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症 第11章 倒计时.骨头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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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没问题吗？”陆崇一的目光，在傍晚两侧停满车的道路上，和副驾驶上带着倦意的景彦演脸上来回跳动。

“没事……”景彦演伸展双臂扭着身子打了一个呵欠，接着道：“姜泽处理这种事情这么多年了，什么时候失手过。裴誉上年纪了吧，疑神疑鬼的。‘魇’没机会启动的。”

“是嘛。我和你们一起去吧。啧，一个位置都没有。”陆崇一又往前开了一些，尽可能在离‘张妹骨汤’近些的地方停了下来，“你在这里下。我去远点的地方。”

“嗯。”

陆崇一的视线在朝着‘张妹骨汤’走去的景彦演身上停了几秒，才在车后传来的喇叭催促声中重新启动了车。

在隔了一条街的地方，陆崇一才找到了一个停车位置。朝着‘张妹骨汤’去的路上，顺道又买了两杯冰镇果汁。

暑气还恋恋不舍地盘旋在喧嚣的街道上，树荫下。陆崇一喝了大半杯才觉得身体舒畅些。走进店内，店内已经七七八八坐了好些大学生。

老板在几个热气腾腾的大锅间，有条不紊地忙着，这只手抓起汤勺，另一只就自动跟上来调节火力，好像又长出第三只手牵起脖子上的毛巾抹了一把脸。简直像个魔法师——美食魔法师。

“嗨，张妹儿。”

“嘿。小陆来了哇。”在装满蔬菜和肉类立式冷藏柜前的张妹关上柜门，拿着一个红色塑料筐就走了过来，朝着景彦演坐的位置指了指，“景娃儿在那边。”

“乡下事情忙完了？”陆崇一朝着景彦演坐的地方看了一眼。后者托腮坐着，捏着筷子无聊地玩着杠杆游戏。

“忙完了。明年分房子。”张妹喜上眉梢，朝着灶上忙活的老公瞥了一眼。

这时候两个学生嘻嘻哈哈地走了进来，‘张妹儿！浓汤排骨加小酥肉’，‘我一样，加入一瓶可乐’，陆崇一说了一声你忙，就离开坐到了景彦演对面。

“西瓜汁。”陆崇一将插好吸管的西瓜汁递了过去，又从景彦演手里抽出筷子，从筷子筒里又抽了一双，插到了装着茶水的瓷杯里，“我明天和你们一起去。”

红色夹着些白点的果汁，呼呼顺着吸管送到景彦演的口中，像是打了气一样，他腮帮子鼓了起来，接着又瘪了下去，“几分钟的事情你去干嘛。真当去唱k啊。”

陆崇一将涮好筷子分给景彦演，将茶杯推到一边，“那我去接你？”

景彦演忽然双手抓住木头桌缘，桌子一晃，放在碗上的筷子滚落了一只，“我……去一下卫生间。”

“那么急吗？”陆崇一从卫生间的方向收回视线，将掉落的筷子放了回去。张妹正好都端着冒着热气的大瓷碗上来，“加了小酥肉，送的。”

各种蔬菜泡在淡白的骨汤里，发出诱人的香气。碗沿堆着小山包一样的酥肉，看起来量不少。

“这怎么好意思。”

“老顾客了嘛。今年没回家的娃儿还有些多呢。你们吃哈。”张妹笑眯眯地又去替隔桌的客人拿碗了。

陆崇一拿起碗，起身走到放着电锅的桌子添了两碗饭，回到位置上景彦演还没回来。他抬头望过去，卫生间门口站着一个玩着手机的人。

“怎么这么久？”陆崇一夹了一些排骨和蔬菜在碗里放到景彦演的位置上，再抬头，那个玩手机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正准备起身，景彦演就走了出来，他的身体被洗手台的墙挡住了一半，但是看起来整个人松松垮垮的。

“怎么了？脸这么白？”

景彦演拿起桌上的筷子扒拉着自己的碗，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说道：“拉肚子了。”

“那先喝口汤。这个别喝了。”陆崇一将景彦演面前的西瓜汁拿走，“准是中午饿着，吃了泡面又喝果汁。我去给你买点药。”

