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夜,是被热浪裹住的苏州城。
白日里被烈日烤得滚烫的青砖黛瓦,到了夜里依旧散着闷人的热气,连风都是黏的,拂过皮肤只留下一层薄汗。窗外的蝉鸣渐渐弱了下去,偶尔几声嘶哑的啼叫,混着远处巷子里隐约的虫鸣,衬得深夜的屋子愈发安静。
这是两人同住的小院,藏在老城深处,闹中取静。院里种着几株栀子,此刻开得正盛,清甜的花香透过半开的木窗飘进来,混着屋内淡淡的皂角气息,勉强压下了盛夏的燥热。
屋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光线柔和,映得房间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魏懿刚结束一台时长近四个小时的急诊手术,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玄关的灯应声亮起,他换下沾着淡淡消毒水味的白大褂,随手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件简单的黑色家居短袖,袖口松松挽着,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
屋里很安静,主卧的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轻轻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靠窗书桌前的身影。
孟鸳坐在桌前,背对着门,正低头看着摊开的戏本。
屋里只开着桌角一盏小小的台灯,光线不算明亮,堪堪照亮他面前的戏本和摊开的工尺谱。他身上还穿着白天的棉麻短衫,头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桌上摆着半杯已经凉透的清茶,旁边放着一把折扇,扇面半开,显然已经被扇了许久,却依旧没能驱散盛夏的闷热。
听到开门声,孟鸳下意识抬头看过来,眼底带着一点刚从戏文里抽离出来的茫然,看清是魏懿,才缓过神,轻轻弯了弯眉眼,声音放得很轻:“你回来了?”
魏懿 “嗯” 了一声,迈步走进屋内,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戏本和旁边的工尺谱上,又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 —— 时针已经稳稳指向了夜里十一点。
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严肃:“这么晚了,还在练?”
孟鸳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划过戏本上标注的唱词,语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就差最后几句了,总觉得唱腔的尾音还是不稳,想趁着夜深人静,没人打扰,多练几遍找找感觉。”
明天就是戏楼的重头戏,他要唱《牡丹亭》里杜丽娘的几折核心唱段。白天排练时,他总觉得有几句尾音的处理不够灵动,少了几分角色该有的缱绻韵味。白日里戏楼人多嘈杂,难以静下心细抠细节,便想着趁深夜安静,多练几遍,把瑕疵磨掉。
盛夏的深夜,连空气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闷热。孟鸳的额角沁着薄汗,鬓边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脸颊也带着一点因为闷热和紧绷而泛起的薄红。他素来怕热,这样的夜里,坐着不动都容易出汗,更何况是反复开嗓练唱,气息起伏,更是耗神耗力。
魏懿走到他身边,俯身拿起桌上的戏本,指尖划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每一处气口、每一个尾音都标记得清清楚楚,能看出少年下了十足的功夫。他抬眼看向孟鸳,语气沉了几分:“从什么时候开始练的?”
