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沉 第22章 第 22 章 把杆

第二十二章 plie（上）

文/山楂丸紫

视野尽头，成片的学生宿舍楼错落排布，静立在澄澈的天光里。我独自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缓步沿着步道向内走。前路开阔，风轻轻拂过衣角，迎面忽然冲来一个穿浅蓝素色连衣裙的女生，步履仓促，带着几分莽撞。凭着刻进肌理的舞者本能，我身形轻巧一侧，稳稳避开了相撞。

所幸楼栋配有电梯，省去了爬楼的费力。我径直走到按键前按下上行，轿厢彼时正从四楼缓缓降落。嘀咚——清脆的提示音落地，电梯金属门向两侧徐徐敞开。我拽着行李箱迈入轿厢，指尖刚要触到四楼的按键，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

“等等！别关门！”

我指尖一顿，静静驻足等候。片刻后，一道清瘦的身影快步走入电梯。我随即按下四楼，抬眼间悄然打量身旁的人。女孩身形纤细单薄，却藏着常年练功打磨出的流畅肌肉线条，体态挺拔利落。她并未伸手按键，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楼层面板，便垂眸低头刷起了手机。我心里了然，她应当也是去往四楼的新生。密闭的轿厢里格外安静，只剩屏幕微弱的亮光流转。几秒后，电梯门缓缓敞开，我与她一前一后迈步走出。

407宿舍在整条走廊的最尽头。方才电梯里偶遇的女孩与我同路，步伐一致往前走去，答案已然分明——我们是新晋室友。果不其然，她停在终点的宿舍门前，掏出钥匙利落拧开了门锁。

“你也是407的？”她回过头来发问，发丝随着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我清晰瞥见发尾几处褪得柔和的暗蓝色挑染。她的目光清亮直白，稳稳落在我身上，坦荡又大方。

“嗯，我是。”我轻声应声。

“你好，我叫顾思雨，思考的思，下雨的雨。你呢？”她语速轻快，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扭捏，一看便是性格爽朗、不拘小节的性子。

“阮星禾。”

话音刚落，一道温软的女声忽然从屋内传来，不属于我们二人：“星落为露，润物禾苗，好名字。”我循声望去，靠窗的书桌前坐着一个安静的女生，架着一副细框银边眼镜。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看见她眼底是纯粹干净的茶褐色，温和又沉静。

“她叫周念，念书的念。”顾思雨主动搭话介绍，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怎么样，是不是浑身书生气？”

我轻轻应了一声：“嗯。”

顾思雨随即好奇追问：“对了，你是什么专业的？”她抬手比划着自己，“我是现代舞专业的。”又侧身指向书桌前的女生，“她是舞蹈学理论专业。”

“芭蕾舞。”我如实回答。

“好家伙，合着咱们仨专业全都不一样。”顾思雨笑着感慨，转身翻开自己硕大的行李箱，箱子看着宽敞，内里物件却寥寥无几，格外简洁。我也随之低头，着手收拾自己的行李。

屋内安静了片刻，房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人声先于身影闯进来，带着一路奔波的鲜活气息。

“我服了，校园卡推销的追了我一路，简直跑断腿了！”

我抬眼望去，来人正是方才在校道上匆匆擦肩的浅蓝连衣裙女生。她视线扫过我，立刻认出了方才避让相撞的人，语气瞬间柔和下来。

“哎，我见过你！你也是407的吧？”

我微微点头：“嗯。”

“我叫孟晚，夜晚的晚。”

“阮星禾。”

“我说孟晚，”顾思雨靠在床梯上打趣她，“怪不得让你买杯奶茶磨磨蹭蹭这么久，原来是被学长学姐追着推销校园卡，跑了一路吧？”

“真的快累瘫了。”孟晚笑着叹气，随手将手里的奶茶递了一瓶给顾思雨。

我恰好叠完最后一件练功服，将它规整放进衣柜。柜门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熟悉的声响骤然拽回零碎记忆——和当年温南一中宿舍衣柜闭合的声音，分毫不差。我的思绪短暂浮沉，随即被孟晚的声音拉回现实。她目光落在我衣柜边角露出的足尖鞋上，语气带着淡淡的意外，不是讶异，更像是冥冥之中恰逢故人的默契，如同在图书馆翻到一本无标签的旧书，翻开后才发现，是自己早已熟读于心的篇目。

