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云见山 第9章 第 9 章

江湛一腿膝盖点地很斯文的蹲着，褚境山则撅着屁股趴着，从后面看很滑稽。他撑起上半身，眨巴着眼睛说，“江湛，你看。”

在草坡的半截处，大片的矮草覆盖着，隐约的能看到一个黑黢黢的凹陷，那是一个地洞，洞口还用许多的土块，小石子堆了堆，很平整干净。

“动物世界也很残酷啊，为了栖身之所也得打群架。”

各方头领的对峙到了一个焦灼的阶段，其中一只胖一点大一点的兔子直接立了起来，猛甩了几个头，长长的耳朵劈哩叭啦，有点可爱过头，江湛看的过分专注。

半天没得到回应，褚境山爬了起来，挨在江湛旁边，很近很近，“他们在抢地盘，你说谁能赢，要不要赌一把啊？”

江湛目不转睛的看着坡下，即将落山的橘光给他渡上了一层温柔，褚境山挨的更近了，“你怎么不理我，你喜欢？刺猬就算了，我下去把兔子给你逮回来吧。”说着就要翻身下坡。

“别。”江湛薅住他，“你说，赌什么？”

“谁输了谁就回答对方一个问题，不管问了什么，都得如实回答，不然就咒他单身一辈子。”

江湛好像不在乎赌什么，指了指下面，“我赌兔子。”

话音刚落，褚境山就哈哈的笑了起来，“我赌刺猬。江湛，你输了。”

坡下动静变大，刺猬们开始往洞口开路，小刺猬太小，能力有限，但很听话，一个一个排着队往高的地方前进，大刺猬则分别在不同的高度等候，过来一个小的，它们就低头用力拱一下小的腚，就这样有组织有纪律很快都进了洞。

兔子们就比较惨了，一直吃的三小只仿佛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个个竖着耳朵呆萌的看着两大只，片刻后，三只跟着两只开始往山深处跳，嘴里始终吃着。

“不能反悔啊，虽然我现在还没想好问什么。”褚境山翻身坐起，拍了拍身上的土整备去穿鞋，江湛从后拍了他一下。

“你包里有什么工具吗？”

工具是有，是一把铁锤，褚境山随手从后备箱拿来防身的，这个用来挖坑也不现实啊。但他在背包的角落找到了两幅橡胶手套，是陈恒放进去的，搭帐篷什么的不至于划破手。

褚境山把包里的吃的撒在地上吸引几只兔子，然后跟江湛戴上手套在树后狗刨。

刚下过雨，再加上树叶繁茂，泥土比较湿润，挖起来并不费劲。不远处吃的一没，几只兔子就想跑，褚境山就远远的扔一点过去，如此，在吃的即将告急的时候，地洞终于挖好了。

江湛大概有职业病，一个给兔子做的地洞，他把食品包装纸用干枝顶在天花板上，地上的干枝做成一个三角形，固定的非常好，洞口用手指一点一点的扣出了斜坡，避免小兔子跟刚才的小刺猬一样上不来。褚境山关掉手机照明不禁唏嘘，“你对这几只野兔也太好了吧，我还以为只有我得到了你的偏爱。”

新房的装修基本全是江湛包办的，这人却在这说风凉话，良心大概让狗吃了。

褚境山把最后剩得干果子撒在洞口周围，俩人躲了起来，不一会大兔子就蹦了过来，自然也发现了“新家。”

重新上路，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山里不比城市，天一黑，周围立刻就像笼上了一层黑雾，白天那些听不太清的虫鸣鸟叫声格外的清晰，风一吹，树啊，草啊，全在动，像是被无形的给包围了。

但今天的天气格外好，一轮皎月高悬，银白色的透明绸缎被枝叶切割成无数的银片落在地上，江湛驻足抬头。

“害怕吗？”褚境山一把搂过他的肩头，殷勤道，“害怕的话肩膀借你靠靠，没事儿，别不好意思，我不告诉别人。”

两人的几次见面好像都并不怎么愉快，尽管是因他人而起，但褚境山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跟令妹的关系好像不怎么和谐。”江湛找了一片开阔的地方，抽出折叠椅坐了下来，“你很关心她，可她并不怎么领情。”

褚境山把背包一扔，直接坐在了上面，笑道，“不是不领情，她只是习惯把所有的一切当作理所当然而已。嗨，我当哥的还能跟她计较。”

“嗯。”江湛只淡淡的回应了一声，然后自顾自的开始整理背包。

他拿出来了一个很长的保温杯，倒出来热气腾腾的茶水，一股粮食熟了的醇香味瞬间散开，褚境山没想到，他把第一杯给了他，“好喝，这是？”

“大麦茶。”

“怎么跟我买的不一样？这个味道好特别。”

“我自己炒的。”