“吃完晚饭就坐在这里了。” 孟鸳轻声回答,眼底带着一点忐忑,没敢说自己中间只歇了不到半个小时,连水都没顾上多喝。
魏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盛夏酷暑,本就该早睡养神,他白天在医院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身心俱疲,可一想到孟鸳,还是忍不住挂心。没想到回来一看,人不仅没休息,还打算通宵练戏。
“明天再练,” 魏懿把戏本轻轻合上,放在一边,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现在立刻洗漱睡觉。”
孟鸳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想去拿桌上的工尺谱,语气带着一点急切:“可是就差这几句了,明天一上台,要是唱砸了怎么办?我再练两遍就好,很快的,不耽误事。”
他太在意这出戏了,在意每一句唱腔的细节,在意每一个身段的韵味,生怕有半分瑕疵,辜负了满堂观众的期待,也辜负了自己这么久的打磨。
可这份执着,此刻在魏懿眼里,全是让人心疼的透支。
“什么叫不耽误事?” 魏懿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平日里极少出现的严厉,“你现在熬到后半夜,明天上台精神不济,嗓子发紧,唱不上去,那才叫真的耽误事。”
他常年和病人打交道,最清楚熬夜、高温、过度劳累对身体的损耗。孟鸳本就清瘦,体质不算强健,白天在闷热的戏楼排练,夜里还要顶着酷暑通宵练戏,这样连轴转,身体根本吃不消。
孟鸳被他突如其来的严厉语气说得一怔,下意识缩回了手,垂着眉眼,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委屈和执拗:“可是我想唱好……”
“我知道你想唱好,” 魏懿的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但唱好不是靠透支身体熬出来的。你现在嗓子还没完全开,深夜练唱,气息不稳,只会伤了嗓子。再熬下去,明天嗓子哑了,连台都上不了,还怎么唱?”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孟鸳的脸颊,掌心的温度微凉,触到的皮肤却带着一点因为闷热和紧绷而发烫的温度,“你自己摸一摸,脸都热成什么样了,出了这么多汗,再熬下去,中暑了怎么办?”
孟鸳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实滚烫,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濡湿了一小片,黏在身上,很不舒服。可他还是咬着唇,小声辩解:“我再练最后一遍,真的,练完就睡,好不好?”
他抬眼看向魏懿,眼底带着一点恳求的意味,像个不肯放弃的小孩,执拗又软和。
可这份软和的恳求,在魏懿眼里,只觉得更心疼。
他不是反对孟鸳练戏,更不是反对他追求完美。可他见不得他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作为医生,他见过太多因为过度劳累、熬夜透支而拖垮身体的人,他不想孟鸳也变成那样。
“不好。” 魏懿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伸手直接将桌上的台灯关掉,屋里瞬间只剩下壁灯柔和的光晕,“我说了,现在就去洗漱睡觉。”
骤然暗下来的光线让孟鸳愣了一下,他抬头看向魏懿,对方的脸色很沉,眼神里带着他从未见过的严肃,显然是真的生气了。
他很少见魏懿这样,平日里的魏懿总是温温柔柔的,哪怕偶尔严厉,也不会这样带着压迫感。孟鸳的心里泛起一点委屈,又有点不安,垂着眉眼,没再说话,乖乖站起身,跟着魏懿走出了书房。
浴室里的灯亮了起来,魏懿调好水温,让孟鸳先去洗漱。看着他走进浴室的背影,魏懿才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底又气又疼。
气他不懂爱惜自己,疼他为了一句唱腔,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
浴室里的水声响起,魏懿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晚风带着栀子花香吹进来,驱散屋里的闷热。他抬手摸了摸桌角已经凉透的茶杯,眼底满是无奈。
等孟鸳洗漱好出来,身上换了件宽松的白色棉麻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垂在肩头,带着刚洗过的水汽,整个人看着软乎乎的,少了几分练戏时的执拗,多了几分温顺的少年气。
魏懿拿着毛巾走过去,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梳子,语气依旧带着一点未散的严厉,却还是放轻了动作,帮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以后不许这样了,” 他一边擦,一边轻声叮嘱,“不管多重要的戏,都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孟鸳乖乖坐着,任由他帮自己擦头发,垂着眉眼,小声应着:“知道了。”
语气里还带着一点没散的委屈,像个被训斥的小孩。
魏懿无奈地叹了口气,指尖轻轻穿过他柔软的发丝,动作温柔了许多:“我知道你想唱好,可比起唱得完美,我更在意你能不能健健康康地站在台上,安安稳稳地唱完。”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嗓子是你的本钱,身体也是。要是熬坏了,以后还怎么唱戏?”
孟鸳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长长的眼睫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擦完头发,魏懿把毛巾放在一边,看着他耳上还戴着的银色耳饰,伸手轻轻碰了碰:“怎么睡觉还戴着?”