“你坐着吧，也不嫌弃热。就刚才不舒服，现在好多了。坐着吧你。”景彦演抿了一小口汤，像是喝这一口汤花了好大的力气，停下来沉了一口气，才一口将瓷勺中的汤喝完，“我没点这个啊。”

景彦演夹起一块酥肉，下面跟着又连着一根，他朝陆崇一努了努嘴。陆崇一便立即伸手过去夹住另外一头，分了一半，“张妹送的。”

说着陆崇一歪头去看景彦演，刚才苍白的脸色，许是热汤下肚的缘故，渐渐恢复了一些，“真没事儿？”

“真没事儿。这个藕片真脆。”景彦演收回筷子咬着歪了歪头，“是不是？嘎嘎脆。你也尝尝。”

走出店内时，外面的街道已经彻底转换成了夜晚，空气的暑气也消了大半。两人牵着手走了一条街上了车，朝着景彦演家驶去。

“刚才没位置，现在到处都是位置。”陆崇一看着抬眼就能看到的空车位摇了摇脑袋。

“说明大家吃饭节奏差不多。”景彦演打开腿前的储物格，又关了上去。

“找什么？”

“没什么。”

陆崇一轻笑一声，透过挡风玻璃在搜索着，看到一家连锁便利店便靠边停了车。他下车走进便利店买了一包棒棒糖，回到车里扔到了景彦演的怀里，“给你。别挑，没你喜欢的那个牌子。”

“嗯。”

车继续朝着景彦演家驶去。

陆崇一转头看了景彦演一眼，虽然他闭眼靠着，但是不像睡着的样子。他将新闻关掉，放了一首《yellow》，歌声在车内流淌，景彦演放在腿上的手指跟着音乐打着旋律。

“昨天回家，和老头吵了一架。还是那样。”陆崇一想着昨晚陆雪亭口中那些‘恬不知耻’，‘宁愿你当初死海里’这些话，握着方向盘的手用力砸了砸，“要不是看他是陆崇一的爹，早揍他了。脑袋跟焊了钢板。”

景彦演发出一声轻哼，看着手中粘着融化糖浆的小棍子，接着说道：“你这不纯粹自找的吗？”

“啊？”陆崇一在信号灯前停了下来，看向景彦演。

“各过各的啊，你为什么非要去改变别人的观点。没必要非……”

“我和你说这些不是想听你那些歪理。作为男朋友，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安慰安慰我吗？”

“你要是只想听和你一样的看法。何必和我说。”景彦演手臂晃动的幅度大了些，带着他的身子一晃，膝盖上的糖袋滑落洒了一地，他一边捡起塞回去一边道，“且不说我不是男朋友，就是，我也没义务随时哄你。想听什么写下来，我念给你听好不好？”

“景彦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陆崇一没有注意到前方的红灯转绿，身后响起一连串喇叭的催促声，他低声骂了一句‘赶着投胎啊。’，才启动了车。

“以前，以前！人是会变的好嘛。当然，你不会。你总是这样！要让所有人都按照你希望的方式去行动，去想，一直都这样！根本就不问我的意见，就安排个人给我带。我说了不想！不想！还是要我接受。什么事情和你说一遍两遍，都不听！所以，我说你有时候纯粹是自找的。你自己累，别人也很累好嘛。”景彦演将手里攥着的糖朝着挡风玻璃砸去，糖砸到玻璃上又弹了回来。

陆崇一伸手掐断了乐声，他的目光透过挡风玻璃游离着。缓缓吐出一口气，“行！我尊重你！我不改变你的观点。那你的观点是什么？”

景彦演仿佛已经精疲力竭，吐了一口气，“纵情欢愉，享受当下。”

“绕了这么一圈就是想说这个？”陆崇一嗤笑一声，车一转入通往景彦演家的小巷，就爆发吼道：“知道了！用不着一直提醒我。以后不管你就是了。我贱，自作多情。下车吧。糖！”

景彦演一只脚已经跨出去了，又回过身伸手朝着操作台上猛一抓，糖在车里撒得到处都是，“不要了！”

陆崇一一直等到景彦演家的灯亮了起来，才重新发动了汽车。驶离小巷时，和一辆银色的车擦肩而过，隔着车窗看到了姜泽的侧影。

陆崇一的视线迟迟未从后视镜上离开，即便里面只能看到路灯下寂寥的小巷。他停下车趴在方向盘上，脑海里反复播放着两人的对话。

怎么好端端的就吵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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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ktv

