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鸳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盛夏午后那场来得急促的大雨，并没有持续太久。

方才还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狂风暴雨，伴着阵阵沉闷声响搅得人心神不宁，不过短短片刻功夫，声势便慢慢弱了下去。呼啸的晚风渐渐平息，砸落在屋檐与窗面上密集急促的雨声，也一点点变得稀疏轻柔，再也没有了先前那般慑人的气势。

厚重积压在天空之上的乌云，缓缓朝着远处散去，原本暗沉得如同入夜一般的天色，也渐渐明亮起来。压抑沉闷的气息一扫而空，被大雨冲刷过后的整座苏州小城，褪去了连日来萦绕不散的燥热闷意，空气里满是清新湿润的凉意，扑面而来格外舒服。

院子里的青石地面被雨水彻底打湿，深浅不一的水洼静静积在地面上，倒映着渐渐放晴的天空。院内栽种的花草树木经过雨水的浇灌洗礼，枝叶变得愈发青翠鲜亮，叶片上还挂着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风轻轻一吹，水珠便顺着叶边缓缓滑落，滴落在泥土之中，悄无声息融进大地里。

周遭万物都透着一股干净清爽的气息，暑气尽数消散，只剩下雨后独有的悠然惬意。

屋内依旧安安静静，没有多余的声响打扰。

自雷雨声势渐渐减弱之后，窝在魏懿怀中的孟鸳，紧绷了许久的身子也彻底完完全全放松下来。先前因为心生畏惧而微微发颤的肩膀早已平稳，慌乱不安的情绪随着窗外风雨停歇，一点点尽数平复干净。

他依旧没有着急起身离开这个温暖安稳的怀抱，像是贪恋这份独有的安心与暖意，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靠着，整个人慵懒又温顺，半点都不愿挪开身子。

方才满心满眼的惶恐与怯懦，在魏懿温柔的安抚与陪伴之下，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如今留在心底的，只剩下满满的踏实安稳，还有全然放松之后生出的丝丝慵懒绵软。

魏懿依旧保持着环抱他的姿势，手掌还在轻轻顺着孟鸳的后背，动作舒缓又轻柔，没有丝毫急躁。察觉到怀中人彻底平静下来，不再有半分慌乱，他才慢慢放缓了手上的动作，眉眼间尽是柔和温润的笑意。

他清楚孟鸳心底的胆怯来得真切，自然也不会催促对方立刻恢复平日里的模样，只愿意耐心陪着，任由对方借着这份依靠，好好平复心绪。

“雨停了。” 魏懿低头，嗓音轻柔温和，轻轻在孟鸳耳边低声说着。

孟鸳闻言，缓缓动了动身子，微微抬起一直埋靠在他肩头的脑袋。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一双清澈干净的眼眸慢慢睁开，眼底早已没了先前受惊时的慌乱怯意，只剩下平和温顺，还带着几分刚平复情绪过后的惺忪慵懒。

他下意识侧过头，朝着窗外望了一眼。

果然瞧见外头天色明朗了不少，漫天乌云散去大半，阳光隐隐透过云层缝隙洒落下来，一扫先前的昏暗压抑。院中风雨停歇，只剩下徐徐微凉的清风缓缓吹过，处处都是舒心的凉意。

确认外头彻底安稳下来，再也没有吓人的动静之后，孟鸳紧绷的心弦才算彻底彻底松开。他轻轻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顺势微微往魏懿怀中又靠了靠，模样软乎乎的，格外乖巧黏人。

“总算停了。” 他小声呢喃着，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还有几分没褪去的软糯。

从小到大只要遇上这样的天气，他总会不由自主心生害怕，从前独自一人的时候，只能默默独自熬过去，满心惶恐无处安放。如今身边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哪怕依旧会心生胆怯，却再也不用独自硬扛，这份截然不同的感觉，让他心里满是暖意。

魏懿看着他这副慵懒依赖的模样，心底一片柔软，抬手轻轻抬手，小心翼翼替他理了理被风吹得微微凌乱的发丝，指尖动作轻柔细致，带着十足的宠溺。

“以后再遇上这样的天气，不用自己憋着害怕，直接来找我就好。” 魏懿语气平淡又认真，字字句句都透着真心，“有我在身边，什么都不用怕。”

