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云见山 第19章 第 19 章

江湛的单位曾和山建设计院一起给日照招商引资的外企做过高端旅游项目，这个项目前期的设计工作已经结束一年多了，但最近才开始动工，他这次出差是参加项目落地会。

跟他一起出差的除了一个项目组的同事，还有褚方云。

本来会后还有一个跟主设计方，也就是山建设计院有一个沟通会，但江湛提前回来，这个会就交给了同事。

江湛不管怎么看都像是有点洁癖的人，但他风尘仆仆，蓝色的工服上有点脏，身上还有一点潮乎乎的。

“什么味道？”褚境山动了下头，犟着鼻子嗅了嗅。

“我从工地直接回来的，应该是沾了海水。”

这话真的够直白，在两人之间，跟直接说，听到你受伤，我着急回来无异。

握着江湛腕部的手慢慢往下，大胆又谨慎的攥住了那只手。

江湛的手很瘦，但触感却很柔软，掌心温热；褚境山不由自主的一抖，他小心的说，“江湛，你看着我，我有话问你，我们，不，不是我们，是你，你以前见过我吗？”

江湛没有表情的看着他，但那只放在身侧的手不易察觉的曲了起来。

被攥着的那只手是上次受伤的那只，手背上还有点痕迹，褚境山的拇指慢慢的来回剐蹭，“江湛，我以前出过一次很严重的车祸，在一个下大暴雨的天气，但我被一个好心人救了，当时我处于昏迷的状态，别说问问救命恩人的名字，就连看清楚什么样子都做不到，你说，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这个人吗？”

“没有。”江湛说没有。

姚琛按照褚境山的吩咐，把行车记录仪拍到的视频，还有做好的小仓库火灾账损都交给了江湛，然后又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在劳务市场散播，褚老板认怂，已经在找和事佬，打算出院后就提着厚礼上门给刘师傅赔罪的谣言。

这些话一传出去，那几个参与了这件事或者谋划了这件事的人自觉脸上风光无限，这么得意的事就成了酒后卖弄的资本；事情是谁做的，很快大家就都知道了。

江湛带来了两个人，大热的天都穿着笔挺的衬衣，其中一个还带着西装外套。

姚琛摩挲着下巴心道，就这文绉绉的俩人也不像是打架的，也不像是能把人喝服的，但又不好问太多，只能开车把人带到了地方。

去小仓库放火的两个人是刘长发老婆的内侄，早早的辍学，从老家过来后，一直在海鲜市场当司机，往各大饭店送水产，住的房子就是刘长发拆迁补偿其中的一套。

他俩下班后，莫名其妙被这4个人堵住了去路，“哥几个，哪条道上的？什么事直接说，别摆这臭架势，咱不吃这套。”

“来跟你们两位解决下建材市场褚老板的事情。”江湛站在前面，口气有种不容置喙的姿态，“进去说，还是在这说？”

其中一人觉得这话很搞笑，带着不屑和轻蔑，因为他俩以为这是来送钱的，“呵，兄弟，虽说事是我俩办的，但那姓褚的得罪的是老刘头，所以说，这事你们得找老刘头解决。”

“建材市场放火，那么大的事就你俩干的？”

一听这带着吹捧和崇敬的语气，那股得瑟劲藏都不藏了，“是啊，小事吧，我俩想干票大的，老刘头胆小，不敢，嘿嘿~”

江湛对这俩人的表现十分满意，点点头，侧身道，“这算说的清楚了吗？”

穿灰色衬衫的一人道，“非常清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一十五条，第一款规定，故意纵火，造成公私财产遭受重大损失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俩人被惊了一下，仿佛这才意识到对面的这些人不是来送钱的，但有老刘头撑腰，撅着胆子道，“放屁，你吓唬谁呢？还十年，信不信老子让你进去蹲十年。”

灰衬衫会心一笑，从容的从公文包掏出一张名片，双手奉上，“不好意思，忘记自我介绍了，敝人郭营，是一名刑辩律师，如果你能把我送进去蹲十年，那以后，您就是我的天。”

常看法制频道的人听到这个名字就会懂这张名片的含金量，姚琛猛一下想起来，他刷视频刷到过这个人给死刑犯做无罪辩护的胜诉案例。

律师。

这俩人一看就是有严重的中二病，估计真正的心理年龄还停留在幼儿园，不然不可能替刘长发干这种事。

“报警。”江湛说。

灰衬衫又不紧不慢的掏出了手机。

“你，你们有什么证据。”

“对，少在这吓唬人，你们要是有证据早报警了，还好心来提醒我们，有病吧？”

看来也不全然傻，灰衬衫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刚才的录音一边播放，他一边道，“来之前我们也有证据，只不过不是那么的充分，现在你们两个必死无疑了。”录音播完，他又开始播视频，“有智能手机吗？如果觉得我说的是纯属吓唬人的瞎话，一搜不就知道了。”