“我觉得差不多了。”景彦演附耳对身边的姜泽说道，目光越过姜泽肩头，看向台上搂在一起已经醉醺醺抢着话筒的两人。

姜泽朝台上投去一审视的目光，起身将手中的杯子放到玻璃茶几上，朝着坐在昏暗沙发一角的林歌示意了一眼。

林歌推开靠在自己肩上的室友，将他放倒在沙发上，起身朝着台上走去，“行了。别嚎了，歇会儿吧。”

屋内乐声骤然停下，附近不知哪一个屋子传来的‘山路十八弯’的歌声，骤然就脱颖而出，堪称惨绝人寰。

三人搀扶着走下台，林歌松开手臂将两人扔在沙发上。那个身体强壮些的，嘟嘟囔囔地爬起来，随手抓起桌上的半杯酒，“姜泽哥，嗝~~谢谢你们啊。以后到C大找我们玩儿。”

景彦演闭上眼睛靠在皮质的沙发上，手指划过身下的皮革，感觉手上像是黏了一层釉。

酒杯碰出的清脆响声后，接着是一阵皮革的挤压的吱吱声，所有声音被几乎不可察觉的水波声替代，仿佛琴弦震颤的声波在景彦演的皮肤上跳动着。

这个程度鸣歌人鱼的催眠音，对于景彦演而言只有能够让心绪宁静的安抚作用，他刚想仰头在这种宁静中小憩片刻，耳边就传来了姜泽的声音，“可以了。”

景彦演睁开眼起身，看了看散落在沙发各处的四人，刚张口姜泽就将他想说的话先说了出来，“林歌，帮我把他们四个弄得一起。”

四人被搬到一起，东倒西歪地靠在一起。

景彦演从胸口发着冷蓝光的位置捻出一缕游丝一般的光线，往前一抛。亮光游丝在紫红色的光线中扭曲折叠，形成一个纺锤形的双金字塔结构，整体缓缓旋转，残影形成白纱环绕。

林歌泄密那一晚的画面，像是透光的残片，在双金字塔结构中翻飞，像是一群挥着翅膀的白鸽。

从中接着生出四根游丝，在空气中缓缓飘浮着朝前方的四人探去。在每一个人额心晕开像是水波纹的微光涟漪，接着四条光线彻底融入了额心。

双金字塔结构解离变换，重新拧成一条游丝，从景彦演的指尖飘过，洒下一片淡淡的光，就回到了胸口的蓝光中，彻底黯淡了下去。

“还好吗？”

“没感觉。”景彦演咧嘴笑了笑，将姜泽搭在肩膀上的手按了下去，转身对林歌说道：“半个小时后应该就醒了。到时候带他们回去吧。”

“姜部长，这件事我……”林歌的脸颊像是热锅上熬着的糖浆，鼓起又收缩回去。眼睛像是进了什么，不停地眨着。

“这事儿还……”

“已经处理好了，没事了。姜泽我们走吧。”景彦演拍了拍林歌的肩膀，看了姜泽一眼。

一推开门，景彦演就被惨绝人寰的歌声迎头痛击。他看了看站在门边的老板，又看了看对面金黑色菱形格纹的门。透过嵌菱格中的做过处理的玻璃，隐约能瞧见一个晃动的身影。

“我知道。”景彦演抬手阻止老板开口，径直就走到对面推开了门。

“嘿——大山滴子孙哟~~~”坐在扶手上的裴誉看到景彦演，随手将话筒一扔，“小景宝宝来，辛苦了。”

“处理好了。如果编辑有漏洞，任何一个人提起这件事都只会当作是一个梦。”景彦演单手插在兜里，走到桌边叉了一块西瓜塞到嘴里。

“姜泽坐，我和小景宝宝情歌对唱一下。”

“你自己唱吧。”景彦演盯着裴誉递过来的话筒，咬了咬后槽牙，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姜泽我们走。”

“怎么样？”在大厅，姜泽伸手扶住了身形摇晃的景彦演，立即感觉到景彦演浑身传来的震颤，“我，我们先上车。”

