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泊鸳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作者:小生楚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25 08:02:16 来源:文学城

盛夏的日头落得缓慢,白昼被拉得悠长通透。窗外的香樟树生得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叶子铺满整片窗景,滚烫的夏风穿枝而过,卷着细碎的蝉鸣,一阵一阵漫进安静的病房里。

空气里带着盛夏独有的温热气息,干净又鲜活,褪去了春日的温润,多了几分热烈坦荡的生机。

孟鸳坐在窗边的软椅上,身上穿着宽松干净的棉质病号服,姿态松弛地靠着椅背。经过长久的精细休养,他的身形依旧清瘦,却不再是从前那种孱弱单薄、随风欲倒的模样,眉眼间的病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安稳柔和的气色。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筛落下来,碎金似的光点落在他肩头、手背,暖融融的不刺眼,刚刚好熨帖人心。

距离那场让他九死一生的大手术,已经过去了许久。

身体一日比一日稳妥,旧疾彻底安稳,体能稳步回升,日常行走、静坐、舒展肢体,早已恢复如常。唯独前几日尝试哼唱戏曲、比划身段时,真切体会到的力不从心,深深落在了他心底,让他沉寂许久的思绪,彻底翻涌了上来。

这些天他过得太过安稳平淡,日日都是三餐温热、静养休憩、温柔陪伴,没有烦恼,没有奔波,没有从前颠沛日子里的慌乱与窘迫。闲暇下来,人就容易静下心回想过往,审视当下,思量未来。

今日盛夏风暖,岁月安然,无人打扰,正好适合沉淀心绪。

孟鸳微微抬眼,望向窗外澄澈通透的蓝天。盛夏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白云慢悠悠地飘荡,温柔又辽阔,包容着世间所有的悲欢与浮沉。

他静静望着这片辽阔晴空,脑海里不由自主,翻涌出自己从小到大的所有过往。

他的人生,前二十年,几乎完完全全被戏台、戏曲、唱腔与身段填满。

记忆的起点,是幼时老旧古朴的小院,是爷爷苍老温柔的嗓音,是清晨天不亮就响起的吊嗓声,是青石板路上日复一日的练功足迹。

他记事起,身边就没有父母的陪伴,生活里唯一的亲人,只有一辈子扎根戏台、守着传统戏曲的爷爷。

爷爷是老一派的戏曲艺人,一辈子痴戏、懂戏、守戏,把大半辈子的光阴都耗在了一方小小的戏台上。一辈子清贫,一辈子辛苦,一辈子靠着唱戏糊口谋生,不图名利,只图守住一身手艺,守住这份传承。

自他蹒跚学步开始,爷爷就带着他不离戏台左右。

别的孩童幼时在街边嬉闹玩耍、撒娇伴亲,他跟着爷爷天未亮就起身,压腿、吊嗓、练基本功。寒冬腊月,天寒地冻,他穿着单薄的练功服,在冷风里一遍遍压腿下腰,冻得手脚通红也不能停歇;盛夏酷暑,烈日炎炎,他在闷热的戏楼后台反复打磨身段唱腔,汗湿衣衫是常态。

爷爷性子严苛,教戏极严,容不得半分敷衍偷懒。

那时候年纪小,他也会累,会疼,会偷偷委屈。别的小孩子有糖吃、有新衣穿、有父母疼爱,唯独他的童年,只有枯燥重复的练功、永远打磨不完的戏词、永远追求极致的身段功底。

稍有失误,就会被爷爷严厉指正,一遍遍重来,直到动作标准、唱腔稳准、气韵贴合。

幼时的他不懂,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的童年轻松快乐,唯独他要日日吃苦受累,被困在一方戏楼里,重复枯燥无味的训练。那时候总觉得,唱戏是枷锁,是负担,是他逃不开的宿命。

从懵懂孩童到青涩少年,十几年光阴,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别的选择。读书识字是闲暇附带,谋生技能、立身根本,从头到尾,只有唱戏。

