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鸳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连日来天气反复，时而闷热难耐，时而骤雨倾盆，折腾得人心里也跟着有些浮躁。好不容易迎来一个天朗气清的好天气，天空干净澄澈，阳光柔和不刺眼，风也吹得舒缓自在，褪去了盛夏独有的燥热，整座苏州城都透着一股安逸闲适的气息。

接连几日不是早起高强度练功，就是深夜独自留在戏台反复彩排打磨剧目，孟鸳一直把自己绷得很紧，几乎没有留出半点空闲时间好好放松歇息。他向来对自己要求严苛，一旦定下目标，便会拼尽全力去完成，久而久之，身体积攒下不少疲惫，精神也始终处于紧绷的状态里。

趁着今日天气舒心，又没有紧迫的排练安排，孟鸳索性打算彻底放下戏曲相关的所有琐事，给自己好好放半天假，不吊嗓，不练身段，不翻看曲谱，安安心心待在小院里放空身心，好好调养状态。

魏懿这边也恰好清闲下来，平日里整日忙着坐诊看病，闲暇之余还要整理堆积如山的医案，研究各类调理身子的方子，平日里忙忙碌碌，很少能有一整天完整的空闲时光。今日诊所事务尽数处理妥当，手头积压的文书也整理完毕，难得迎来半日清闲，不用操心行医相关的繁杂事务。

偌大的小院安静雅致，院内栽种的花草树木经过雨水滋养，长势愈发繁茂，枝叶翠绿鲜亮，微风轻轻拂过，枝叶轻轻摇晃，落下一地斑驳柔和的光影，处处都透着安逸祥和的氛围，最适合静心休养，消磨悠闲时光。

清晨吃过清淡的早饭之后，两人便没有再忙着忙活各类琐事，彻底沉浸在慢悠悠的居家日常之中。

孟鸳早早搬来了一张小巧的木质矮桌，又取来两把舒适的藤编软椅，一同安置在院子里梧桐树浓密的树荫之下。这片区域避开了直射的日光，只有细碎柔和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下来，温度适宜，清风拂面，坐着格外舒服。

安置好桌椅之后，孟鸳转身回到屋内，从自己存放书籍的木柜里，翻出了好几本珍藏许久的老旧戏曲古籍，还有不少记录着传统身段招式、唱腔技巧的手绘图谱。这些书籍大多年代久远，纸页微微泛黄，边缘经过常年翻阅已经变得柔软，里面记载着不少如今很少有人钻研的传统戏曲门道，都是他平日里格外珍视的物件。

他将这些书籍一本本整齐摆放在院中的矮桌上，随后安然落座，随意挑选出一本古籍慢慢翻看。没有平日里钻研技艺时的急切与较真，此刻他翻看书籍只是单纯打发时间，慢悠悠品读里面记载的戏曲旧事，偶尔盯着图谱上绘制的身段动作静静端详，神情松弛又自在，整个人褪去了平日里练功时的凌厉专注，多了几分慵懒柔和。

平日里一心扑在练习之上，一心想着精进舞台功底，很少有机会静下心来细细品读这些古籍里的故事。如今静下心慢慢翻看，倒是从中读出了不少以往忽略掉的趣味，整个人的心境也渐渐平静下来，连日来积攒的焦躁与疲惫，都在这般慢悠悠的品读之中慢慢消散。

魏懿没有立刻凑上前打扰他的清净，知晓孟鸳难得静下心来独处放松，便任由他独自坐在树荫下看书静养。他独自走到院子一侧摆放茶具的位置，打算亲手煮上一壶清茶，借着悠闲时光煮茶品茗，消磨清闲白日。

他平日里酷爱饮茶，尤其偏爱本地出产的碧螺春，口感清鲜回甘，茶汤温润柔和，夏日饮用既能解暑消乏，又能平复心绪，格外贴合当下闲适的氛围。

魏懿做事向来细致稳妥，煮茶这件小事也做得有条不紊。他先取出干净的陶制茶壶与配套的茶杯，用温热的清水细细冲洗干净，保证茶具干净无杂味。随后取出储存完好的新茶，茶叶色泽鲜嫩，带着淡淡的天然清香，是早前特意备好的上好新茶。

他取来院中静置晾凉的山泉水，缓缓注入茶壶之中，架在小火炉之上慢慢烹煮。煮茶讲究火候，急火煮出的茶水口感粗糙，唯有慢火细细烹煮，才能最大程度激发茶叶本身的清香，泡出滋味醇厚的茶汤。

小火静静温着茶水，水汽慢慢升腾而起，淡淡的茶香渐渐从茶壶之中飘散开来，丝丝缕缕萦绕在小院各处，清润淡雅，闻之让人身心舒畅。

等待茶水烹煮的间隙，魏懿也没有闲着，他走到院子角落平日里晾晒药材的区域，查看一番近期晾晒的各类滋补药材。平日里为了帮孟鸳调理嗓子、养护练功劳损的身体，他总会提前备好各类温和的药食同源食材，分门别类晾晒储存，方便随时取用炖煮膳食。