简简单单几句话，没有华丽动听的言辞，却格外让人安心。

孟鸳听在耳中，心底泛起阵阵暖意，轻轻点了点头，乖乖应了一声。平日里在外人面前，他向来沉稳内敛，事事都习惯独自承担，从不愿轻易展露自己的软肋，可唯独在魏懿面前，他不用故作坚强，不用刻意伪装，所有的小情绪、小胆怯都可以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又静静依偎歇息了好一阵子，孟鸳才慢悠悠地从魏懿的怀抱里起身站直身子。长时间靠在一起，身上都沾染了彼此身上清淡干净的气息，让人觉得格外舒心。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酸的四肢，孟鸳转头看向敞开的木窗，这才发现方才狂风刮进来不少杂物，窗沿边上散落着几片被风吹落的树叶，还有不少细小的灰尘，就连摆放在窗边的几样小物件，也都被风吹得歪歪扭扭，摆放得杂乱无序。

瞧见这番景象，孟鸳下意识便想着上前收拾整理。

“窗户这边乱了，我来收拾一下吧。”

说着他便迈步朝着窗边走去，伸手想要动手打理散落的杂物。魏懿见状也紧随其后跟了上来，两人一同站在窗边，一同动手收拾被风雨弄乱的物件。

孟鸳细心地将歪斜的摆件一一摆正，把落在窗沿上的落叶尽数捡拾干净，动作细致又轻柔。魏懿则取来干净的抹布，轻轻擦拭掉窗沿上沾染的灰尘与水渍，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全程没有过多言语，却相处得自然又融洽。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凌乱的窗边便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恢复了往日干净整洁的模样。

收拾完屋内的零碎琐事，屋外雨后的清凉晚风不断顺着窗户吹进屋子，吹在身上凉丝丝的，驱散了所有燥热，舒服得让人舍不得关上窗户。

这般清爽惬意的好天气，闷在屋子里面实在太过可惜。

孟鸳转头看向身旁的魏懿，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轻声提议道：“外面凉快多了，我们搬张桌椅去院子里坐着歇会儿吧。”

魏懿自然没有半点异议，欣然点头应允。

两人一同从屋内搬出小巧的木桌与两把藤编座椅，安置在院中梧桐树的树荫之下。这里避开了直射的日光，又能尽数接住雨后微凉的清风，视野开阔，环境清幽，是平日里纳凉闲谈最好的去处。

安置好桌椅之后，魏懿回屋取来平日里常喝的清茶，沏上两杯温热适口的茶水，端着走到院子里坐下。孟鸳则闲来无事，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踱步闲逛，目光细细打量着雨后院内的景致。

经过大雨冲刷过后，院内的一草一木都显得格外富有生机，墙角边还悄悄冒出了几株鲜嫩的小草，处处都透着清新自然的气息。晚风缓缓吹拂而过，带着泥土与草木混合在一起的淡淡清香，萦绕在鼻尖，沁人心脾，让人身心都跟着舒畅起来。

孟鸳走着走着，目光落在了院墙角落处悄然盛放的几朵细碎小花之上。花色淡雅清新，模样小巧可爱，看着格外惹人喜欢。他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捏在指尖轻轻把玩着，指尖摩挲着柔软的花瓣，神情悠然又闲适。

平日里他整日一心扑在练功与钻研戏曲唱腔之上，每日作息安排得满满当当，几乎很少有这般悠闲自在、无事缠身的清闲时刻。如今恰逢雨后好天气，身边又有知心之人相伴，内心格外放松，整个人的性子也显得愈发温顺柔和。

把玩了一会儿手中的小花，孟鸳才慢悠悠走回到藤椅之上坐下，挨着魏懿身旁落座。

魏懿将沏好的清茶轻轻推到他的面前，语气平和地开口叮嘱：“刚下过大雨，外头风凉，喝点温水暖暖身子，别贪凉着了凉。”

孟鸳乖巧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清甜温润的茶汤滑入喉咙，暖意缓缓蔓延至全身，十分舒服。他轻轻点了点头，乖乖听从叮嘱，没有半分反驳。

两人就这般并肩坐在树荫之下，享受着雨后独有的清闲时光。

四下安静悠然，没有平日里练功时的忙碌紧绷，也没有外界的喧嚣吵闹，只剩下徐徐清风，阵阵草木清香，还有彼此之间平淡又温馨的相处氛围。

闲坐无事，两人便随意拉起了家常，聊着平日里生活里的细碎小事。

孟鸳率先打开话匣子，慢慢说起了自己平日里晨起练功的诸多琐事，说起练习身段台步时屡屡遇到的难处，还有打磨唱腔之时反复琢磨许久，依旧达不到自己心中理想效果的烦恼。

他向来对自己要求严苛，在戏曲功底之上从不肯有半点敷衍懈怠，稍有一点做得不够完美的地方，便会暗自放在心上，反复练习纠正，久而久之，日积月累之下，心里也积攒了不少压力。