“你也学芭蕾？”

我转头看她：“你也是？”

孟晚将奶茶轻放在桌面，走到靠墙的床位前，从小巧的手提袋里抽出一双足尖鞋。鞋子已然老旧，鞋头被反复缝补修整，缎面历经无数次打磨，泛着温润的哑光，可整体鞋型依旧挺拔周正。她小心翼翼将鞋子摆放在床板上，动作轻柔克制，像在安放一件极易碎裂的珍贵乐器。

“你的老师是谁？”她抬头问我。

“沈凝，我高中的舞蹈老师。”

孟晚的动作骤然一顿，抬眼看向我，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沈老师是我妈妈以前的同事。她们当年在市歌舞团，还一起同台跳过《天鹅湖》。”

我没有接话。沈老师从教多年，从未与我提及这段过往。孟晚也没有继续深究这个话题，默默俯身将足尖鞋往床板内侧推了推，规整腾出摆放枕头的位置，安静又妥帖。

“你们俩能不能别一见面就聊芭蕾？”顾思雨合上行李箱，懒懒靠在床梯扶手旁，笑着吐槽，“咱们宿舍四个人，三个跳舞的，就我一个现代舞孤军奋战。你们以后练古典舞，能不能让我瞅瞅足尖鞋到底长什么样？”

“想看自己去舞蹈用品店看就好。”周念头也没抬，指尖轻轻翻过一页《舞蹈形态学》，语气清淡平静。

“那不一样，我要看你们穿过的，有实战痕迹！”

“变态。”周念淡淡吐出两个字，语气毫无波澜。

孟晚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很浅，如风掠湖面，转瞬即逝。

我垂眸看向自己的行李箱，伸手从夹层里取出那个老旧的MP3。机身屏幕漆黑沉寂，侧面那块常年摩挲、被磨掉漆的凹陷，在午后天光里透出一圈淡淡的银色底色。我将它轻轻平放在书桌上，没有接通电源，没有按下开机键，只是静静摆放着。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落下来，铺满金属机身，将外壳上密密麻麻的细碎划痕一一照亮，清晰可见。

“这是什么？”顾思雨好奇凑过来，耳间的银色耳钉在阳光下闪着细碎微光，“MP3？现在居然还有人用这个老物件？”

“嗯。”我轻声应着。

“充电器呢？”

“不用充电，换电池的。”

顾思雨拿起MP3翻来覆去端详，指尖最终停在那块磨损的凹陷处，停留了片刻。“都用得这么旧了还不换，妥妥的念旧体质啊。”她只是随口调侃，并未深究，说完便将MP3放回桌面，转身继续收拾行李。机身磨损的凹陷朝上，正对雪白的天花板，像一只安静睁开的眼眸，沉敛着所有无人知晓的过往。

周念从书本里抬眸，推了推鼻梁上的银框眼镜，目光在MP3上静静停留了两秒，澄澈通透，不探究、不好奇，随即又低头埋回书页之中，沉静如初。

孟晚刚好铺完床单。她铺床的手法和我如出一辙，四角用力抻平、拉扯对齐，床单平整无一丝褶皱，利落规整。大抵是常年练功的惯性，铺惯了紧绷平整的练功毯，久而久之，做任何规整的事，都带着芭蕾独有的克制与严谨。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桌面的旧MP3，轻声开口：“里面有歌吗？”

“有一首。”

“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孟晚没有再追问。她只是静静看了我一眼，眼神清淡通透，没有八卦的窥探，没有猎奇的好奇，只有一种无声的了然——懂有些珍贵的东西，本就无需姓名，无需言说，只藏于心。她缓缓垂眸，轻轻将枕头摆放在床单中央，动作温柔又谨慎，像方才安放那双珍贵的足尖鞋一般，小心翼翼，珍视如初。

—第二十二章·完—

plié：Plié是法语，芭蕾术语，意为“蹲”或“屈膝”。读音近似“普利耶”。是芭蕾中最基础的动作之一——双脚站一位脚（脚跟并拢、脚尖向外打开），膝盖向两侧弯曲下沉，保持脊柱直立、脚跟紧贴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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