他逐一翻看晾晒的食材，细心挑拣出品质不佳的部分，又将摆放杂乱的药材重新规整摆放整齐，仔细检查每一样食材的干燥程度，避免受潮变质。平日里忙于事务很少有空细细打理，趁着今日清闲，刚好将这些琐碎小事一并收拾妥当。

没过多久，壶中的清水渐渐沸腾，恰到好处的火候将茶叶的清香彻底激发出来。魏懿把控好时机，将鲜嫩的茶叶投入茶壶之中，盖上壶盖静静焖泡片刻，让茶叶的滋味充分融入茶汤之内。

短短片刻之后，一壶香气浓郁醇厚的清茶便已然煮制完成。他熄掉炉火，提起茶壶，将色泽清亮的茶汤缓缓倒入洁白的茶杯之中，茶水色泽嫩绿透亮，看着就让人心生清爽之感。

泡好茶水之后，魏懿端着两杯温热的清茶，缓步朝着树荫下看书的孟鸳走去。脚步放得轻盈缓慢，生怕打乱对方悠闲的心境。

走到桌边停下脚步，他将其中一杯清茶轻轻推到孟鸳手边，语气平和温柔，带着几分闲适慵懒：“刚煮好的碧螺春，温度刚好，尝尝味道，解解乏气。”

孟鸳听到动静，缓缓从书本之中收回目光，抬眸看向身旁的魏鸳，眉眼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随手放下手中的古籍，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暖意缓缓传来，驱散了周身淡淡的凉意。

他轻轻低头抿上一小口茶汤，清鲜柔和的茶水顺着喉咙缓缓滑下，淡淡的茶香在口腔之中慢慢散开，清甜回甘，没有浓重的苦涩味道，入口温润舒服。一杯清茶入喉，瞬间驱散了体内积攒的烦闷燥热，连日来熬夜排练带来的疲惫感也减轻了不少。

“味道很好，喝着特别舒服。” 孟鸳轻声开口夸赞道，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喜欢。

平日里他大多时候只喝白开水，很少饮茶，今日喝下这一壶亲手煮制的清茶，倒是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份清润的滋味。

魏懿在一旁的藤椅上安稳坐下，也端起属于自己的茶杯慢慢品饮，两人就这般坐在树荫之下，一边品茶，一边随意闲谈，没有既定的话题，想到什么便聊什么，氛围轻松又自在。

闲谈之间，话题自然而然聊到了过往的经历之上。孟鸳平日里很少主动说起自己年少学戏时的过往，今日心境放松，便慢慢开口，说起了自己年少时期开始学习戏曲的点点滴滴。

从最一开始懵懂踏入戏曲行当，初次接触基本功训练时的艰难辛苦，日复一日压腿开背、反复练习基础台步的枯燥乏味，再到后来慢慢爱上戏曲，下定决心深耕这条路的心思，一桩桩一件件，都慢慢诉说出来。

年少学艺的日子远远没有旁人看上去那般光鲜轻松，每天天不亮就要起身练功，不管严寒酷暑，从来不敢轻易停歇。训练过程之中难免磕磕碰碰，身上落下不少大大小小的伤痛，也曾有过疲惫懈怠想要放弃的时刻，只是心底始终怀揣着对戏曲的热爱，才一路咬牙坚持走到现在。

那些不为人知的辛苦，那些独自咬牙硬扛的艰难，他从前很少对外人提及，如今在魏懿面前，毫无保留地缓缓诉说，心里没有半分拘谨不安。

魏懿安静坐在一旁认真聆听，全程耐心十足，从不随意打断他的话语，眉眼之间满是认真与心疼。他清楚舞台之上光彩夺目的模样背后，必定藏着数不尽的汗水与付出，只是听完孟鸳亲身经历的种种过往，心中的怜惜之情愈发浓重。

等到孟鸳说完自己学戏的经历，魏懿也缓缓开口，说起了自己当初选择学医这条路的缘由。

他自幼便对医术有着浓厚的兴趣，平日里喜欢研读各类医书，看着各类草药食材便能分辨出对应的功效。后来下定决心潜心钻研医术，日复一日背诵药理知识，跟着前辈外出问诊学习经验，一步步夯实自身的医术功底。

行医之路同样枯燥辛苦，不仅要熟记繁杂难懂的药理知识，还要积累大量的问诊实战经验，平日里接触形形色色的病患，见过太多身体饱受病痛折磨的人，也正因如此，他才格外注重日常养生调理，一心想着凭借自己所学的医术，帮助身边之人调养好身体，远离病痛困扰。

两人互相诉说着彼此过往的经历，越发了解对方一路走来的不易，心底的亲近之感也越发浓厚。

一番闲谈过后，孟鸳闲来无事，看着魏懿平日里堆放整齐的各类医书典籍，主动提出想要帮忙整理归类。魏懿平日里忙于事务，不少翻阅过的医书随意摆放，还没来得及细细收拾，有人主动搭手帮忙，自然欣然应允。