看不起谁呢，一人掏出了智能手机，一搜，俩人傻眼了。

看火候到了，灰衬衫开始作势要报警。

“我们是受刘长发指使的，他给了我们2万块钱，不是我们自愿的，我们跟姓褚的无冤无仇的，别报警，”刚才还耀武扬武的俩人怂了，直接跪在了地上，一直说话的那人道，“我老婆要生孩子了啊，我是真的缺钱啊。求求你们了，你们想干什么，我们俩都配合，真的，都配合，都配合！”

一直没说话的那个白衬衫咧嘴一笑，“不至于，不至于，快起来，看你们两个年纪就不大，一定是受了刘长发的唆使，对不对？”

“对对，就是。”

“那这样啊，主犯就不是你们，如果你们能主动配合，将功补过的话，法院会根据表现量刑的。”白衬衣一提裤子蹲了下来，做足了为他们考虑的姿态，“要是判十年，你出来你儿子都不知道你是谁，但如果判3年2年，你儿子还不记事，什么都不耽误，你觉得呢？”

俩人又不自觉的对视。

一直说话的这个看起来年纪倒是小一些，他搓了把脸，指了指旁边的那个，“这是我哥，他反应慢，脑子不是很好用，你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办，能不能把他从这事摘出去，他进去了，我怕被欺负死。”

听到这话白衬衣收敛了笑容，并解释道，“不如你再用你的智能手机搜搜郭律是什么水平。”他看着俩人，“我的意思是，完全摘除是不可能，但是最低量刑这对郭律来说不是问题。我们只要求一点，出庭作证，骑摩托的是刘长发的小儿子。”

他们早就查清楚了骑摩托的人，但这个人当时捂的太严实了，街边店铺的监控视频江湛反复看了n遍，唯一担心的就是刘长发会找人顶替，所以才不得不釜底抽薪。

江湛去找过褚境山两次，从这两次里，姚琛只觉得褚境山有点异常，并没觉得江湛有什么想法，但今天的情况让他清楚自己走眼了；还有就是，像郭营这样的律师一般人是请不动的。

但让姚琛大跌眼镜的事还没完，他本以为是带着这哥俩去派出所报案，没想到七拐八拐的进了一条巷子的后街，在哪里堵到了吃完宵夜准备进黑网吧的摩托男。

这次，两个衬衫哥都没下车，姚琛想起身，被灰衬衫礼貌的拦住了，只见平日里干净沉稳的江大设计师，一句废话都没有上去一脚就撂倒了人，把他的外套从后掀起，拧作一团，盖住摩托男的脸，衣袖全部塞进了嘴里，拿起路边的车位挡车器就一顿输出，最后干净利索的上车走人。

他们到派出所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警察怎么问，你们就怎么说，一定要说实话，知道吗？”白衬衣在旁边悉心的嘱咐，看到弟弟脸上的惊疑，他又安慰，“你放心，郭律答应的事一定会办到，因为他的名声最值钱，别怕，来，我带你们进去。”

江湛转头跟郭营象征性的握了下手，“郭律师，今天麻烦你了。”

“您这话说的，这算什么麻烦啊。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不会有问题，您放心吧。”

说完，郭营就下了车，跟迎面出来的白衬衣低头说话，然后去路对面打车。

江湛坚持要送姚琛回家，平时姚琛那张嘴就跟抽水马桶一样滔滔不绝，这会满肚子掏不出一句话，正绞尽脑汁想打破这尴尬的气氛，开车的江湛突然问，“他跟他父母的关系很差吗？”

“啊？”姚琛不是没听清，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跟褚方云一起出差，听到的都不是什么好话。”江湛目视着前方，语气平淡到有种很薄很薄的伤感。

听到是褚方云早就把褚境山卖了，姚琛给了肯定的答复，“何止是差，他跟他爸，简直是天煞的一对，嗨，当年他被举报退学就是他爸搞的名堂。后来他一个人在工地上干活，他家里都不闻不问，当初他从那个南方老板手里盘建材市场的时候，他爸有钱给小云请外国私教学什么野外生存课也不愿帮他一把，我有时候真怀疑他不是亲生的。”

“他是真不容易，好在都挺过来了。不过他爸是越看他越不顺眼，他妈就会使苦肉计，这可是亲爸亲妈，又不能真的断绝了关系，难啊......他跟陈恒呢，说实话，从一开始我就看着俩人根本不在一个道上，一个喜欢太阳，一个怕晒，那能过到一块吗？不够闹心的......”

姚琛坐在后面絮絮叨叨，江湛只安安静静的开车，只是因为过于用力，每个指尖都犯了白，在黑夜和黑色方向盘的映衬下格外的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