十二岁那年,爷爷身体垮下,再也登不了台、教不了戏,没多久便撒手人寰,永远离开了他。

一夜之间,年少的孟鸳彻底成了孤身一人。

无依无靠,无家可归,身无长物,偌大的世间,能支撑他活下去、能让他混一口饱饭、能让他有立身之地的,只剩下爷爷倾尽毕生教他的这一身戏曲功底。

从那以后,戏台不再是童年枯燥的功课,成了他唯一的生路,唯一的依靠。

为了活下去,为了填饱肚子,为了有一方容身之地,十几岁的少年,独自扛起了生活的重担,辗转在市井大大小小的民间戏台。

不是光鲜亮丽、万众瞩目的大剧院舞台,都是市井街头、古镇戏楼、乡村庙会的临时戏台。简陋、破旧、嘈杂,没有精致的灯光舞美,没有优厚的报酬,只有来来往往的普通看客,只有勉强糊口的微薄收入。

十几岁的年纪,本该无忧无虑,他却早早看透了生活的辛苦与现实。

为了一场微薄的演出费,他不惧风雨,不惧劳累,不管酷暑寒冬,只要有戏台、有活计,他就会登台唱戏。

最忙的时候,一天要赶三四场戏,从清晨唱到深夜,水袖翻飞,唱腔不断,整场整场的大戏连轴转。年纪小,功底扎实,身段漂亮,唱腔清亮,是市井戏台最受欢迎的小角儿。

那时候的身体,是真的好。

年轻鲜活,气血充盈,丹田底气十足,气息绵长稳固。一场两三个时辰的大戏,唱念做打从头到尾,行云流水,稳稳当当,落幕之后顶多微微出汗,稍作歇息就能恢复,从不会气短乏力,从不会力不从心。

那十几年的戏台生涯,浮沉起落,冷暖自知。

他靠着一身戏艺养活自己,熬过了最艰难的年少时光。戏台给了他活路,给了他温饱,给了他颠沛人生里唯一的安稳依托。

可戏台也困住了他。

困住了他的年少,困住了他的选择,困住了他人生所有的可能。

常年辗转市井戏台,居无定所,四处漂泊,看人脸色谋生,听人闲言碎语。戏台之上,他是眉眼温柔、身段翩跹、演绎人间风月的戏中人,光彩灵动;戏台之下,他是一无所有、孤苦无依、颠沛流离的漂泊者,渺小卑微。

戏里圆满万千,戏外满是遗憾。

他在戏文里唱遍了才子佳人、岁岁风月、人间圆满,看尽了戏里的温情与相守,可落在自己身上的,只有无尽的孤独、漂泊与清贫。

常年劳累奔波、饮食不规律、作息颠倒、冷暖不顾,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的身体一点点被透支,常年积累下慢性胃炎,体虚畏寒,落下了一身隐秘的病根。

那时候年轻,底子尚可,哪怕常年透支,也只是偶尔不适,熬一熬、扛一扛就能过去。他一心只为谋生,只为活下去,从来顾不上爱惜身体,从来没想过好好养护自己。

只想着多唱一场戏,就能多赚一点钱,就能多安稳一天。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戏台浮沉,半生漂泊,一身戏艺,半世孤苦。

他本以为,自己的一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一辈子扎根市井戏台,一辈子靠唱戏谋生,一辈子漂泊无依,一辈子无人相伴,到老依旧孤身一人,守着一身技艺,伴着戏词终老,潦草过完这一生。

他从来不敢奢望转机,不敢奢望安稳,不敢奢望有人偏爱、有人守护,更不敢奢望脱离戏台奔波,拥有属于自己的平静人生。

直到遇见魏懿。

遇见魏懿之后,他灰暗潦草的人生,彻底被改写。

有人心疼他的辛苦,有人治愈他的病痛,有人接住他所有的脆弱与孤单,有人把他的冷暖悲欢放在心上。有人为他治病养身,为他三餐温热,为他规划未来,为他许下远方的婚约与圆满。

一场生死大病,更是彻底打碎了他原本既定的人生轨迹。

这场病痛,抽走了他常年透支的气血,暴露了他所有的身体隐患,也让他清清楚楚、彻彻底底看清了自己的现状与未来。

从前他没得选,只能唱戏求生;可现在,他有得选了。

思绪翻涌至此,孟鸳轻轻抬起眼眸,望向盛夏辽阔湛蓝的天空,眼底盛满了温柔的暖意,心底万千浮沉起落,最终都化作一句轻轻的呢喃。

他望着悠悠白云,轻声感叹,语气柔软,带着释然,也带着满心的知足与安稳:“唉,爷爷,你孙子现在可幸福喽。”