两人一同起身走到屋内书房之中，书房之内摆放着满满当当的书架，书架上整齐摆放着各类医书、药理典籍还有记录问诊经验的手记，种类繁多，数量不少。

孟鸳心思细腻沉稳，做事细心又有耐心，整理书籍这种细致琐碎的事情格外擅长。他按照书籍的类别与厚薄程度，将散乱摆放的书籍一一收拢整齐，再分门别类摆放回对应的书架之上，摆放得整整齐齐，条理清晰。

魏懿则在一旁配合着他，将高处不易拿取的书籍轻轻取下，顺带帮着擦拭书架表面积攒的薄灰。两人分工配合默契十足，没有多余的言语，一举一动都十分自然和谐。

整理完屋内的各类书籍之后，两人又一同回到院中，将此前晾晒在外的各类滋补食材仔细收拢归类，装入干净的瓷罐之中密封存放，防止沾染灰尘与潮气。

忙活完这些琐碎的小事，一上午的清闲时光也悄然流逝大半，正午的阳光渐渐变得炙热起来，屋外的温度慢慢升高，不再适合长久坐在院中乘凉歇息。

两人一同收拾好院中的桌椅茶具，尽数搬回屋内摆放妥当，随后关上朝向烈日一侧的窗户，打开通风的侧窗，引入徐徐凉风，让屋内始终保持清爽舒适的温度，避开正午最燥热的时段。

回到凉爽的屋内，彻底避开外界的燥热，整个人瞬间变得松弛下来。连日高强度的练习与熬夜彩排，让孟鸳的肩颈、腰腿部位积攒了不少劳损酸痛，平日里忙着练习一直没有好好舒缓放松，此刻清闲下来，身体各处的酸胀感便清晰地显现出来。

魏懿一眼便看出了他身体的不适，常年行医问诊，对于人体肌肉劳损、筋骨酸痛这类状况格外熟悉，也十分清楚常年练功之人最容易出现身体哪方面的疲惫伤痛。

他轻声示意孟鸳安稳坐好，随后主动上前，伸手轻轻按压揉捏孟鸳僵硬紧绷的肩颈部位。他的手法专业娴熟，力道把控得恰到好处，轻重适中，精准拿捏住肌肉酸胀僵硬的位置，一点点轻柔舒缓开来。

常年反复练习身段动作，长时间抬头吊嗓，使得孟鸳的肩颈肌肉一直处于紧绷僵硬的状态之中，积攒了不少淤滞的疲惫。在魏懿专业轻柔的揉捏放松之下，紧绷僵硬的肌肉渐渐变得松软，周身积攒的酸胀疲惫感一点点消散开来，整个人瞬间轻松了不少。

从肩颈部位，慢慢顺延到腰背、手臂各处，每一处容易积攒疲惫的位置，魏懿都耐心细致地逐一舒缓按摩。动作温柔沉稳，全程小心翼翼，生怕力道过重弄疼对方，全程满是细心与体贴。

孟鸳安安静静坐着，全身心放松下来，享受着这份舒服的舒缓放松，连日来积压在身体深处的疲惫，在这般细致的调理之下尽数散去，浑身都变得轻快通透，原本昏沉困倦的精神头也好了许多。

屋内安静悠然，只有彼此平稳舒缓的呼吸声，还有轻柔按压触碰的细微声响，氛围温馨又平和，没有外界的喧嚣打扰，岁月安稳又舒心。

一番细致的放松调理结束之后，孟鸳只觉得浑身舒畅无比，之前浑身发沉、肢体僵硬的感觉一扫而空，整个人神清气爽，状态好了不少。

临近午后，天气愈发炎热，两人索性都懒得出门走动，安安稳稳待在屋内消磨时光。孟鸳拿出搁置许久的闲书随意翻看，打发午后慵懒的时光，魏懿则坐在一旁，随手翻看几本浅显易懂的养生杂记，偶尔轻声和身旁之人闲聊几句日常琐事。

饿了便简单准备几份清淡爽口的小点心，搭配着温热的茶水慢慢食用，不用讲究繁复的正餐，只求吃得舒心自在。困了便靠在软榻之上闭目小憩片刻，趁着午后清闲补足睡眠，调养精神状态。

一整天的时光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节起伏，没有忙碌奔波的繁杂事务，从头到尾都是平淡又安逸的居家日常。不用为了排练进度忧心操劳，不用为了诊疗事务费心劳神，放下所有外界的压力与烦恼，只安心享受独属于彼此的清闲白日。

这般简简单单、平淡安稳的相处日常，没有浓烈炙热的情愫涌动，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与贴心细致的关怀。褪去所有身份带来的忙碌与束缚，抛开戏曲舞台上的光鲜耀眼，卸下行医问诊时的严谨沉稳，只剩下最纯粹自在的相处模式。

在这座满是古韵气息的苏州小院之中，清风相伴，清茶为伴，闲时煮茶品茗，静时翻看书卷，累了便相互舒缓疲惫，闲来便闲话过往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