褚境山看着月光下的江湛想到了一个成语，祸国殃民。如果这要是生在古代，绝对逃不脱红颜薄命的命运。

“江湛。”褚境山突然叫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跟家里关系不好吗？因为我是同性恋。我爸不待见我，嫌我丢他的人，我妈也疏远我，褚方云就是他们的宝。”

江湛静静的听着。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求同情。是想告诉你，我是同性恋，像你这样的太招人了，以后离我远点，我怕我会扑上去。”

褚境山总是吊儿郎当，但说这话的时候却无比认真，连眼睛里的笑意都敛了起来。

“嗯。”又是嗯。

江湛又嗯了一声再无下文，然后递给他一袋面包，转而道，“吃完我们下山，晚上这里不安全。”

褚境山不确定褚方云有没有把自己性取向的问题跟江湛说过，他今天坦白出来前设想过江湛很多的反应，但唯独没想到会是如此平淡，又或者说，这种难以启齿并不光彩的事情在他眼里真的很正常吗。

他们上山并不是很远，只是耽搁了时间，走了不到1个小时就到了停车的地方，刚好九点，褚境山的手机就跟定了闹钟一样响了起来。

他犹豫了两秒摁断了电话，他有了在江湛面前避讳陈恒的想法。

但江湛没有等他，他看手机的功夫已经打了火，从半开的车窗丢下一句注意安全就一脚油门消失了。

褚境山的心里空唠唠的。

他对喜欢并不敏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应该是怎么样的感觉，应该是甜蜜的吧，但为什么舌尖都是酸的。

刚上高中时，褚境山成绩拔尖，又一副不服的样子，被高一级的校花追，那时他才发现自己对女孩子没有那方面的兴趣。同性恋，只在网上，或者是听说过，当落实在了自己身上，那就是另一回事，更何况当时还是未成年。

没有人可以倾听，他把这件事告诉了余茉莉，但没有换来父母的理解，引导和宽慰，当天晚上，褚守成就把他拖进了书房，画轴抽烂了3根，那天他听到了世界上所有的污言秽语。

褚守成把他关在屋里，不让他出门，甚至剪断了书房的电线，灯都不让他开，不让他上厕所。

那时他们一家还住在教职工楼，为了不让褚境山喊出声，用黑色的胶带缠嘴，为了不让他走出去以后丢人，褚守成联系了戒断学校。

褚守成和余茉莉都是高知份子，即便不理解，不支持这种行为，但至少应该知道，这不是病，可他们为了自己的体面什么都忘了。

余茉莉每天蹲在门口哭，但对褚守成的做法保持了沉默。

“妈，你放我走。”在被送去特殊学校的前一天，终于让褚境山逮到了余茉莉单独在家的机会，他知道拿自己的命威胁份量不够重，所以直接掷出必杀技，“不管去哪我早晚会出来，你不放我走，那以后所有的仇恨我都加注到褚方云身上。”

逃出来后，褚守成去学校蹲他，他威胁道，“不让我念书，那我就把自己是同性恋昭告天下，在你们学院，家属院，贴满大字报。”

从那以后，他就脱离了那个家。

考大学填志愿，以褚境山的成绩，名列前茅的学校随便他挑，他为了故意恶心褚守成，就上了他所在的那所大学，在学校里跟男生走的很近，大二上学期，有老师在校外看到了褚境山跟男生牵手，很亲密，很快，褚境山就被发现考试作弊，情节恶劣，予以开除。

这其中的原有自不必说。

再后来，碰到了陈恒。陈恒主动，他不是不知道，但看到大雪天陈恒在楼下等了他两个小时，他就心软了。别说告白，两人之间甚至连喜欢这样的话都没说过。

总而言之，他的感情经历是带着巨大的阴影，带着报复心理，出于被动。而这种想要靠近，想要去招惹的心理，这种莫名其妙又欲罢不能的感觉却是头一次。褚境山有点哭笑不得，快30的人了，竟有了毛头小子的悸动。

褚境山过了凌晨到家，整个家里灯火通明，陈恒木木的坐在沙发正中。

这一幕，让褚境山有点心惊，“陈恒。”

陈恒腾一下站了起来，冲向褚境山，一个大男人，那惯性，俩人一块倒退几步，褚境山得背磕哐一下磕在了铁门上。

“嘶～陈恒。”褚境山去推他。

“对不起，对不起，小山，弄疼你了吗？对不起。”陈恒先道歉，一手抚上他的背，“我看看，我太着急了，你先别生气，小山，我看看磕哪里了……”

“陈恒，你这是干什么？”

褚境山稍微用了点力，掰过了陈恒的肩膀，“陈恒，够了，你……”

突然没了下文。

陈恒仰起脸，就这么无辜的看着他，嘴唇抿的紧紧的。

褚境山闭上眼呼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