简简单单一句话,藏尽了半生辛酸,也藏尽了此刻圆满。

若是爷爷还在,看到他如今安稳无忧、有人疼爱、无病无灾、前路光明的模样,一定会很欣慰吧。

从前爷爷一辈子辛苦唱戏,一辈子清贫漂泊,一辈子盼着安稳,一辈子希望他能好好活着、不必像自己这般劳累半生。如今他终于摆脱了颠沛流离,摆脱了靠透支身体谋生的日子,终于拥有了安稳的归宿与温暖的余生。

风吹窗叶,蝉鸣轻柔,盛夏的暖风轻轻拂过他的眉眼,像是故人温柔的回应与宽慰。

孟鸳静静静坐窗边,心绪慢慢沉淀,开始认认真真思索自己往后的人生。

前二十年,他为生存而活,为糊口唱戏,身不由己,别无选择。

往后的日子,他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可以随心取舍,随心度日。

他清晰地认清了自己的现状。

他的戏曲功底还在,十几年的打磨刻进骨血,戏词、唱腔、身段、韵味,样样都记得清清楚楚,从未遗忘。可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起从前高强度的戏台生涯。

大病初愈,内里虚空,气血需常年养护,脏腑底子薄弱,再也经不起连轴转的演出、耗气费力的身段、日夜颠倒的奔波。

他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日日登台、以戏为生的状态了。

从前唱戏是谋生手段,是唯一出路,是不得不坚持的苦累;可现在,唱戏可以回归本心,变成纯粹的喜好,变成闲暇消遣,变成取悦自己的温柔小事。

他不必再为了生计勉强自己,不必再为了几两碎银透支身体,不必再顶着风雨四处赶场,不必再看人脸色登台卖艺。

喜欢戏曲,不必非要登台,不必非要成名,不必非要以此为生。

闲暇之余,随心哼几段喜欢的戏词,轻轻感受熟悉的曲调,回味年少的热爱,就足够温柔,足够圆满。

想通这一点,孟鸳心底所有的遗憾,彻底烟消云散。

前几日比划身段、气虚乏力的失落,纠结自己再也无法登台的意难平,在此刻尽数释然。

人生本就是有舍有得。

他舍去了奔波半生的戏台谋生路,舍去了高强度的戏曲演艺生涯,舍去了从前颠沛漂泊的生活,得到了健康安稳的身体,得到了满心偏爱之人,得到了安稳无忧的余生,得到了奔赴远方的圆满未来。

这份取舍,何其值得。

孟鸳微微弯起唇角,眼底漾开温柔通透的笑意,眉眼舒展,满心澄澈。

他不再执着于过往的戏台荣光,不再留恋从前的登台岁月,不再纠结自己身体的落差与缺憾。

那些浮沉半生的戏台过往,不是遗憾,是阅历,是馈赠,是独属于他的人生印记。

是那些年的吃苦坚持,让他练就了坚韧温柔的性子;是那些年的戏台起落,让他看透了人间冷暖;是那些年的孤身漂泊,让他如今愈发珍惜眼前的安稳与温柔。

思绪沉淀过后,孟鸳的心里,终于彻底明确了自己未来的人生方向。

往后余生,不必奔波谋生,不必登台逐利,不必勉强自我。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好好养身体。

踏踏实实跟着魏懿的节奏,日复一日养护脾胃,补足气血,稳固身体底子,彻底养好多年的旧疾与大病损耗的根本。把从前几十年透支的身体,一点点慢慢养回来,往后无病无痛,身康体健。

第二件事,就是安稳度日,随心生活。

跟着魏懿,离开这座满是过往伤痕与漂泊记忆的小城,去往陌生温柔的远方。往后三餐四季,安稳平淡,朝夕相伴,温柔相守。学着好好生活,学着感受烟火温暖,学着善待自己,弥补从前半生缺失的安稳与温柔。

第三件事,便是让戏曲回归热爱本身。

不刻意练功,不勉强身段,不追求技艺极致。闲来无事,随心哼唱,兴致来时,轻轻比划,只为取悦自己,不为谋生,不为旁人眼光。让陪伴他半生的戏曲,成为平淡日子里的温柔点缀,而非束缚身心的枷锁。