魏懿坐在一旁静静聆听着，神情认真专注，耐心听着他诉说心中的烦闷与困扰，从不会随意打断他的话语。

身为医者，他深知长时间高强度的反复练习，对身体损耗极大，尤其是孟鸳这般常年日复一日坚持练功，身上早已落下不少隐性的肌肉劳损，平日里若是不注重调养休息，日积月累下来，很容易积攒成难以调理的旧疾，久而久之还会影响平日里的状态。

等到孟鸳慢慢说完心中所想，魏懿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又耐心，细细叮嘱起平日里养护身体的诸多注意事项。

他叮嘱孟鸳平日里练功切记量力而行，万万不可一味拼命硬撑，一定要懂得劳逸结合，练习一段时间之后，务必停下动作适当放松筋骨，舒缓浑身紧绷的肌肉，避免身体负担过重。

除此之外，还细心提醒他日常起居之中的诸多小细节，暑热天气切记少碰寒凉之物，平日里多注重作息规律，好好调养气血，只有把身体根基养护稳固了，才能长久安心地潜心钻研戏曲技艺，不必被身体病痛所拖累。

这些贴心又实在的叮嘱，没有半分虚言客套，句句都是发自内心的关心与挂念。

孟鸳一字一句认真听着，牢牢记在心底，心底满是暖意。从前独自生活之时，从来没有人这般细致入微地关心照料他的身体状况，更没有人耐心叮嘱他好好爱惜自己，如今有魏懿时时提点关怀，他心里满是安稳与感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谈着生活里的大小琐事，话语平淡质朴，却处处流露着温情。

时间就在这般悠然闲适的闲谈之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之间，天边的日光渐渐向西偏移，天色慢慢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黄色，白日里的光亮渐渐褪去，慢慢朝着傍晚过渡。

晚风也渐渐添了几分微凉，气温缓缓降了下来，院子里的凉意愈发明显，不再适合长久久坐纳凉。

察觉到天色渐晚，魏懿率先起身，轻声开口说道：“天色不早了，外头风也越来越凉，我们回屋吧，顺便简单准备一点晚饭。”

孟鸳闻言立刻应声起身，跟着魏懿一同起身收拾院子里的桌椅茶具，将物件一一搬回屋内摆放整齐。

收拾妥当之后，两人一同走进屋内。屋内光线渐渐变得柔和昏暗，魏懿随手点亮了桌上暖融融的油灯，昏黄柔和的灯光缓缓铺满整间屋子，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清冷，平添了几分温馨十足的烟火气息。

平日里两人的饮食向来清淡简单，从不会刻意准备太过繁复丰盛的饭菜。晚饭无需太过讲究，只求清淡适口，吃得舒心安稳便足够。

两人分工明确，一同动手准备晚饭。孟鸳心思细腻手脚利落，负责择洗新鲜的青菜食材，动作有条不紊，做得十分认真细致。魏懿则负责生火下锅，掌勺简单烹制饭菜，动作沉稳熟练。

狭小的屋子之内，处处都是平淡温馨的烟火气息，没有喧嚣纷扰，只有两人相伴相守，一同为日常三餐忙碌的平淡幸福。

忙碌之间，偶尔随口说上几句闲话，气氛轻松又和睦，处处都透着岁月静好的安稳滋味。

没过多久，几样清淡可口的家常小菜便已经烹制完成，简简单单几样菜式，算不上精致名贵，却胜在新鲜爽口，满是居家过日子的踏实暖意。

两人相对而坐，围着一桌简单的家常饭菜慢慢用餐，气氛闲适又温馨。

窗外夜色渐渐笼罩整片院落，雨后的夜晚格外安静，偶尔有几声清脆的虫鸣从院外传来，愈发衬得屋内安稳平和。

一顿简单的晚饭吃得从容悠闲，没有半点匆忙急躁。

吃过晚饭之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孟鸳收拾好桌上的碗筷餐具，仔细清洗干净摆放整齐。魏懿则坐在一旁安然静坐，趁着清闲时光稍作歇息。

忙完手边所有琐碎的杂事，一天的忙碌与喧嚣尽数落幕，余下的只有满心的平静与悠然。

经历过午后雷雨带来的惶恐不安，又迎来雨后风柔的清闲相伴，从心生胆怯全然依赖，到雨后闲坐闲谈朝夕，再到相伴下厨共食烟火三餐，一整天的时光过得平淡又充实。

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节起伏，只有日复一日最为寻常的日常相伴，可恰恰就是这些细碎又平凡的相处瞬间，一点点积攒起浓浓的温情，安稳又绵长。

孟鸳走到魏懿身旁静静坐下，整个人依旧是一副温顺慵懒的模样，安安静静地靠着对方，享受着这份独有的安稳陪伴。

这世界上多贵重的东西都抵不过爱人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