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沉 第2章 第 2 章 砂石路

第2章林荫路偶遇【傅】

文/山楂丸紫

九月的温南，秋阳正好。

暖光穿透层层梧桐枝叶，碎金般的光斑落在林荫道上，随着徐徐微风轻轻晃动，温柔又缱绻。

我垂着头，目光落在脚下错落晃动的光影里。旁人眼里明媚温柔的秋日光影，于我而言，只剩破碎零散的荒芜，像蒙着一层碎玻璃，刺眼又冰冷。

“M的，刚爬了4楼，差点累死老子。”许嘉树张扬散漫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聒噪却鲜活。

我淡淡侧头，敷衍地应了一声，心绪游离，未曾多言。

他抬手搭住我的肩膀，嘴上连连抱怨：“不是，你说咱们136班居然在四楼！天天爬四层楼梯，我这双腿迟早要废。”

我微微侧身，不动声色避开他的触碰，嗓音清淡：“嗯，知道了。”

“老傅，你到底听见我说话没？”许嘉树凑过来，“自从初中叔叔那件事之后，你好像就一直这样。问你你也什么都不说。”

“许嘉树。”我出言打断。

“啥？”

“你累不？”

“当然累呀！”他脱口而出。

“那就省点力气，少说话。”我低头踢着路边细碎的石子，语气带着几分疏离。

他似乎全然没放在心上，自顾自抬下巴指向侧边新修的小路：“不过学校还算良心，修了条近道，回宿舍能省好几分钟。”

我沉默不语，双手插兜，默默跟在他身后。

“对了老傅，”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我打趣，“这届新生好看的女生可不少，你看我这颜值，绝对能排得上号——”

我懒得接话，下意识加快脚步。我素来偏爱安静，却又在心底隐秘地羡慕他这份与生俱来的张扬。那是我穷尽所有，也从未拥有过的鲜活坦荡。

林荫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新生与家长拎着大包小包，人声嘈杂。我穿行在人群里，偶尔被撞到肩膀，便侧身默默避让。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鲜活的面孔，从未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半秒。

直到，我看见她。

拐角处，少女快步走出。简单干净的白色T恤，高马尾利落束在脑后。她的走路姿态和所有人都截然不同——脚尖先轻轻落地，再放平脚掌，每一步都轻盈平缓，像踩着独有的节奏滚动前行。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无关容貌，纵使她素衣素颜混在新生里，却自带一股纯粹干净的气场。

尘封的记忆，骤然被拽回一年前的雨天。

青屿三中，琴房长廊，阴雨连绵。那天我的书包带子意外断裂，歪斜挎在肩头。就在静谧的雨幕里，一个少女从楼梯口快步跑来。

她在我身前猛地刹住脚步，重心后移，像一只骤然驻足的小鹿。她率先抬头，一双眸子清亮如水，眼底还残留着奔跑后的笑意，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紧绷了许久的心弦，莫名松了下来。

她侧身绕过我，继续朝着琴房跑去。我驻足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琴房的门虚掩着，屋内手机正外放着粗糙断续的钢琴曲。她的舞姿不算完美，转身时依旧会慢上半拍，可她一遍又一遍地反复重来。

窗外细雨淅沥，那一刻，她是我荒芜暗夜里，唯一刺破阴霾的光。

一曲终了，她蓦然转身，直直对上门缝外我的目光。我下意识后退一步，掌心瞬间沁出冷汗，最怕看见旁人眼底的嫌弃与怜悯。

可她没有。她只是淡淡看了我一眼，无惊无怯，无厌无怜，眼神干净坦荡。

收拾好东西，她缓步从我身边走过，又骤然驻足。

“同学，你的书包带子断了！你等一下，我帮你找个胶带！”她话音刚落，伸手摸索口袋，却摸出一枚小小的创可贴。

少女瞬间窘迫，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呀，找错啦！”即便无用，她还是温柔递来，嗓音清脆如风铃，“这个不知道能不能用上……希望你能开心一点呀。”

说完，她转身轻快跑远，只留我一人伫立长廊，指尖捏着那枚温热的创可贴，久久失神。

那一夜，我彻底失眠。次日清晨，我翻出父亲送我的MP3，凭着模糊的记忆，一字一符、一遍一调，亲手敲下那段残缺的旋律。我一点点从消散的记忆里，将那日的细雨天光与她的温度，定格成一串永恒不变的音频编码。

天光破晓，我按下保存，清空了文件名。最好的旋律，本就无需姓名。

自此往后，我的目光，便再也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道纯白身影。只是，她从未察觉。