姜泽将景彦演扶上了后座，自己跟着钻了进去。

“姜泽，好疼啊。”景彦演胡乱抓住姜泽，下巴立即感觉到来自肩部的支撑，他将整个身体的重量放到了姜泽身上。

整个身体连同急促的呼吸声，千金似的拉着他的肩膀往下坠，双手不受控制地在姜泽背上乱抓。

景彦演带着哭腔低声着疼。

“马上！马上啊，马上就不疼了。”

姜泽慢慢扶直景彦演的身体，贴上他的额头，那里像冰一样寒冷。姜泽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额头间出现淡金色的流光，接着分成数股，流遍景彦演全身。双手逐渐平静下来，从姜泽的背上滑落，垂在身体两侧。身体颤抖的频率和幅度都降低了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流光退回到额间，随即消失了。姜泽托起景彦演低垂的头，脸上水渍似的，身上的衣服摸起来也是一股潮气。

“不疼了，不疼了。”姜泽手也打着颤，像是方才景彦演身上颤抖的残留。他朝着景彦演坐近些，好让景彦演的头能舒服些地靠在自己的肩上。

“姜泽。”

姜泽环视着密闭的车厢，低头看着景彦演头发上的光泽，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我和小莫又不认识是吧。他是死是活和我也没关系对不对？”景彦演的声音有气无力的，抬起的手臂也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重物坠着，手在眼睛的位置擦了擦。

姜泽偏头看过去，只看到景彦演下垂濡湿的睫毛，“是，和你没关系。”是啊，那个和景彦演绑定‘同生共死’的小莫，是死是活他才不关心。于我而言，你最要紧。姜泽接着说道：“不准乱想。好好活着。我会陪着你的。”

景彦演发出两声干笑，仰头靠在座椅上，“姜泽，我感觉好累。有时候，真想不管不顾的算了。小莫，也恨不到我，到了下面日日夜夜咒恨的也该是裴誉。不是我。”

姜泽低头看着景彦演搭在椅子上的手，慢慢滑了过去，刚抓住景彦演就猛地抽开了手。

“他来了。”景彦演双手捂在脸上用力搓了搓，又左右开弓轻轻拍了拍，垂头坐起身。

说完，窗玻璃就敲响了。

姜泽放下玻璃，陆崇一手臂搭在窗框上，躬身伸头进来，“处理完了？怎么样？”

“歇一会儿。”景彦演没有抬头，佝偻着身子，两只手臂松松垮垮地搭在膝盖上。

陆崇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直起身四下望了望，又低头说道：“行。我来瞧瞧。看看有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嗯，来瞧瞧。”

姜泽看着陆崇一离开的背影，缩回脖子转向景彦演，“不知道他看到没有，我去帮你解释解释。”

不等景彦演回答，姜泽就拉开门追了上去。陆崇一靠在车边抽着烟，灰蓝色的烟雾中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很是平静。

“能量消耗。他有点累，我们……”

“我知道。”陆崇一夹着香烟的手指抬了抬，低头看着脚尖，抬头道：“你们总是在一起干什么？”

他自嘲式地笑了笑，又道：“我问了你也不会说。他没有危险吧。”

“没有。”

“嗯。”灯光在陆崇一脸上形成的阴影，在两颊微收的一瞬间，产生一种骷髅的错觉。他捻灭香烟拉开了车门，干脆地道，“姜泽，那麻烦你送他回家了。”

“等一下。”姜泽伸手抓住车门，“你不好奇我和他在酒店做什么吗？”

陆崇一稍稍用力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他手搭在门框上，脸上带着玩味的笑仰头看着姜泽，“你不是告诉我了吗？没有危险的事情。自然，也不会是你希望我误会的事情。除此之外，他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麻烦让一下姜部长。”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驶入夜色。

姜泽离车还有一段距离，景彦演就从车里钻了出来，还没走过来就问道：“他怎么样？还好吗？”

“他很平静，小景，只是有些失望吧。”

“不行，我还是……”

“欸。小景。”姜泽按住景彦演的肩膀，松开上前一步道：“这样很好。等他失望够了，就会放弃了。这不就是你希望的吗？你心疼他，只会带给他更多的伤害。是不是？我送你回家。”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