”时,将其慢慢消磨平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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