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与夜幕争夺天际控制权,橙阳光芒落在班悟和元简弦身上,映出她们狭长的身影。班悟踏在地面,桂花已铺满一地,宛若碎金。
正厅上方写着“四方堂”三个大字,数人坐在内,屋内逐渐昏暗,已有侍女在点灯。厅门前正站着一个身形颀长,模样俊俏的男子,他面容严肃,却能让人感受到他温润如玉般的美好。
班悟在脑海里搜索此人的信息,竟想不起来此人是谁。
那人听到声响,侧首看向班悟所在的方向,桂花树下侧颜貌美,美到班悟想将他画在纸上。元简弦注意到班悟的神情,边走边压着声音对她说:“他足够俊美吧。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也如你一般反应。可惜他是泽州人。”
宫人介绍元简弦的身份,那俊美的男子不过朝她草草行礼,目光从未从班悟身上挪开。闻讯赶来的陆之舟见状,心生不悦面不显,刻意上前挡住他的视线。
“云将军,”陆之舟身形与他相仿,“我等特意前来调查吴州国君之死,尔等都是在案发现场附近,嫌疑尚未排除,还请速速回位。”
班悟直勾勾看着那个云将军收起视线,他嘴角挂着和善的笑,“多谢陆丞君提醒。”
言罢,他回身之时还是忍不住深深看了一眼班悟。
元简弦纳闷询问班悟:“你认得他?”
“不认得。”班悟也疑惑。
她的疑惑和元简弦不同,她总感觉这个云将军很熟悉,他们很久远之前像是认识一般。不过这种念想,她不禁在内心嘲笑自己,竟有说书人戏言情愫的错觉。
看来以后,少些去听说书人说关于男欢女爱的事情。
陆之舟看向班悟,“班娘子,好巧。”
“是的。”班悟直言道,“原来这桩案子也归你查。”
“非也。我不过是协助调查,主查官有他人。”陆之舟说着,对班悟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班娘子既然来了,那请班娘子一同协助调查此案。”
班悟连连摇头,“不成,这涉及他国,我无官职在身,担不起这责任。”
“你且放心去吧。”元简弦用肩膀撞了撞班悟的肩膀,笑眯眯道,“我已经派人去和父皇母后说过了,如若你协助破案,我可以帮你要来一官半职。”
闻言,班悟感激地朝着元简弦行礼:“多谢公主为我着想,我定不辜负公主的期望。”
她本有入朝为官的想法,正是表现的机会,牢牢抓住,省得功劳被旁人抢去,自己辛辛苦苦做出来的功绩成为别人步步高升的垫脚石。
厅堂里的人看见班悟等人跨步入内,突然有人拍案而起。
此人约莫四十有三,胡须蓬乱如冬草,双鬓散发却编织成一条小辫子。他一站起身,腰间装饰佩刀与配玉哗啦啦作响,吵得他身边的江 州使臣微微蹙眉。
“何必惺惺作态!”他声如洪钟,震得身后窗外的桂花纷纷洒落,“吴州王尸骨未寒,凶手必然就在这厅中,查什么?依我看,全都绑起来,搜身搜屋子,肯定一下子就知晓谁是凶手!”
“执失将军稍安勿躁。这般急躁,倒让人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此声主人是楚州大使者殷勤。他坐在案几前握住茶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执失将军,那双凤眼微微上挑,莫名阴森。
“你说什么?”执失将军的手已按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
“我说!”殷勤声音拔高几分,“燕州和吴州的恩怨,三岁小儿都知晓。十年前你兄长执失达率军抢了吴州的贡马,吴州王在阵前一箭射穿你兄长的手臂,使你兄长断臂。此后年年岁岁,你们燕州使臣凡是能遇上吴州人的场合下,哪回不与吴州人当面啐骂?齐魏、泽州、宋州,哪个不能作证?”
执失将军咬牙切齿道:“殷国师好记性。可我怎么记得,你们楚州才是杀人不见血的阴狠玩意?上个月来齐魏云州路上,宋州吃了你们的闷亏,说不定吴州王之死也与你们有关,更何况,你还是发现吴州王尸体第一人,指不定在贼喊捉贼。”
厅中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殷勤,一向以成熟稳重自傲的殷勤忍受不了众人的视线,“嚯”地起身。
“放你!狗!屁!”殷勤暴喝一声,扬起拳头就要往执失将军的脸砸去,“我并非一人前往,你故意陷害!”