孟鸳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才想起自己忘了摘,“哦,忘了摘了。”
那是他常戴的一对素银耳环,样式简单,却也带着一点棱角,戴着睡觉不舒服。
魏懿伸手,指尖轻轻捏住他耳上的耳饰,动作轻柔地帮他摘下来。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耳垂,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孟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耳尖微微泛红。
“别动。” 魏懿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温柔。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耳洞,怕弄疼他。摘完一只,又伸手去摘另一只,指尖划过他的耳廓,动作慢而轻柔。
摘完耳饰,魏懿把耳饰放在床头柜上,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耳垂,语气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别委屈了,我不是要凶你。”
孟鸳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点水汽,小声问:“你刚刚…… 真的生气了吗?”
魏懿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心底的那点严厉瞬间消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他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生气是真的,心疼你也是真的。”
他顿了顿,伸手将他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生气,是气你不懂爱惜自己,气你拿自己的身体去熬。可更多的是心疼,心疼你这么拼,心疼你连水都忘了喝,心疼你顶着这么大的热,熬了一晚上。”
孟鸳靠在他的怀里,鼻尖抵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底的委屈和不安瞬间消散了大半。他伸手,轻轻抱住魏懿的腰,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怕唱不好,怕让大家失望,也怕…… 怕你失望。”
魏懿的动作顿了顿,伸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眼神认真而温柔:“你从来都不会让我失望。”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字一句,都带着满满的真诚:“不管你唱得好不好,我在意的从来不是你唱得有多完美,而是你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有没有健健康康的。你站在台上,平平安安地唱完,比什么都重要。”
孟鸳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底的不安彻底消散,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红。他靠回魏懿的怀里,轻轻蹭了蹭,声音软乎乎的:“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魏懿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语气温柔:“嗯,以后不许再这样了。明天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才能唱出最好的状态。”
他扶着孟鸳躺到床上,帮他盖好薄被,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屋里的壁灯被调暗了一些,光线柔和,映得两人的侧脸都蒙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孟鸳侧躺着,看着身边的魏懿,他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沉稳,多了几分柔和的气息。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魏懿的胳膊,声音轻轻的:“你也累了一天了,快睡吧。”
魏懿点了点头,躺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动作自然而亲昵。孟鸳没有抗拒,乖乖靠在他的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和消毒水的味道,安心又踏实。
窗外的晚风轻轻吹着,栀子花香飘进屋里,温柔又清甜。屋里很安静,只能听到两人平稳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孟鸳闭着眼睛,靠在魏懿的怀里,心底暖暖的。他知道,魏懿的严厉从来都不是责怪,而是藏在心底的、最深沉的在意和心疼。
比起一句完美的唱腔,他更在意的,从来都是他这个人。
“魏懿,” 孟鸳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刚要睡着的慵懒,“明天早上,能不能帮我开嗓子?”
魏懿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沉而温柔:“好。”
“还有,” 孟鸳又小声说,“明天中午,能不能帮我带点冰的绿豆汤?”
“好。”
“还有……” 孟鸳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点困倦,“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魏懿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像晚风:“早就不气了。”
他只是心疼,心疼他为了一句唱腔熬到深夜,心疼他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可这份心疼,也让他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多在意他。
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显然是睡着了。魏懿看着他安静的睡颜,长长的眼睫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颊带着一点熟睡时的软红,像个温顺的小孩。
他轻轻帮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生怕吵醒他。
盛夏的夜依旧闷热,可两人相拥而眠的小屋,却满是安稳与温柔。
魏懿知道,孟鸳对戏曲的执着,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不会阻止他追求完美,却会用自己的方式,守着他,护着他,不让他拿自己的身体去赌。
以后的每一个深夜,他都会在这里,等着他,劝着他,护着他。
因为他的少年,值得被好好爱着,值得被捧在手心,值得永远健康、安稳地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