想好这一切,孟鸳只觉得浑身轻松,心底所有的郁结尽数散开,整个人通透舒展。

盛夏的风依旧温柔,蝉鸣声声悠长,阳光暖而不燥,世间万物都在热烈生长、向阳而生。

就像如今的他,彻底告别灰暗过往,向阳而生,奔赴温柔未来。

静坐许久,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魏懿处理完手头的工作,端着一杯温凉适中的蜂蜜水缓步走来,盛夏干燥,他特意兑了温润的蜂蜜,刚好润燥安神,贴合孟鸳如今的体质。

他走到孟鸳身边,低头看着少年眉眼舒展、安然平和的模样,眼底盛满温柔,轻声开口:“坐在这里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孟鸳闻声抬头,看向身前温柔稳重的人,眼底光亮澄澈,笑意温柔真挚:“在想以前,也在想以后。”

魏懿顺势在他身边坐下,将温水递到他手中,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温热的手背,确认温度合适,才温柔问道:“想通什么了?”

孟鸳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触感温润,心底更是暖意融融。

他抬眸看着魏懿,认认真真开口,语气平和又坚定,是彻底释怀、彻底想通的笃定:“我想通了,我以后不唱戏谋生了。”

“以前我没得选,只能靠着戏台过日子,四处奔波,累死累活也只能勉强糊口。那时候我以为我一辈子都只能这样过。”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你,有安稳的日子,不用再吃苦漂泊。我的身体也不允许我再像从前那样高强度登台,与其执着回不到的过去,不如好好放下。”

“戏曲是我一辈子的喜欢,我不会丢掉,只是不再把它当成谋生的工具。以后我想唱就唱,轻松自在,不用勉强自己。”

一番话说得通透坦然,没有半分失落遗憾,满是释怀与知足。

魏懿静静听着,眼底温柔更甚,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最欣慰的,从来不是孟鸳彻底康复,而是他能真正与自己和解,与过往和解,放下执念,接纳当下,好好拥抱往后的人生。

从前的孟鸳,活得太苦、太累、太身不由己,一辈子都在勉强自己、成全生活。如今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随心取舍,自在安然。

魏懿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温柔又郑重:“这样很好。”

“热爱最纯粹的模样,就是取悦自己,而非为难自己。你喜欢戏曲,它就永远属于你,无关登台,无关技艺,无关谋生。”

“往后的人生,你只需要轻松快乐、安稳康健就够了。剩下的风雨、奔波、烟火生计,都有我。”

简简单单的承诺,厚重又安稳,稳稳落进孟鸳心底,填满所有空缺。

孟鸳仰头看着他,眼底亮晶晶的,盛满了爱意与知足。

他何其有幸,颠沛半生,历尽浮沉,最终能得一人偏爱,护他余生安稳,解他半生劳苦,予他圆满余生。

他轻轻靠在魏懿肩头,窗外盛夏清风徐徐,蝉鸣悦耳,天光正好,岁月温柔。

“爷爷要是知道我现在过得这么好,肯定会放心的。” 孟鸳轻声呢喃。

魏懿轻轻揽着他的腰,温柔贴合,轻声安抚:“老人家一直在看着你,看到你平安喜乐,得遇良人,圆满安稳,一定会很欣慰。”

过往所有的苦难浮沉,皆是序章。

十几年戏台起落,半生漂泊孤苦,都在遇见魏懿的那一刻,彻底落幕。

那些吃过的苦、受过的累、熬过的穷途末路,都化作了如今安稳圆满的铺垫。

孟鸳闭上眼,静静感受着盛夏的温柔晚风,感受着身边人踏实的陪伴,心底澄澈安宁。

他彻底放下了戏台执念,放下了过往浮沉,放下了对自身缺憾的纠结。

人生有舍有得,放下过往桎梏,方能拥抱全新余生。

盛夏悠长,前路明朗,取舍既定,心有归处。

往后他不必再登台浮沉,不必再勉强余生,只需安守安稳朝夕,珍惜眼前温柔,好好康养,好好爱人,好好生活,奔赴属于自己的、全新的圆满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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