“如果真的是故意陷害,你又为何如此急躁,倒看着有些像是欲盖弥彰。”说话的是宋州使臣宋畔之。
他身着青灰色衣裳,长得白净,嗓音轻柔,眼神全是探究。似探究楚州殷勤的真伪,又似探究宋州押送的贡黄金桃无故消失是否与楚州有关。
殷勤的脸涨成紫红色,怒瞪的双眸直盯宋畔之。他努力压着怒火,“宋州丢失黄金桃一事,与我们楚州无关!我们比你们晚到三日,又岂能如此厉害,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把黄金桃偷走?宋兄最应猜疑的,不应是我。吴州王一死,最得利的,莫非江州了。”
江州王王阳石一直沉默,被点名后终于不疾不徐地开口:“这与我何干?不能因吴州王与我争汉河,我便在此处使诈将其杀害,岂不是过于明显?如要杀,为何不在我最没嫌疑的时候呢?”
方才屋外极为好看的云将军轻轻笑出了声,“我认为江州王说得有理。”
云将军旁边的老将军着急得拽了一把他的衣袖,眼神里有些埋怨他招惹此事。云舒虞回之淡淡一笑,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殷勤面色微变,没想到云舒虞会替江州王说话。
云舒虞是什么人物?他是最近名声正燥的将军,其貌美如仙,擅长枪,耍得那叫一个出神入化,又擅兵法,百战百胜,为泽州王开疆拓土数城。
他破楚州与泽州之间小国王都,擒主而定疆土,未纵兵劫掠,不杀戮降民,秋毫未曾侵扰街巷。他还命人开官仓散栗赈饥,召流民复归田亩,遣官吏丈量荒田,给百姓分发耕牛、谷种,兴修水利以溉阡陌。
随后又重整里坊,修复屋舍庐宅,设乡塾教化稚童,立医馆收治老弱病残,轻徭薄赋,罢免苛捐杂税,昔日流离四散百姓渐渐得以安居耕作,衣食丰足,不复战乱之苦。降国百姓初惧兵戈,后感念其仁政,放下戒备,诚信归附,乡间处处称颂其恩德。
楚州本以为有个小国作为缓冲地带,能够缓解云舒虞的野心,却不想云舒虞胆大包天,竟想吞没楚州。
而泽州王登基至今荒淫无度,若无云家苦苦支撑,泽州早已孵化新王。如果云家愿意,百姓与百官可立刻俯首称臣。如此厉害的人物,泽州王惧怕,泽州周边小国亦惧怕,楚州王也惧怕。
正是因为惧怕,楚州王还特意叮嘱殷勤,若有幸见到云舒虞,说话间客气些,再明里暗里强调一下楚州并不怕迎战,而担心百姓受苦。
班悟看着云舒虞深目高鼻,依稀觉得此人熟悉,特别是他自信一笑时低头垂眸斟酌的瞬间。
“诸位吵了许久,不妨安静下来歇息一会。”陆之舟说话之时,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廷尉府查案官吏会分别请诸位到隔壁房间细说案发前后的事情。”
言毕,陆之舟看向班悟,“廷尉府已安排验看医者过来,但此案……我想请班娘子协同一并验看。”
班悟看了一眼正在听宫人说话的元简弦,应下此事,跟随陆之舟离开四方堂,前往死者所在的房间。
目送班悟离开,云舒虞的视线才慢慢收回,抿了一口茶和身边的老将军说:“安郡公,方才的那个娘子,像不像罗贞将军?”
安郡公轻声叹息:“我知晓罗贞将军曾于你有再造之恩,她,阖家覆灭,你心中恨意难平,日夜辗转想要追查幕后之人。可你细细一想,罗贞将军一生戍守疆土,刀下斩尽外敌,宁可战死沙场,也不愿贪恋仇杀报复。更何况,此事已过去十多年了,你若将此事再次掀起,轻则前程尽毁,重则性命不保。你死了,谁还能为他们年复一年祭拜?”
说到这里,安郡公也喝了一口茶,“就像如今这样,好好活着,守本心、行善事,体恤黎民,延续罗贞将军一身仁勇,这才是她九泉之下如有知最想见到的。”
“可是她,与罗贞将军长得一模一样。”云舒虞不死心。
“宇宙洪荒,天下之大,模样相似相同之人常有。”安郡公的声音忽然哽咽起来,“与你相比,我更想见到她。”
云舒虞抿紧好看的嘴唇,千言万语最终汇聚成了为安郡公斟下一杯茶。
安郡公是罗贞将军的父亲,罗贞将军与其丈夫被奸人所害之时,他正在率领众将士保家护国,闻讯而回时只看到了烧成灰烬的宅院,连心爱女儿、孙女和交谈甚欢的女婿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他,何尝不想再见到他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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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貌美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