思绪回笼，耳边依旧是许嘉树喋喋不休的吐槽。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轻盈急促的脚步声。

我来不及躲闪，下一秒，一道柔软的身影直直撞进我怀里。

单薄的肩膀抵住我的胸口，力道轻柔，却像滚烫的星火，骤然撞进我沉寂荒芜的世界，让我如遭灼烧，猛地后退半步。

“啪嗒——”口袋里的MP3骤然滑落，重重砸在石子路面上。

清脆的落地声，狠狠攥紧我的心脏。周遭瞬间死寂，我耳畔嗡嗡作响，脑海里只剩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编码，疯狂闪烁。

我率先低头，视线死死落在倒扣在地的MP3上，指尖先于意识而动，极速俯身。

几乎同一时间，她也蹲下身。

我的指尖刚触到机身，她的手指也堪堪伸至。咫尺之差，她像受惊的小鹿般瞬间收回手。

我快速捡起MP3，翻转机身。屏幕骤然亮起，那串独属于我的数字编码安静定格在中央，完好无损。高悬的心骤然落地，我死死攥紧机身，指节用力到泛白。

“啊！对不起对不起！学长，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太抱歉了！”

少女慌乱又愧疚的嗓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软糯的慌张，拉回我的神志。

学长。

她叫我学长。短短两个字，像一层温柔的保护膜，将我隔绝开来，让我得以暂时藏匿，不必暴露自己的不堪与怯懦。喉间发紧，我张了张嘴，嗓音细微颤抖：“……没、没事。”

“没事没事！”一旁的许嘉树连忙打圆场，目光却不经意扫过我泛白的指节，眼底满是疑惑。

少女长长松了口气，转身欲走，又忽然折返回来。马尾随动作在空中划过一道轻盈的弧线，她歪着脑袋，眸子亮晶晶的：“对了学长，你是高几的呀？”

掌心死死攥着MP3，机身磨损的凹陷处紧紧抵着指腹。我清晰地知道，我必须纠正她。我和她一样，都是高一新生。

可倘若坦白同级，未来三年朝夕相伴，她终有一日会看清我满目荒芜的底色，然后决然离开。倘若让她以为我是学长，她便只会远远客气称呼，不会深究，不会看透我的不堪。

不被记住，便不会被抛弃。

一秒钟的权衡，我已然做出选择。明知谎言易碎，我还是听见自己轻声开口：“高二。”

话音落地，覆水难收。

许嘉树在一旁骤然转头，双眼瞪得浑圆，满脸难以置信。

少女眼底瞬间亮起惊喜的光，笑意清甜：“原来是学长！那以后我在学校碰到你，就喊你学长啦！”她大方抬手，笑容热烈又坦荡，“我叫阮星禾！136班的！学长以后多多关照呀！”

我缄默不语，不敢应声。我怕一开口，便会泄露长达一年的遥遥凝望。

“学长再见！我先走啦！”她挥挥手，转身小跑离开。我伫立原地，目光牢牢锁住她远去的背影，指尖反复摩挲MP3磨损的凹陷，视若珍宝。

少女身影彻底消失在林荫尽头，许嘉树才快步上前，逆着光看向我，语气凝重：“老傅，给我个理由。”

“没理由。”我移开目光，语气淡漠。

“你不说我也不逼你，”许嘉树往前一步，眼底满是担忧，“但明天班会分班点名，她立刻就会知道真相。到时候场面怎么收场，你想过吗？”

我沉默无言，抬步往前走。许嘉树倒退着跟在我身侧，死死盯着我的侧脸：“你到底为什么，要骗她自己是高二的？”

秋风拂过梧桐枝叶，光影斑驳。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怯懦与贪恋，我轻声吐出三个字：“……没什么。走吧。”

许嘉树看了我许久，终究没有再追问，转而絮絮叨叨吐槽宿舍空调、食堂饭菜。我漫不经心地应和，右手始终揣在口袋，紧紧攥着那台MP3。

夜色渐深，宿舍熄灯。

我躺在下铺，睁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毫无睡意。掌心温热的MP3，循环播放着那首无名的旋律。

我清楚地知道，明天班会，谎言终将戳破。她会看见我的名字，看见我的班级，会知晓所有欺骗。

我无从预想结局，不知该如何挽留。我唯一确定的是——我舍不得。舍不得这束猝不及防撞进我灰暗人生里的光，舍不得唯一不嫌弃我的她。

今夜，旋律循环往复，岁岁念念。不求她知我心意，只求这束光，能多停留片刻。

—第二章·完—

他好想说：“好巧哦，我们之前见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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